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聚焦上海攻坚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跋涉“最先一公里”

来源：5月9日《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永前 董雪 龚雯 吴振东

牵头统一大脑皮层起源争论，人工制造类似自然界的“球状闪电”，找到潜在的阿尔茨海默病“干预开关”，开辟再生胰岛移植治疗1型糖尿病新路径，获批上市全球首款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

短短一个多月，很少有城市能像上海这样，拿下如此多“从0到1”的硬核突破。探究其背后的密码，记者采访得到的回答掷地有声：基础研究——更准确地说，是推进高风险高价值的基础研究。

近几年，上海首创的基础研究先行区、基于选题的选人机制、探索者计划、项目经理制、未来产业基金等一系列政策落地生根。目前，上海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从2020年的4.17%提升至2025年的4.5%左右，上海财政基础研究投入达到92.53亿元，较2020年增长3.2倍。

业界常把基础研究比作科技创新的“最先一公里”。这条路看似寂寞却蕴藏无限可能，若想走通它，必须敢闯敢试、持续投入、久久为功。跋涉其间的上海国际科创中心，正努力回答一个时代命题：中国城市，该如何走好科技创新的“最先一公里”？

敢于把冷板凳坐热

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在上海采访科研人员，记者常常会被他们“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劲头打动。

2025年7月24日，陈玲玲研究员（右二）和团队成员张宇瑶（左一）、潘宇航（左二）、单琳（右一）在实验室商量工作。 新华社记者 张建松 摄

今年是中国科学院分子细胞科学卓越创新中心研究员陈玲玲在上海深耕环形RNA的第16个年头。这类“隐形操控者”连接着基因与疾病，背后藏着太多未解之谜。

发现环形RNA新家族，提出其高稳定性、低免疫原性等原创理论，推动全球首个环形RNA药物于2024年进入临床试验……陈玲玲带领团队一步一个脚印，尝试用基础研究造福人民生命健康。

“敢闯敢试、包容失败的环境，让我有机会持续探索。”陈玲玲说。这份勇气背后，离不开上海“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以稳定的投入、先行的政策、深邃的眼光，为科研人员营造敢于把冷板凳坐热的环境。

根据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编制的《中国区域科技创新评价报告2025》，上海综合科技创新水平居全国第一。从微观量子到神秘黑洞，从一粒粒种子到一个个神经元，上海科研人员的身影正活跃在各个前沿领域。

多年前的一场新闻发布会让记者印象深刻，上海创造性地提出要为基础研究专门打造一个“先行区”。

一个“先”字，点明了支持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的魄力。先行区向科研领域“短平快”的传统积弊开刀，选择优势突出的高校和院所，向重点团队给予长期、稳定、集中的支持，赋予充分科研自主权，以五年为一个资助周期，并积极探索非共识项目的遴选机制、人才和成果评价改革、容错机制等。

紧接着，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成立，成为上海建设基础研究先行区的又一创举。“我们最关注、也是花了最大力气的，就是如何遴选出最优秀的科学家，如何改善科研评估体系。”上海尚思自然科学研究院院长鲁白说，研究院以选题为基础选人，已遴选尚思系列学者82人。

一张蓝图绘到底，上海正用无数个一小步，为打牢科技强国建设根基积蓄实力。

修订《上海市科学技术进步条例》增设“基础研究”专章，明确市级财政科技创新资金用于基础研究的比例原则上不低于1/3；上海数学与交叉学科研究院等一批任务导向的新型研发机构实施“长周期支持+国际小同行评价+失败容错机制”；已建、在建和规划的大科学设施达到20个，建设全球规模最大、种类最全、综合能力最强的光子大科学设施群为基础研究提供“利器”……

上海市科委数据显示，“十四五”期间，上海科学家牵头或参与完成近20项年度“中国十大科技进展”。仅2025年，上海科学家在《科学》《自然》《细胞》三大顶刊发表论文180篇，占全国30.6%；2026年第一季度，这一比例升至34.2%。

打通双向快车道

基础研究只靠政府投入吗？基础研究的主体只能是高校院所和科研机构吗？基础研究赋能生产生活的步伐能加速吗？

在建设基础研究先行区的同时，上海推出面向企业的基础研究政策——探索者计划。对于以盈利为核心目标的企业来说，基础研究投入大、周期长、回报慢，天然缺乏吸引力。但当低垂的果实已摘完，必须有一批敢于向基础研究进军的“探索者”，从源头重构竞争力。

根据探索者计划，上海市科委邀请重点行业领军企业“出题”，共同出资搭建企业与高校、科研院所的深度合作平台，从源头凝练产业背后的科学问题。

上海科技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教授赖晓春与联影医疗的工程师一起攻关光子计数能谱CT探测器。相比传统CT只能拍出“黑白照片”，这款新一代CT能呈现更清晰的“彩色影像”，让微小病灶无处遁形。

联影医疗CT事业部总裁杜岩峰对这种底层创新逻辑感触颇深：“攻坚核心技术，必须从底层做起，才能实现应用基础研究与产业研发的深度联动、理论与技术的闭环反馈与快速迭代。”

曦智科技光互连光交换技术的展示方案。受访者供图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近日登陆港交所的曦智科技。作为出题人，这家光计算企业连续两年在前沿新材料、光计算算法开发等方向累计发布指南9项、立项8项，其中4项已完成验收。

“上海市科委与我们企业按1：1的比例投入经费，相当于帮我们承担了一半的基础研究成本。”曦智科技联合创始人、CTO孟怀宇说。

如同点点星光汇聚，联影医疗、中国商飞等22家龙头企业陆续加入探索者计划，面向三大先导产业、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开展有组织的基础研究。

打通基础研究与产业发展的双向快车道，需要领头羊，更要全链条、全体系的支撑。

“在量子计算方向，未来产业基金已投资不筹量子、中器无量、太一量声等三家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企业。”上海未来产业基金投资部副总监胡晓晓说，未来产业基金由上海市财政出资、采取市场化运营方式，引导社会资本长周期投资未来产业。

在上海，一项项举措密集出台，共同构建基础研究成果高效转化机制。包括但不限于打造项目经理人团队，建设一批概念验证平台与高质量孵化器，强化科技金融支撑，探索国资公益基金会捐赠新模式，等等。

抢占未来战略先机

在上海的决策者看来，攻坚基础研究是一场不断追问的自我进化。不仅要在当下突破0到1、贯通1到10，更要以战略眼光为未来十年、二十年播下种子。

记者从上海市科委了解到，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构知识生产与应用的全链条，上海敏锐地意识到：科研范式正在发生根本性变革，谁率先拥抱这场变革，谁就能在未来的科技竞争中占据主动。

基于这样的战略预判，上海将人工智能驱动的科学研究（AI4S）作为基础研究攻坚的关键突破口，加快构建“AI+基础研究”的创新生态。

近期，上海科学智能研究院与复旦大学联合推出超级科研合伙人“大圣”。团队介绍，这一智能体，能通过调动科学多模态基础模型和各类实验室，解决生命健康、地球科学、人文通识等众多领域的科研难题。

“今年是复旦大学推进科学智能融合破圈的节点，学校将从起步探索转向全校发力的系统推进。”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校长金力说。在复旦大学，推动以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已成为全校科研工作的战略抓手。

智能科学也在细分领域展现出了应用潜力。今年2月，国际学术期刊《自然》发表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联合团队的成果。他们针对罕见病“确诊难、漏诊率高”难题，推出智能体式罕见病循证推理诊断系统DeepRare。

据团队介绍，DeepRare整合了医学文献知识库与真实临床病例数据，具备类似人类医生的“慢思考”能力，能主动提问以补充缺失信息，通过“假设—验证—自我反思”的迭代循环，反复推敲诊断线索。

上海交通大学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DeepRare项目技术团队牵头人张娅介绍，在仅提供患者临床表型信息而不包含基因数据的情况下，DeepRare展现出“表型解码”能力。基于该成果的DeepRare罕见病在线诊断平台上线半年多来，已覆盖全球600多家医疗和科研机构。

如果说科学智能是科研范式变革的“破壁者”，教育的深层变革则是范式变革最根本的动力源。

2024年9月，上海创智学院正式成立。破界式选才、实战型师资、阵地式培养……学院以学生为中心，探索以“锚定国家战略、快速响应前沿、高效产出价值”为特点的人工智能顶尖人才培养新路。

“偏才、奇才、怪才……我们都要。”上海创智学院党委书记、常务副院长丁晓东说。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学院多次举办招生营，遴选近900名博士生，覆盖50余个学科与专业。

上海市科委主任骆大进表示，上海将持续加大基础研究的财政投入，通过深化科技体制机制改革、打通科研与市场的双向快车道、探索科研和人才培养新范式，让基础研究的根基更加深厚、活力更加充沛。

上海的每一次政策迭代，都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冲刺，而是一场面向未来的长跑。这座城市正在做的，是保持战略定力，持续优化机制，在科技创新的“最先一公里”扎实前行。

原标题：《新华社聚焦上海攻坚高风险高价值基础研究：跋涉“最先一公里”》

栏目主编：顾万全 文字编辑：尹尚胜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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