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魏潇(化名)从得知时年13岁的女儿遭胁迫卖淫开始,便踏上了维权之路。4年来,胁迫其女儿卖淫的5人团伙、10名嫖客均陆续被追诉,其中4名强迫卖淫者、8名嫖客已经获刑。
“胁迫女儿的团伙中,有一个不满16岁的女孩,她曾是女儿的好朋友。我没想到,她是这起案件的主谋之一,她把我女儿卖了。”魏潇说。
警方来电
13岁“叛逆”女儿在酒店遭侮辱后报警
1975年出生的魏潇是江西省九江市人,在一家工厂工作。2008年,魏潇与一名女子相恋,同年6月底,两人有了女儿魏薇(化名)。魏潇说,女儿一岁时,因为女子家人不同意两人相处,她选择离开,再没出现过。
谈及女儿的成长,魏潇有些自责,因为家住农村,他常年在工厂工作,女儿多由家中老人抚养。2021年前后,老人出了变故,他对女儿的关心与陪伴不足。下半年,初二的女儿提出辍学,“我让她去读技校,但很快她也不念了。”
魏薇开始不回家,不接电话,魏潇对“不听话”的女儿有心无力。直到2022年7月初,魏薇回到家,解释此前一直在外打工,所以没有回家,“我天天忙着打工,没有追问她。女儿的遭遇,作为父亲我有很大的责任。”
魏潇回忆,7月6日晚至7月7日凌晨,女儿在九江市浔阳区某宾馆被多人殴打,逼迫喝马桶水,甚至有更恶劣的行径。浔阳警方介入后,鉴定女儿为轻微伤,“女儿当时只讲了这件事,因此警方没有进一步调查。”
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的打工,实际系被其好友倪某带去KTV“坐台”。后来,女儿还遭受了一系列不法侵害。
涉及刑案
4名到案嫌疑人最大17岁,最小16岁
魏潇回忆,7月21日,女儿回家大约半个月,警方刑侦部门将其带走询问。
对方称,魏薇牵扯进一起胁迫未成年人卖淫案,让他带女儿去做笔录。他没有从女儿处得到解释,也没有足够重视这件事。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第五十六条,讯问、审判未成年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询问未成年证人、被害人,应当依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通知其法定代理人或者其他人员到场。但魏潇并没有陪同女儿。
他解释道:“当时忙着上班,警方称女儿是受害人,他们会对胁迫卖淫的团伙刑事立案,同时追究嫖客的刑事责任,所以没有重视。”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了解到,这是一起胁迫未成年人卖淫的案件,最终到案的作案者为4人,分别为2004年8月出生的女子魏某、2005年出生的男子邱某、2006年出生的女子陈某、2005年出生的男子余某。此外,判决书还提及了2007年出生的倪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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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聊天记录
该案有4名受害者,均为未成年人。东窗事发系因该团伙在6月26日上午要求女孩刘雯(化名)卖淫,因刘雯不同意,遂在酒店对其持续殴打、强迫脱衣并拍视频等。6月28日凌晨,刘雯伺机到酒店前台报警,该团伙逃走。涉案人员于7月19日后陆续归案。
2022年9月29日,九江警方出具的《立案告知书》显示,魏薇被强制侮辱案立案侦查。
强迫卖淫——1名未成年人被强迫卖淫20多次
4名涉案人员因强迫卖淫罪获刑
检方的指控还原了这起强迫卖淫案。4名受害者中,有3人系被强迫卖淫,1人系被强制侮辱。
2022年3月至7月,魏某和倪某(2007年生人)纠集邱某、陈某、余某等人,多次使用非法拘禁、殴打、侮辱等手段,强迫魏薇、许某、刘雯在九江市多地卖淫。每次卖淫收取400元至2000元不等嫖资。魏某和倪某瓜分大部分嫖资,小部分用于同伙日常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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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方指控提到的案件细节
魏某殴打、侮辱、控制被害人,并负责在网上招揽嫖客及收取嫖资;倪某负责物色被害人并殴打、侮辱、控制被害人;邱某、陈某、余某参与殴打、侮辱、控制被害人。
在2022年3月至7月,该团伙强迫魏薇卖淫20余次,获利2万余元,并至少4次对魏薇进行非法拘禁、殴打、折磨(包含警方此前处置的7月6日至7月7日发生的殴打、侮辱案),还曾强迫魏薇喝下兑有美莎芬的可乐(嗑药)。
6月,许某被该团伙非法拘禁、殴打,其被迫同意卖淫,先后卖淫4次,团伙获利4000余元。6月26日至28日,团伙强迫刘雯卖淫未遂。
2023年12月29日,法院判决:魏某犯强迫卖淫罪、强制侮辱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邱某犯强迫卖淫罪,与前罪数罪并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二个月;陈某犯强迫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余某犯强迫卖淫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三个月。
难以认可
团伙主谋因未满16周岁无法追究刑责
“警方称10名嫖客不知道我女儿是幼女”
法院的判决出具后,魏潇觉得无法认可。他主要有两点诉求:其一,倪某系其女儿的好友,也是这起案件的主谋、主要获利者,却因未满16周岁而未被追究责任;其二,他通过律师调取了警方对其女儿的询问笔录,发现嫖客多达10人,却均未追究刑事责任。
我国《刑法》第十七条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魏潇说,司法机关称,因倪某未满16周岁,故无法追究其强迫卖淫罪。涉案的嫖客对其年龄不知情,故只能追究行政处罚,“我不能接受,女儿遭遇侵害时未满14周岁,属于幼女,嫖客应构成强奸罪。我要求警方刑事立案,但无果。”
根据2023年6月1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关于办理性侵害未成年人刑事案件的意见》第17条第3款规定,对于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被害人,从其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观察可能是幼女,而实施奸淫等性侵害行为的,应当认定行为人“明知”对方是幼女。
因此,魏薇被强迫卖淫一案,是否追究嫖客的强奸罪责任,需要司法机关根据魏薇的身体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规律等,进行客观推定。
追责嫖客
2023年底至2025年,先后10名嫖客被刑拘
“民警说,嫖客不知道她未满14岁,可嫖客是否应当知道呢?”魏潇说,事发时,女儿明显是幼女的生理体征,因被强迫卖淫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一份2023年的诊断病例显示,魏薇被诊断为复发性抑郁障碍,目前为不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发作;非器质性失眠症。另据2024年的病历显示,魏薇被诊断为“梅毒、支原体感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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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薇被诊断为“梅毒、支原体感染”
魏潇说,2022年事发至2023年,女儿多次自残,他想带女儿看心理医生,但被拒绝。一谈及此事,女儿就闭口不言,独自哭泣。直到2023年,女儿主动要求看心理医生,才有所好转。
2023年7月至年底,魏潇多次向九江市司法部门投诉。他说,检方最终决定启动立案监督程序,案件得以进一步侦办。
2023年12月15日,嫖客陈某(1990年生人)、吕某(1980年生人)因涉嫌强奸罪被警方刑事拘留。2024年3月20日,嫖客严某(1971年生人)因涉嫌强奸罪被警方刑事拘留。
2025年,嫖客李某(1976年生人)、付某(1990年生人)、邵某(1977年生人)、朱某(1984年生人)、穆某(1995年生人)、李某某(1988年生人)、熊某(1995年生人)因涉嫌强奸罪被警方先后刑事拘留。
魏潇说:“我能做的,只有努力让伤害她的人,受到应有的代价。经过3年的努力,当年涉案的10名嫖客先后被追究刑责。”
司法审判
8名嫖客已经获刑,其中6名认罪认罚
认定女孩被胁迫卖淫18次
华商报大风新闻梳理10份刑事一审判决书显示,魏薇先后被强迫卖淫18次,该团伙非法获利12967元。10名嫖客一审获刑2年至5年不等。熊某、李某某、朱某、李某、陈某、吕某这6名嫖客认罪认罚。严某、付某、邵某、穆某4人对检方指控提出异议。
严某的辩护人辩称,魏薇刻意隐瞒了自己的年龄,其发育状况、言谈举止、衣着特征、生活作息等,导致严某认为其已满16周岁。严某尽到了谨慎义务,主观上无法明知其未满14周岁,不应构成强奸罪。对此,法院综合各项证据认为,严某应当知道魏薇可能系未满14周岁时的幼女,仍甘冒风险与其发生关系,构成强奸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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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一审判决书
付某的辩护人辩称,卖淫组织者魏某基本都说卖淫女十七八岁等,故无法证明付某明知或应当知道魏薇未满14周岁;无证据证明性交已经发生等。对此,法院未予采纳,认为付某应当知道魏薇可能系未满14周岁时的幼女,仍甘冒风险与其发生关系,构成强奸罪。
邵某的辩护人辩称,双方没有发生关系,魏薇的陈述存在多处矛盾、纰漏等。对此,法院综合评定认为,魏薇陈述、证人证言和其他证据,能够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且邵某应当知道魏薇可能系未满14周岁时的幼女,仍甘冒风险与其发生关系,构成强奸罪。
穆某的辩护人则认为,基于穆某与魏薇的认识方式、外表特征、虚构年龄、又抽烟又喝酒等种种原因,导致穆某认为魏薇系成年人等,认为不构成强奸罪。对此,法院不予采纳,认为穆某应当知道魏薇可能系未满14周岁时的幼女,仍甘冒风险与其发生关系,构成强奸罪。
截至目前,邵某、付某提起上诉,二审待判,其他嫖客均已获刑。
主谋落网
出狱当天被警方以涉嫌强奸罪刑拘
2026年2月,检方出具《起诉书》
据悉,2023年5月,16岁的倪某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2023年12月15日,其出狱当天,被警方以涉嫌强奸罪刑拘。
魏潇说,倪某和自己女儿以前经常一起吃饭,关系很好,没想到会“背叛”他女儿,“案发时她15岁,没办法追究强迫卖淫罪的刑责,但我多方咨询后,了解到可以追究她强奸罪的责任。为此,我多次和司法机关沟通。”
2026年2月6日,检方出具《起诉书》指控,倪某和魏某纠集3人多次使用非法拘禁、殴打、辱骂等手段,强迫魏薇卖淫,倪某和魏某瓜分大部分嫖资。期间,8名嫖客已被判刑,犯罪嫌疑人邵某、付某已另案起诉。
检方认为,倪某明知魏薇系不满14周岁的幼女,仍然伙同他人强迫魏薇从事卖淫活动,情节恶劣,应当以强奸罪追究其刑事责任。事发时,倪某已满14周岁,未满16周岁,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亲属主动赔偿魏薇损失并取得谅解,可以酌情从轻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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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方出具《起诉书》
魏潇说,截至5月15日,倪某的案件还未正式开庭审理,“法院工作人员说,等付某和邵某的案子判了,就会对倪某的案件开庭审理。”
“4年来,为给女儿维权,我无数次失眠,无数次向司法机关求助。如今,涉案人员即将被全部追责,我的维权终于要有结果了。”魏潇说,他希望司法机关对涉案人员的追责,能够减轻女儿曾遭伤害的痛苦。
华商报大风新闻记者 张鹏康 编辑 赵瑞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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