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里开了家小服装店。老公张建国比我大两岁,在镇上的水泥厂当个小组长,挣得不多,但踏实顾家,一晃我们结婚都二十三年了。
要说我们这日子,搁外人眼里算得上知足。儿子在省城念研究生,争气;房子去年刚还清贷款,干净。可从去年开春起,我这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也拧不干。
起因就是建国每个周六,雷打不动地要回乡下老家一趟。
头几个月我没在意。他爹走得早,老娘一个人住在二十里外的张家洼,回去看看是应该的。可慢慢地,我就品出味儿来了。
先是他的衬衣领口,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不是我家用的那种蓝月亮。再是他每周回去,都要从抽屉里数出八百块钱揣兜里。我问他干啥,他支支吾吾说给老娘买药。
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的高血压药我清楚,一个月满打满算二百块够了。
那天晚上他洗澡,手机在床头嗡嗡响了一下。我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瞟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条短信:“这周还来吗?孩子念叨你了。”
“孩子”俩字,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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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沿上,半天没缓过神。窗外头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却觉得浑身冰凉。建国今年五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难道……他在外头真有个见不得人的?还有了娃?
我没吭声。第二天照常给他煎荷包蛋,看他吃得香,心里头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熬到周六,他又拎着包要走。我把围裙一解,开口道:“这回我跟你一块儿回,好久没见娘了。”
他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筷子都差点掉地上:“你……你店里不忙?”
“不忙。”我盯着他眼睛,“今儿必须跟你回。”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闷头拎起包往外走。
那一路,长途客车晃晃悠悠,他一句话没跟我说,手指头在裤腿上捻来捻去。我心里头打鼓,却硬撑着一副平静模样——我倒要看看,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到底在瞒我什么。
到了张家洼已经晌午。建国没往家走,反倒拐进了村西头一条小土路。我跟在后头,鞋底沾着黄泥,心跳得像擂鼓。
走到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前,他停下了。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花布衫,风一吹,哗啦啦响。
门帘一掀,出来个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瘦,脸色蜡黄,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褂子,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剥完的土豆。她一见建国身后的我,手里的土豆“啪”地掉地上了。
“建……建国哥,这是……”
我只觉得太阳穴“嗡”地一声,腿肚子直打颤。果然。果然!
我正要发作,屋里头跌跌撞撞跑出来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跟豆芽似的,脑袋大得出奇,一边脸还有块青紫的胎记。他扑到建国腿上,奶声奶气地喊:“大伯!大伯你来啦!”
大伯?
我愣在原地。那女人眼圈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冲我说:“嫂子……你别误会,我是……我是建军的媳妇……”
建军?我脑子里“轰”一下——张建军,是建国那个早死的弟弟。十几年前下煤窑出的事,当时我们刚结婚没两年,建军的媳妇带着肚子里的娃跑了,从此没了音讯。婆婆为这事哭瞎了一只眼。
“她去年才找回来的。”建国站在我身旁,声音哑哑的,“兰啊,你先进屋,我跟你说。”
屋里穷得叮当响。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用砖头垫着。那女人叫春梅,这些年跟人跑了,被骗到山里头,生下这孩子,孩子是先天性的脑积水,没钱治,拖成了这样。男人嫌孩子是累赘,打她打得她跳河逃了出来,辗转听说建军没了,才厚着脸皮摸回婆家。
“娘不认她。”建国给我倒了碗凉白开,手抖得厉害,“娘说她当年跑了,不是张家的人。可这娃……这娃姓张啊兰。他是建军的种,我不管,谁管?”
我看着那娃趴在桌上啃一个冷馒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那八百块……”
“一半给娃攒着看病,一半给春梅交房租。她在镇上纺织厂打零工,一个月不到一千。”建国低着头,“兰,我瞒你,是怕你跟娘一样,不认这娃。我想着攒够了钱,带他去省城做手术,就……就告诉你。”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猜忌,这会儿都化成了酸水,直往嗓子眼儿涌。
春梅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赶紧把她拉起来。她手上的茧子刮得我生疼。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她那破屋里挤了一宿。我摸着小侄子滚烫的小脑门,一夜没合眼。
回县城的车上,我跟建国说:“下周,我跟你一块儿来。娃的手术钱,咱俩一起凑。儿子那边工作我去跟他商量,让他毕业先别急着买房。”
建国扭过头,眼泪巴嗒巴嗒往下掉,五十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娃娃似的。
车窗外,玉米地绿油油一大片,风吹过去,像海浪一样翻涌。我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夫妻啊,过到后半辈子,靠的真不是那点花前月下,是你能不能接住他扛着的那份难。
人这一辈子,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可只要两口子一条心,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个甜味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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