古稀之年忆母恩，每每念起泪湿巾

我的母亲张德荣已去世50年了。

50年来，她的音容笑貌依然活在我的心间，时常在梦里，我还回到过去，回到她老人家活着的日子里。今又清明，思念俱增，在母亲的坟茔前泪水模糊了双眼，陷入无限悲思中......

和全天下的母亲一样，我的母亲对子女5个十分慈爱的，小妹8岁时腿上长个毒疮，疼得不能走路，母亲硬背着她到八里之外的桥头卫生院去治疗，还讨了不少民间药方买了草药热敷，由于悉心照顾，没留下后遗症。

1962年严冬下了一场特大的雪，雪把沟渠填平，低矮的草房雪能把门堵着，人若出去得掏个洞。我那时上小学四年级，遇到沟渠滚着过去，若不这样，人陷到深沟里想爬出来都很难。

晚自习放学回家，脚冻得麻木，也不知啥时穿的鞋丢了。光着脚走到家里，母亲看见我冻得狼狈样，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滴到我脸上。忙叫我坐下，她用烂布把脚擦干，解开棉衣襟把我冻僵的双脚掖在她怀里，又累又冻又瞌睡的我借着母亲暖和的温度不知道啥时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她仍用温暖的双手握着我的手，慈母的暖流，从双脚到双手，暖遍了我全身。

1966年夏天，我正在南阳地区二高中初中部上学，那时没双休日，只过1个星期天。我已有一个多月没回家看看，也非常想念母亲。当时家里穷，从来没奢望着坐公共汽车，因为坐一来回车南阳到桥头需1.2元，1.2元钱能解决我半星期的伙食费，11号车是免费的，我就发挥11号车的作用吧！

夏天天长，星期六下午两节课后，十几个同学结伴而行，南阳离家80来里，步行到柏树坟街天已漆黑，同行的只剩同班同学范欣业，他是范庄禾也马上到家，他挽留我住下明早再走，我谢绝了，继续前行，只记得淌了清河、珍珠河两个河，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沟。

六十年代水很丰盛，河、沟都是水，过河水深衣服脱掉头顶着走。看着赊店街灯光明亮的方向，有路走路，没路走沟岸，大约走到桥头南，看见有个亮油灯的房子，实际上是西瓜地房，看瓜的以为有人偷瓜，大声喊：“有人偷瓜”，另一个人拿着桑杈朝着黑影的我走来，嘴里还骂骂叽叽的。

我忙喊了话：“大伯，我是上徐的学生，想让您指指路，麻烦您啦”，那个走近我的瓜板，听我是个学生腔，忙问：“这么晚了，你不害怕!”“我说还怕啥，这个路我也不是走一回啦，只是今晚天太黑，有点迷路，这不遇上你好心人啦!”那人挺善良，给我说，这是韩营村，上徐离这三里路，问了问我父亲名字，他听说我父亲名字，马上热情起来，原来是老亲，按辈还叫我父亲表叔呢。

话说到这，他执意把我送到家，我俩走着说着，三里路一会就到家了。母亲和哥哥听到敲门声，立马起床开门，看到我和另外一个人有点惊愕，我赶忙介绍，这是韩营表哥，怕我再迷路好心送我回来，母亲赶忙道谢。那位送我的表哥说快半夜了，寒暄几句，急匆匆地走了。

母亲看到夜半归来的我，又高兴又心疼，赶紧让我哥做碗面汤外加一个荷包蛋，她打盆水让我把脚洗了，煤油灯微光照在被料礓扎烂的脚渗出血水，我看她用一只手边擦血水，另一只手不停地擦自己眼睛流出的心疼泪水。我见状忙安慰，“没事妈，不就是擦破点皮”，她看我坚强样子，脸上露出点笑容。我狼吞虎咽地吃罢饭，我说“妈大半夜了，都赶紧休息吧，明天我还得走回学校哪。”

哥在堂屋用凳子支起了临时的床，疲困的我倒头就呼呼睡了。炎热的夜晚，微微的凉风不知从何而来，我睁开眼睛看到母亲手拿着蒲扇坐在床边不停地扇着。原来她就没睡，扇着风驱热驱蚊，让我睡个安稳觉。我见状，两眼热泪止不住流下来，我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妈!”深夜凉意下来，我们母子二人依偎在一起，没有再说什么，我想让她摆脱疲劳状态赶快歇息，她想让我赶快睡下，休息好天亮还得赶那80里路呢。

母亲出生于1917年，家庭世代为农，经历过战乱、饥荒，在她42岁时，我的父亲因患重病早逝，我11岁、妹妹8岁，上面两姐一哥也均未成年，可想而知一个寡妇带着五个孩子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她虽身子瘦弱，但意志坚强，我大姐说的我很赞同，“日子清贫艰难，咱妈那是泰山压顶不弯腰”。她从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是默默地劳作着，遇到困难总想办法解决。

生产队时工分是社员命根，只要能挣到工分脏活累活她都争着干，五个子女上学，只要想上，不会因缺工分而让辍学，学杂费也都靠养猪、养鸡、种菜解决。

我们兄妹们也很懂事，不让母亲分心，各自照顾好自己，放学后争着做家务，暑假期多挣点工分多分点口粮，衣裳也是大的改小的轮流着穿，一件衣裳十几个补丁是常见事。

遇到过春节，富余人家大人小孩衣裳都换成了新的，又是杀鸡宰鸭的，我们家过春节一家人没有置过新衣服，改善生活也就买了三斤猪肉，再杀一只鸡，初一早上吃顿肉水饺，中午腥点外，猪肉和鸡主要招待客用。春节走亲戚的果盒也是母亲亲自炸的，干活、过日子母亲那半男半女远近有名。

1963年二姐上高小时，学校催交学杂费，二姐她太清楚家里真拿不出钱，又不想为难老妈，于是产生不想上了。这个苗头马上让母亲看出来，再难也不能辍学，她让哥哥把正下蛋的两只老母鸡拿到集上卖了，直接到学校交了二姐学杂费，就这样把二姐供到高小毕业。

我十几岁，母亲就让我学会串拍子、织苫子，请五叔恩锋教我织莲帽，这些理家本领只要有人教我就专心学习，艺多不压身吗!假期和星期天，有空就编织，不断翻新花样，把织出来的苫子、莲帽、拍子送到桥头、高庙街上去卖，价格没扣那么死，每次上市都能售完，卖的钱母亲攒着，都给我付了学费。

以至于后来上初中、高中，星期天、节假日，自己联系活，搬砖、给沙车拉纤，到粮所翻粮仓等，穷人家出身的孩子，从小就知道劳动光荣，靠自食其力挣钱养自己，看是生活逼迫出来的，它的重要意义是奠定了人生根基，每每忆到这些往事，我从心里非常感激母亲给了立身自强的本领。

母亲虽是农家女，没学过文化，但受传统家庭影响，胸襟博大，为人善良，左邻右舍，能帮就帮，她有绝妙针扎喉症医术，谁家有这个病找她，随喊随到从不收人家一分钱，谁家织布机有毛病总施以援手。村上上年纪群众说起她，善良、贤惠，赞不绝口。

自古以来有个名言：“忠孝不能两全”。已在部队服役五年的我，突然接到哥的来信，信中说母亲得了“食道癌”已到晚期，我立即向部队请假半个月回家看望，到家后看到被病魔折磨得面黄饥瘦的母亲，我双膝跪在床前，哭着诉说：“恕儿不孝，在您需要的时候，我却没在跟前尽孝。”她让我赶紧起来，用手抹去我的眼泪，说：“我从旧中国战乱、饥荒过来，深知共产党打下来的天下和平来之不易。你现在干的是保家卫国的大事，伺候我是家庭的小事，这点小事叫你哥、妹来干吧。”

我在家悉心照料的第六天，突然部队发给我一封加急电报：“见电速回”。实际上我已经从广播里知道敬爱的周总理与世长辞，那是1976年春节后。

我哥拿着电报读给母亲听，她很快知道了意思，让我马上准备返回部队，她也清楚知道自己时日不多，我这一走，再无见面机会，我更清楚她是怀着巨大悲痛，直面与我生死决别，嘱咐我不要悲伤，安心工作。军令不容儿戏，我仓促向她告别，但彼此都没掉眼泪，都给对方示以坚强，她拉住我的手也比平时显得有力。离开家时我一步一回头，含着眼泪告别母亲踏上返回部队的路。

返回部队后，正如我料，因周总理去世，全军进入了一级战备，我也积极投入了紧张工作。母亲的病，儿子心中的痛，自古言道“忠孝不能两全”，在我身上应验了，赶上国之大事，母亲临终，自己没尽到孝的责任，甚至最后没送一程。

后哥来信说，在我走后不到半个月，母亲走了，她走之前，特地告诉哥，她去世后不让我再请假回来。这噩耗使我心情降到谷底，半夜我离开营房跑到后山没人住的地方，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引起山里回响，也可能是幻觉，一个瘦弱的身影朝我慢慢走来，越来越近，那不是可爱的母亲吗？幻觉让我止住了哭，我握着拳头举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妈，我看到您啦，您可能也看到我啦，儿子不让您牵挂，以后更要坚强下去”。这时天微微亮起来，我以最快速度回到营房，这个幻觉我终生埋在心底，母亲去世的消息我也守口如瓶。

一转眼，母亲去世已有半个世纪，50年来，每每静下心来，我都想为她老人家写上一段文字，以表缅怀之情，可是感情积聚于心，我都不愿吐露于外，一直延宕下来。

而今，终于写下这段文字，算是献给敬爱母亲的一首歌吧，以告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作者简介

徐荣华，男，1952年生，大专文化，社旗县大冯营镇焦庄村委上徐村人。1970年12月参军入伍，退伍后任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常务副主任兼政府机关管理局长、民政局长等职，现退休。曾发表过新闻稿和通讯稿及诗词作品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