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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八岁,嫁到了鲁西南平原上的张寨。
说是嫁,其实跟被卖差不多。爹娘收了张家三头猪、两袋麦子、一辆洋车子,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秋天刚打完场的时候,坐着一辆牛车过了门。婆婆周桂兰站在院门口,两手抄在袖子里,看了我一眼,偏头对旁边帮忙的二婶子说:“瘦是瘦了点,屁股倒是不小,能生。”
我的男人张德厚,大号叫德厚,可村里人都喊他“二哑巴”。不是真哑巴,是不爱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那年他二十四,比我大整整六岁,矮墩墩的,脖子上的泥垢跟车轴似的,层层叠叠黑得发亮。
鲁西南平原上的女人不值钱,我知道,可没人告诉我嫁人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蛐蛐在墙根底下叫,窗外头是老槐树的影子,月亮爬到房梁上头,明晃晃的,有些惨白。
张德厚上面有个哥哥叫德义,娶了媳妇赵玲,下面还有个弟弟叫德顺。对,张德顺,那年十九,跟我在公社的中学里念过同一年的书,虽然我只读了那一年。他不念了以后,跟着队上的拖拉机手学了一阵子,后来又去河套那边的砖窑拉砖,能挣几个活钱,在张家能说上几句硬气话。
张家的院子和村里其他人家没什么两样,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土坯墙,院子里一棵老槐树。
反正在这个家里,我像是空气。做饭有我,喂猪有我,扫院子有我,给婆婆倒尿盆有我,可吃饭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上桌的。有一回只剩了半碗糊糊,锅底刮得咯吱响,我就着个杂面饼子喝了。德厚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低下头扒他碗里的红薯。
我那时候常站在院子门口往西边看。西边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麦地、棉田或玉米地。有时候我想,这日子这辈子恐怕都望不到头了。
是德顺先跟我说话的。
那时候刚入冬,我在院子里切红薯干。德顺从外面回来,推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工具兜,浑身上下蒙着一层砖灰。他在院子里支好车子,看了我一眼,说:“嫂子,你这红薯切得不行,丝络都能当绳子用了。”
“要你管。”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低下头继续切。
他没走,蹲下来,从筐里拿起一块红薯,又拿起菜刀,把红薯在手里转了两圈,刷刷刷切了几片。那刀在他手里轻巧得跟柳叶似的,薄片飞出来,齐齐整整,透亮得能看见对面的槐树影子。他放下刀,拍了拍手站起来:“这么切,晒干了才筋道。”
我盯着那几片红薯干,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什么,婆婆嫌我笨,德厚嫌我慢,赵玲嫌我碍手碍脚,公爹根本当我不存在。可德顺蹲下来,切了几片红薯干,就走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回头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快不慢的,却往我心里头钻。
转过年来开春,地里的活计忙起来了。鲁西南的春天短,风一吹,麦苗就噌噌往上蹿,到四月间已经齐膝深了。河套那边的砖窑停了火,德顺没了活干,在家里帮着伺弄地。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紧。我在南洼的棉花地里锄草,德顺在东边的麦地里浇地。棉花才小腿高,叶子灰绿灰绿的,风一吹哗啦啦响,可风也是热的,扑在脸上跟灶膛里的热气似的。
我弯着腰,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土坷垃在垄沟里滚,头上顶着块蓝头巾,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前胸后背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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