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屏,我迷了路,也找到了路
从黟县县城出发,中巴车在油菜花田间的小路上摇晃了半小时,司机把我放在一个路口,朝远处扬了扬下巴:“顺着那条路走,看到大樟树就到了。”
四月的皖南,细雨如丝。我撑着一把伞,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田间小径往前走。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得耀眼,雨雾给这片金黄蒙上了一层薄纱。脚下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出嫩绿的青苔。走了大约一刻钟,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出现在眼前,树冠如巨伞,遮住了半边天空。树下是一座石桥,桥的那头,就是南屏。
这座始建于北宋的村子,没有宏村那样的如织游人,也没有西递那样的热闹商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南屏山下,像一个不施粉黛的村姑。我进村时是下午两点,雨渐渐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最先迎接我的,是村口那家豆腐坊的老伯,他正在石磨前磨豆浆,黄豆的香气随着水雾飘散开来。
南屏以祠堂群闻名,村里大小祠堂三十六座。我沿着主巷往里走,一座接一座的高大建筑出现在眼前:叶氏宗祠、李氏支祠、叙秩堂……每一座都是徽派建筑的杰作,白墙黛瓦,马头墙高低错落,门楼上雕刻着精美的砖雕,人物、花鸟、祥兽,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栩栩如生。最让我惊叹的是叙秩堂里的木雕,梁枋上刻满了几十个人物,神态各异,讲述着戏文里的故事。我仰头看了许久,脖子都酸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得花多少时间,耗多少心血?
但南屏真正让我着迷的,不是这些辉煌的祠堂,而是那些纵横交错的巷子。村里人说,南屏有七十二巷。我起初不信,走进去之后,信了。那些巷子窄的不过肩宽,宽的不及两米,弯弯曲曲,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墙上偶尔探出一枝桃花,或者爬满了爬山虎。我在巷子里穿行,没有地图,也没有目的地,走到哪是哪。迷路是必然的,但在南屏,迷路本身就是最好的游览方式。
我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遇到一位正在编竹篮的老人。他蹲在自家门槛上,竹篾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我蹲下来看他编,他抬头看看我,递过来一个小板凳。我坐着看了半小时,一句话没说。竹篮在他手里慢慢成形,细密扎实。临走时我问他多少钱,他摆摆手说:“自己用的,不卖。你要是喜欢,村口老杨家有的卖。”然后继续低头编他的篮子。
快到傍晚时,我爬上了村边的小山坡。从高处俯瞰,南屏尽收眼底:灰黑色的屋顶层层叠叠,炊烟从几家房顶袅袅升起;远处的南屏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整个村子镀上一层金色。我突然想起村中一位老人说的话:“我们这里,一辈子不变的。”是啊,变的是外面的世界,南屏依然是南屏,慢悠悠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晚饭是在一家农家乐吃的。老板娘烧了一桌菜:臭鳜鱼、毛豆腐、笋干烧肉、清炒马兰头。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她却说:“尝尝,都是我们这儿的味道。”臭鳜鱼闻着臭吃着香,毛豆腐外脆里嫩,笋干是春天刚晒的,鲜得掉眉毛。我吃得心满意足,结账时,老板娘只收了五十块钱。我问她为什么这么便宜,她笑笑:“你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容易。”
那晚我住在村里一座老宅改造的民宿里。房间不大,木头的窗棂,老式的架子床,推开后窗是一条巷子,能看到对面人家的灯火。躺在床上,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静。没有汽车的轰鸣,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夜的纯粹。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打鸣叫醒。推开窗,晨曦刚刚照进巷子,一位老奶奶正在门口生煤炉,青烟袅袅升起。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人间烟火”。它不是诗句里的浪漫想象,而是这眼前的、朴素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离开南屏时,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穿过了一片茶园,沿着田埂走向公路。回头望去,南屏依然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像一个与世无争的老者。我知道,这片土地上有无数故事被时光湮没,也有无数故事正在发生。而我,一个匆匆的过客,只是在这里歇了歇脚,带走了一篮子安静,和一碗清澈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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