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渐疏》竟是一门融贯中西的管理课？

近期初读唐朝吴兢撰写的《贞观政要》这部中国古代政论性史书。该书记录了贞观年间唐太宗李世民与臣下魏徵、王珪、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关于政事问题的对话，讲的是“为政之道”。在现代人看来，它也是一本现代管理学教材，是关于讲的是“如何克服人性弱点，让组织基业长青，避免衰败”的领导力教科书。

全书最为经典的一篇文章，也是让笔者印象最为深刻的是魏徵的《十渐不克终疏》（以下简称“十渐疏”），它被后人称为唐代第一直谏疏，与魏徵另一名篇《谏太宗十思疏》并称双璧，标志着贞观谏政巅峰。

这篇诞生于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名疏，如今依然闪烁着耀眼的智慧光芒其洞察力穿透时空。唐太宗不能终守的“十渐”到底是什么，对于现代管理者而言，有哪些启发？尤其在组织管理与人才培养方面，带了什么样的启迪？

01 盛世下的忧患警钟

[唐]魏徵（580～643）

贞观初期，唐太宗励精图治，虚心纳谏，开创了“贞观之治”的盛世局面。然而，随着国家日益强盛，太宗“骄纵享乐念头逐渐滋生”，在纳谏、节俭等方面有所懈怠。当时任特进、知门下省事的魏征敏锐地觉察到这种危险的转变，他“恐太宗不能克终俭约”，于贞观十三年（公元639年）向唐太宗上《十渐疏》直谏，指出太宗有十个方面不能善始善终的缺点，希望他改正这些缺点，继续保持贞观之初的优良作风。

魏徵在《十渐疏》中逐条指出唐太宗从 “做得好” 变成 “做得差”的十个方面，即“十渐”。

02 唐太宗不能终守的“十渐”

唐太宗纳谏

一是从“清心寡欲”到变得“追求奢靡”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早年节俭朴素，不贪财物；后来不断索取奇珍异宝，大兴土木，奢侈放纵。创业难，守业更难。艰苦创业的时候，因为物质少，日子苦，懂得节约和俭朴，一旦创业成功，富有四海，明如太宗，“奢靡之心”也会渐长，这是人性的弱点，也是历史的规律。

二是从“爱民如子”到变得“轻用民力”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爱惜民力，不扰民生；现在频繁征发百姓服役，不再顾及民间疾苦。贞观初期，太宗看到到隋朝灭亡的教训，懂得爱惜百姓，等到四海承平日久，“傲慢之心”日长，对于民为邦本、载舟覆舟的道理也就渐渐淡忘了。

三是从“虚心纳谏”到“厌恶直言”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愿意听批评、接纳忠言；现在疏远敢提意见的人，偏爱顺耳奉承的话。爱听好话是人的本性，太宗早年虚心纳谏是因为朝政未稳，也是为了收拢人心。贞观中期，江山稳固，承平日久，纳谏的必要性减弱，自然也就不愿意听人直言了。

四是从“亲贤远佞”到“亲近小人”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重用正直贤良的人；现在偏爱奸佞乖巧之徒，疏远忠臣。“亲贤臣，远小人”，江山才能稳固，事业才能兴盛，似乎每个君主或领导者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贤臣”、“小人”脸上都没有写字，现实中有无有绝对的贤侫？又如何辨别？无论是对于古代帝王还是今日的管理者，都是一个历史难题。

五是从“不贵异物”到到“好尚奇异”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以不贵异物贵用物，返朴还淳；现在好尚奇异，难得之货，搜求无度。守业时期，领导者开始重视物质享受，“享乐之心”渐开，喜欢奇异珍宝，也就自然开始不误正业了。

六是从“求贤如渴”到“信馋疑贤”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把求贤如渴，善人所举，信儿任之，取其所长，恒恐不及；现在渐凭好恶用人、信谗疑贤，是使受道者日渐疏远，钻营求取者日渐亲近。创业时，领导者一般希望直臣、干臣，因为能破局；等到守业时，领导者一般用柔臣、听臣，因为好控制。贞观前后，唐太宗的用人之变也暗合了这个规律。

七是从“不好游猎”到“远出无度”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高居深视，内除毕弋，外绝畋猎；现在却是清晨而出，入夜而出，驰骋为欢。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在中国历史上唐太宗已经是非常勤政的皇帝，也难免喜欢开小差出去玩，却碰到了一个敢于直谏的“刺头”，想想也是憋屈得很。

八是从“礼待臣下”到“脱离群众”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谦虚自省，礼待臣下，听言纳情；现在觉得自己功绩盖世，逐渐骄慢、苛责细过。大凡领导当久了，周边都是臣服之人，耳顺、目顺，又久居高位，脱离实际，变得不能体察下情，明辨是非，对臣属过于苛责了。

九是从“慎言慎行”到“放纵欲望”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克制欲望、遵守法度；现在随心所欲，不再自我约束。“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魏徵对于太宗的建议，今日看来，无论对于个人领导力培养还是组织建设，都是中肯的良言。

十是从“体恤百姓”到“渐百姓劳弊”

魏徵批评太宗早年能体恤百姓，私欲较少，百姓老而无怨；现在徭役渐重，百姓劳弊，民心不稳。这条批评太宗为了成为一代伟大君主的私欲，开始增加徭役，而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逐渐使得老百姓多有怨恨。

总体来看，魏徵的十条建议，条分缕析、词旨剀切，言辞恳切、气势雄骏，将唐太宗早年和晚年做了鲜明对比，委婉恳切地让唐太宗知道自己逐渐在向可怕的方面转变，提醒唐太宗“战胜易，守胜难”，要防微杜渐，“深思远虑，安不忘危”。魏徵的十条建议得到克唐太宗的肯定。据史书记载，唐太宗自得公疏，反复研训，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并重金赏赐了魏徵。

03 与《三习疏》相得益彰

《三习一弊疏》局部（仿制品），现藏于保定直隶总督署博物馆

读完《十渐疏》，不得不让笔者 想起 清代还有一篇类似的名疏，也是名臣对明君的劝诫。 1735年，清代名臣孙嘉淦给当时的乾隆皇帝上的《三习一弊疏》（以下简称《三习疏》），被誉为“清代奏议第一” 。

这篇 被曾国藩、梁启超高度推崇 的 名篇 ，虽与《十渐疏》相隔千年，却形成了跨越时代的对话与互补。

《三习疏》提出 “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三习既成，乃生一弊。何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 侧重讲领导掌权后的心理变化，是事前预警，像 “人性与权力的心理分析”，讲的是讲权力如何腐蚀人心，防微杜渐，不要等变坏再改。《十渐疏》测重讲行为表现的滑坡，如从节俭变为奢靡、从勤政变为逸乐、从任人唯贤变为亲近小人等。它逐条列事实、对比早年晚年，像 “行为审计报告”，是事后批评，讲得是领导掌权后行为已经变化，批评已发生的过失，要求 “回到初心、善始善终”。

但是， 两者均 劝诫君正，治国修身要从治心做起 ，都 聚焦于劝诫当时的君王，要居安思危、君德修身、防骄戒奢、亲贤远佞、防微杜渐。

无论是《三习疏》还是《十渐疏》，都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领导者和组织的堕落，并非一蹴而就，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 “渐变”过程。它们提醒现代管理者，一个组织要保持健康活力，不仅要防范组织的领导者外在行为的失范，更要警惕领导者内心对赞美、顺从和权力快感的无形依赖。

04 与西方心理学殊途同归

仔细 研读 《十渐疏》 后，笔者发现它竟然和现代西方心理学的 若干 认知殊途同归。

比如，在权威陷阱方面 。 魏徵指出唐太宗后期 “轻慢君子”、“疏远贤臣”，实则是权威地位巩固后，领导者可能不自觉地陷入“权威陷阱”，认为自身判断永远正确，从而阻塞言路，听不进逆耳忠言。这与 美国著名社会心理学家，罗伯特 · 西奥迪尼（ Robert B. Cialdini）在 《影响力》中揭示的 现象不谋而合，即 人们会盲目服从权威 。 《影响力》里指出，互惠、喜好、社会认同、权威、稀缺、承诺与一致及联盟等七条原则左右着人们的行为 ， 其中 “权威”原则直接相关。

《十渐疏》批评的追求珍奇骏马、大兴土木等行为，也暗合了 “稀缺性”原则（认为稀有的东西更好）对决策的误导。

此外， 《影响力》提出的互惠原则和承诺一致原则，与《十渐疏》提出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思想也是一致。现代管理学强调，真正的领导力来自相互的信任与依赖，而非职位本身，这与魏征维护“君臣关系”平衡的谏言精神一致。

由此可见，在 权力如何悄然扭曲 领导者的 判断 方面， 《十渐疏》 与《影响力》 既 揭示了问题 ， 也指明了 方向。

在 对人性 的 深刻把握方面， 《十渐疏》 与 戴尔 · 卡耐基的 《人性的弱点》 同样具有的洞察力 。

《人性的弱点》核心在于理解并尊重人性的基本需求，如渴望被重视、不喜欢被批评等。《十渐疏》通篇 也 建立在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之上。例如，它指出君主在 “九重之尊” “四海之富”的环境中，容易被“谄谀者”包围，这正是利用了人性中爱听好话的弱点。魏征提出的“立身成败，在于所染。兰芷鲍鱼，与之俱化”， 更是直接点明了环境对个人品性与决策的巨大塑造作用。这与现代管理强调 “企业文化”和“领导力场域” 的重要性完全相通。现代管理理论也指出，管理者需要具备正直、可信赖、公正等品质，才能赢得追随。

05 对现代管理学的启示

《十渐疏》核心思想是“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这不仅是千古治世格言，更也具有丰富的现代价值，可为当代组织管理和领导力培养所借鉴。

换句话说，它可以更好地的帮助我们去破解一个组织管理的历史难题——一度领先的优秀组织，面对激烈的竞争和不确定的环境，如何永远充满活力，保持基业长青，免于陷入“创新者窘境”而失败。

启示一：“慎终如始”是组织基业长青的基石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无论是企业度过创业期进入稳定发展，还是个人晋升到高位，最容易松懈的正是“克终”的毅力。贞观中后期，唐太宗身上所体现 形式主义 、 官僚主义 、 享乐主义 和 奢靡之风 ， 是任何一个组织发展过程中 都必须 面对的共同敌人。为此，优秀的组织需要建立一种机制，定期回顾组织愿景使命与核心价值观执行情况，防止在发展中迷失方向 、 失去自我。这就要求组织的领导者始终要将 忧患意识 纳入组织战略和执行管理，引入组织 “蓝军”（ 蓝军（OPFOR）指在军事模拟演习中扮演假想敌的专业部队，通过模仿外军作战特征与红军对抗以提升实战能力，被称为“磨刀石”） 进行对抗，定期开展对组织的对抗性测试， 开展 组织成员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启示二：允许不同声音，打造“熵减”机制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任何组织从有序走向无序是自然规律。为此 ， 组织 须 设立有效信息搜集与反馈机制，善待像 “魏徵” 那 样敢于直谏的批评者，让 “逆耳谏言”能够顺畅传达，避免 “一言堂”或“信息茧房”。领导者要如唐太宗那般主动“虚心纳谏”，有意识地接触不同层面的信息，主动下基层调研，密切联系群众，防止“耳习”、“目习”和“心习”，进而形成“一弊”。同时，组织需持续引入新的开放理念和人才， 注 入打破平衡的创新思维 ，建立 “熵减机制”，以此推动组织从旧的无效状态走向新的有效状态。

启示三：“德才兼备”是选人用人的关键

《十渐疏》将 “亲小人” “厌恶直言”问题列为关键弊病。这警示现代组织，选拔和评价领导者时，必须将品德与价值观契合度放在与才能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同时，领导者要像贞观早期的唐太宗那般“以身作则，以上率下” ， 带头营造风清气正的组织环境， “亲贤臣，远小人”，使“兰芷”得以成长，让“鲍鱼”无所遁形。

启示四 ： 加强 自我修养，提升 领导者 的 内心定力

领导者的自我修养是永恒的课题。归根结底，所有组织外部问题都源于组织领导者和组织成员内在的 “志得意满”。现代领导力 的 培养 ，除了技能培训，更应融入道德价值观、哲学思辨、心理解析和历史案例反思 ，帮助领导者和组织成员建立强大的内心定力，抵御权力、物欲和赞誉的侵蚀，真正做到 “不忘初心”、“安不忘危”和“慎终如始”。

06 结语

应该说，《十渐疏》不仅仅是一篇古代谏文，更是一份关于人性、组织管理和领导力培养的高级教科书。在充斥着快速变革与不确定性的今天，它所警示的 “渐不克终”现象，和《三习疏》的“三习一弊”一样，在组织僵化、创新乏力、官僚主义、享乐主义滋生、领导者脱离群众等诸多现代管理顽疾中依然清晰可见。只有将这份东方古典智慧，与现代组织管理和西方心理学工具相结合，我们方能更有效地培养出既能开创局面 又能慎守基业 、 既有远见卓识 又能时刻自省的卓越领导者与优秀组织。这或许就是穿越千年历史烟云 的《十渐疏》 ， 留给当代最珍贵的智慧遗产。

“居近识远，处今知古，惟学矣已” —— 一千多年前，魏徵的老师 、 隋朝大儒文中子 要求 弟子永远保持刻苦学习、不断精进 ， 这份教诲 如今 仍是智慧箴言。

参考文献

1. [唐]吴兢，《贞观政要》，中华书局，2011年3月。

2. [唐]王通，《文中子》，中华书局，2020年11月。

3. [清]孙嘉淦，《三习一弊疏》，微信公众号：三和书院。

4. [美]罗伯特·西奥迪尼（Robert B. Cialdini）《影响力》。

5. [美]戴尔·卡耐基《人性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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