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妥退休手续那一刻,我满脑子想的还是轻松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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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辈子像上了发条,单位、家庭、孩子,哪头都不能松,真等那张退休证捏到手里,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总算轮到我为自己活几天了。海边要去,舞要跳,衣服要买,早市能慢慢逛,午觉能踏踏实实睡,谁爱催谁催,反正我不用再看钟表过日子。
结果呢,我这边刚把人生后半场想得明明白白,亲儿子林修远就给我兜头来了一盆冰水。
那天下午,他专门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兴奋,说妈,晚上别做饭了,我在全城最火的那家海鲜酒楼订了包厢,给您办退休庆功宴。还神神秘秘来一句,说给我准备了个大惊喜,保准把我感动得眼泪都下来。
我当时还真有点高兴。
说到底,这孩子虽然这些年跟我不算多亲,可毕竟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平时忙工作忙家庭,偶尔不懂事,我也总替他找理由。再说了,我退休这么大的日子,儿子肯上心,我心里怎么会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特意洗了头,做了个简单造型,还翻出新买的真丝旗袍穿上。那件旗袍我看了好久,一直舍不得穿,就想着找个高兴的场合亮亮相。脚上踩了双小高跟,出门前又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气色还真不错。人一旦心里敞亮,脸上都带光。
到了饭店,走廊里灯影柔和,空气里都是花香和海鲜味。我心情还挺好,想着这顿饭吃完,往后日子就只剩舒服了。
可包厢门一推开,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迎面那一大束鲜花后面,露出来两张我做梦都不想再见的脸。
“林青?”
“秋儿啊……”
轮椅上那个歪着嘴、半边身子耷拉着、说话都漏风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消失了十年的前夫林青。而站在他身后,头发花白、脸皱得像老树皮、偏偏还要挤出一脸慈祥笑意的,是我前婆婆刘志兰。
那一瞬间,我耳边“嗡”的一下,像血都倒灌回脑子里,整个人发麻。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攥住裙摆,指节都发白了。说不上是恶心,还是愤怒,反正胃里一阵翻腾。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可转念一想,没错,就是这儿,是我儿子亲自把我叫来的。
林修远赶紧迎上来,笑得一脸轻松,像安排这一切是天经地义。
“妈,爸和奶奶听说您退休了,非说要来看看您。我寻思着,都是一家人,趁这机会一起吃顿饭,多好啊。”
一家人。
他嘴里这三个字,差点把我气笑了。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又扫向角落里的儿媳薛月玲。她坐得规规矩矩,眼神却躲来躲去,明显是早就知道。合着全桌人都串通好了,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等着看我怎么接这个局。
那一刻,我真想掉头就走。
可包厢里服务员刚上完菜,周围站着一圈人,林修远又一脸“今天大喜日子别闹”的表情。我深吸了一口气,硬把胸口那口火压下去,告诉自己,先坐,看看他们到底想唱哪一出。
我一坐下,才发现位置安排得简直恶心透顶。
林青坐我左手边,身上一股久病的人才有的味儿,混着药味和老人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刘志兰坐我右手边,像一堵墙似的堵着我。我被夹在中间,连转个身都不舒坦。
桌上一盘盘海鲜摆得花里胡哨,帝王蟹、鲍鱼、海参、龙虾,看着挺贵,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刘志兰先开了口,夹了一块红烧肉放我碗里,笑得褶子都挤一起了:“秋儿啊,你这些年真是辛苦了,瞧瞧,都瘦成啥样了,多吃点,补补。”
我低头看那块肉,油亮亮的,肥得发腻,像个笑话。
我一句话没说,拿筷子把那块肉拨到骨碟里,眼皮都没抬。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不给脸,笑容僵了一下,又赶紧装没事人似的招呼大家吃菜。
可我心里已经明白了,十年不联系的人,忽然跑出来装亲热,绝不可能是真心惦记我退休快乐。这里头要是没算盘,我把名字倒着写。
果然,酒过三巡,林修远脸有点发红,站起来端着杯子,先说了几句场面话。
“妈,恭喜您正式退休,以后就是有钱有闲、自由自在的逍遥老太太了。”
我没应声,静静看着他。
接着,他话锋一转,眼神在我和林青之间来回扫,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算计。
“妈,您和我爸分开这么多年了。说句实在话,人老了,还是得有个伴。少年夫妻老来伴嘛,我爸这些年一直惦记您,您也一直没再找,要不……你们复婚吧?”
我当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复婚?
我还没来得及发作,薛月玲就立马跟上了,像早排练过一样:“对啊妈,修远也是替您考虑。等您和爸复婚了,我们也能安心准备要孩子。到时候一家人住一块,您享天伦之乐,我们也放心,多好。”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下就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闹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让我和出轨抛妻弃子的前夫复婚,照顾瘫痪的他,伺候作妖一辈子的前婆婆,顺带以后给他们带孩子,当免费的老妈子、护工、保姆、月嫂,一条龙全包。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
我“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动静大得一桌人都愣了。
我盯着林修远,声音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复婚?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们教你的?”
林修远脸上的笑僵住了,手不自然地搓了搓衣角:“妈,这……这也是大家商量过的,都是为您好。”
“为我好?”
我差点笑出声。
“所以今天这顿饭,不是什么庆功宴,是你们提前摆好的鸿门宴,对吧?”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戳破,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赔笑:“妈,您别这么说,我们真是想跟您好好商量。”
“谁跟你们商量?”我声音一下拔高,“我退休,是为了过自己的日子,不是为了回头给你们老林家收烂摊子!”
刘志兰见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语气软得发腻:“秋儿,话别说这么绝。兜兜转转,咱不还是一家人吗?”
我猛地转头看她,火一下就上来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
这一声吼出去,包厢里连服务员都不敢进了。
我盯着她那张老脸,胸口剧烈起伏:“当年你儿子在外头养女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家人?你给小三端汤送饭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我带着孩子最难的时候,你们老林家谁管过我死活?现在人瘫了,没人要了,倒想起我来了?你们真有脸啊。”
林青在旁边哆哆嗦嗦地抬手,像是想拉我,嘴里含含糊糊:“秋儿……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没半点怜悯,反倒觉得痛快。
“这是你的报应。”我冷冷说。
刘志兰一下炸了,装出来的那点慈祥瞬间全没了。她猛地站起来,叉着腰,还是当年那副泼妇样。
“宋玉秋,你怎么这么狠心!林青都成这样了,夫妻一场,你就真忍心看他没人管?”
“忍心。”我回得干脆利落,“不但忍心,我还觉得活该。”
她被我噎得脸都发青,干脆破罐子破摔,声音尖得刺耳:“这婚你必须复!你要不答应,我就带着铺盖卷去你家门口躺着!吃你的喝你的,看你以后怎么在小区做人!”
我太了解她了,这种下三滥的事,她真干得出来。
可惜,她面对的不是当年那个刚离婚、又要养孩子又要上班、顾头顾不了尾的宋玉秋了。
我顺手抄起桌上一瓶还没开的红酒,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酒瓶炸开,玻璃碎了一地,暗红色的酒液像血一样迅速漫开。
包厢里所有人都傻了。
我踩着碎玻璃,一步一步走到刘志兰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敢来试试。”
“你敢躺我家门口,我就敢让保安把你和你那铺盖卷一起扔出去。”
说完,我又转向林修远。
那一刻,我真是心凉到了底。
“还有你,林修远。我的人生轮不到你来安排。再有下次,你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林修远脸色唰地变了,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瞪着眼看我,紧接着火气也上来了。
“妈!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爸都这样了,也知道错了,您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一点?为什么非要揪着过去不放?”
我看着他那张和林青年轻时越来越像的脸,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这些年,我一个人熬过来,供他吃供他穿,供他念书,给他攒首付,替他操持婚事。我总觉得,只要我足够尽心,他迟早会懂我。可现在我才明白,他压根不懂,也不想懂。
在他眼里,我不是受过伤的人,我只是个该无条件让步的母亲。
我冷笑了一声:“你要真有孝心,就辞职去照顾你亲爹。别拿我的后半辈子替你成全孝顺名声。”
说完,我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身后传来林修远气急败坏的吼声:“妈!你会后悔的!等你老了,没人给你送终!”
我脚步都没停。
后悔?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我有退休金,有全款房,有身体,有朋友。我辛苦半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我凭什么回头跳进那个火坑里,再给他们烧最后一把柴?
出了饭店,冷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吹得我脸生疼。
可也就是那阵风,把我吹清醒了。
我本来想着,他到底是我儿子,只要以后少来往,大家各过各的,这事也就算了。谁知道,我还是低估了他的脸皮,也高估了他的分寸。
第二天下午,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一看,来的是儿媳薛月玲。她手里提着好几盒高档补品,笑得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妈,态度比以前热络得多。
“妈,昨天那事儿修远一晚上没睡,心里特别难受。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来,让我替他跟您赔个不是。”
人都站门口了,笑脸迎着,我再烦,也没把她赶出去。
她进门以后,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拐着弯说话。
先说林修远是心疼我一个人,怕我退休后孤单。又说人上了年纪,身边还是得有照应。说着说着,就把话题绕到了同住上。
“妈,要不您先搬过去跟我们住几天吧。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修远也能趁这个机会好好孝顺您。”
我当时就皱了眉。
自从他结婚以后,我本来就有意识保持距离,生怕两代人住太近,摩擦多。以前他们小两口还嫌我去得勤,怎么现在倒突然想起接我过去了?
我本能觉得不对劲,可薛月玲那天说话特别软,姿态也放得低。
“妈,您要是不愿意长住,就住几天也行。修远知道错了,想好好表现一下。”
她越说越真诚,弄得我心里那点戒备稍微松了一点。
再看看自己这空荡荡的房子,白天还好,一到晚上,确实静得慌。人退休以后,最怕的不是没钱,是突然闲下来,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不过我也留了心眼,只说住几天,最多一周。收拾东西时,我没带什么值钱的,只拿了几件旧衣服。存折、首饰、房本,全锁进保险柜里,钥匙贴身放着。
到了他们家,屋里静悄悄的,气氛有点怪。
我换了鞋,问了一句:“修远呢?”
薛月玲接过行李箱,眼神闪了一下:“哦,他去买菜了,说今天亲自下厨给您赔罪。”
我心里当时就打了个问号。
林修远从小到大,油瓶倒了都懒得扶,他还会下厨?
可没等我多想,薛月玲手机就响了。她接完电话,脸色一变,急匆匆说公司有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加班,让我先坐着等。
门一关,屋里顿时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对劲,那种不安像小虫子似的,一点点往心里钻。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门锁响了。
我以为是林修远回来了,刚站起来准备说话,结果门一开,进来的居然是刘志兰。
她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豆角和几根葱,神态自若得像回自己家。
“秋子在呢?正好,来帮我择菜。”
我当场愣住,嗓子都发紧:“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来的?”
她哼了一声,把篮子往茶几上一放,语气里还带着点得意。
“还能谁?当然是我孙子修远接我来的。他心疼我,特意把我接来住几天。你也别摆脸色了,林青在主卧睡着呢,你们老夫老妻的,闹什么闹。”
我整个人一凉。
所以这就是他们把我骗过来的目的。
不是赔罪,不是尽孝,是直接把我骗进套里,想让我跟这一家子关起门来“团圆”。
我二话没说,转身就进房间拉出行李箱。
刘志兰一看我要走,立马扑上来,死死抱住箱子不撒手。
“你不能走!你是林青的老婆,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
我都气笑了。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这裹脚布一样的臭规矩还留着呢?”
我用力一甩手,冷冷看着她:“我和林青早离婚了,别说照顾他,我连多看他一眼都嫌脏。你要喜欢这些旧衣服,箱子送你了。”
说完,我松开箱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刚走出楼道,林修远电话就追过来了,一开口就是质问。
“妈!您怎么能把奶奶一个人扔家里?她那么大年纪了!”
我直接打断他:“少跟我演。你们合起伙来算计我,还有脸来怪我?”
说着,我把憋了许久的话扔了出去:“三天之内,把你现在住的房子给我腾出来。房产证是我的名字,我要收回房子。”
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林修远声音都变了:“妈,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一字一句地说,“限你三天,搬走。”
挂了电话以后,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锁。
原来的锁全拆了,换成指纹的,还在门口装了摄像头。做完这些,我心里才算稍微踏实点。接着我也没闲着,开始有意识地跟楼上楼下的邻居走动。
说白了,日子过到这份上,谁都靠不住,只有把自己周围的人情盘活了,真出了事,才有人搭把手。
我每天傍晚下楼,跟广场上的大姐们聊家常,带点水果瓜子,几天下来就混了个脸熟。她们哪家孩子不省心,哪家老人作妖,说起来都是一肚子故事。聊多了,我也顺势把自己的事透出去一点,没添油加醋,只是把该说的说清楚。
等铺垫得差不多了,那一家子果然来了。
那天下午,林修远推着轮椅上的林青,旁边跟着刘志兰,刚到我楼下,刘志兰就扯开嗓子哭。
“没天理啊!儿媳妇见死不救啊!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下去了!”
这一嗓子,立马把楼下下棋的、遛弯的、带孙子的全招来了。
有人问怎么回事,她立刻坐地上拍大腿,哭天抹泪,说我把瘫痪前夫像垃圾一样扔掉,说她八十岁了还得伺候儿子,说我心毒。
周围不明真相的人一听,难免有些动摇。
可惜她挑错地方了。
我这几天在小区里可不是白混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副阵仗,冷笑了一下,端起早准备好的一盆拖地水,二话不说就泼了下去。
水从三楼直冲而下,刘志兰连反应都来不及,瞬间被浇了个透。轮椅上的林青也没好到哪去,一身泥点子。林修远倒是躲得快,但裤腿和半边肩膀也湿了。
楼下顿时炸开锅。
我拿起大喇叭,对着楼下喊:“都给我听好了!我和林青二十多年前就离婚了!当年他出轨抛妻弃子的时候,这家人怎么不讲情义?现在他瘫了、没人要了,倒想起我来了?让我给他养老送终?想得美!”
我把当年的事一口气说了个明白,声音通过喇叭传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那帮平时跟我一起唠嗑的大妈们立马就站出来了。
“离婚几十年了还来赖人家,真不要脸。”
“自己儿子不孝,倒逼前儿媳接盘,哪有这种道理。”
“还有这个做儿子的,帮着外人算计亲妈,良心让狗吃了吧。”
一群大妈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骂得林修远脸都抬不起来。
他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站在那儿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林青更是头都快埋裤裆里了,拼命拽着儿子的袖子要走。
最后他们一家三口,就那么灰溜溜地逃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只觉得心里堵了多年的那团浊气,总算松动了一点。
可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没过几天,林修远又给我打电话,这回语气软了不少,先道歉,再说薛月玲要跟他离婚,说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让我去医院看看林青和刘志兰。
我听完只觉得可笑。
“他们病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您真忍心看我妻离子散吗?”他在那头哽咽着装可怜。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这世上最可笑的,就是一个人主动把自己日子过烂了,还非要拉别人来替他兜底。
后来我才知道,薛月玲确实受不了了。
林青一搬进去,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刘志兰又是个天天挑毛病的,家里鸡飞狗跳。薛月玲本来还能装装样子,一看真要长期伺候,当场翻脸,离婚的心都有了。
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苦,只有真正沾上了的人才知道有多磨人。
再后来,有一天我买菜回来,刚打开家门,气得差点眼前一黑。
客厅里堆满了行李,林修远大摇大摆坐在沙发上,林青的轮椅停在一边。
“妈,月玲跟我谈崩了,房子归她,我没地方去了,只能先住您这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住进来是天经地义。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真是气到想笑。
“房子归她?”我盯着他,“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房产证写的是我的名字,你离婚离到我头上来了?”
他被我问得噎了一下,又开始摆可怜:“那我能怎么办?您总不能真看我睡大街吧。”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改了主意。
“住,可以。”我说,“一个月四千房租,水电另算。你爹的吃喝拉撒你自己负责,我不做饭,不洗衣,不伺候人。愿意住就交钱,不愿意现在就滚。”
林修远脸都绿了,可到底没地方去,咬着牙给我转了两千,说先住半个月。
我收了钱,也不客气。
接下来几天,我就冷眼看着他演孝子。
头两天还像模像样,端水喂饭。到了第四天,嫌臭,嫌脏,嫌累,早上人就跑没影了,把林青一个人扔在家里。
中午林青饿得拿勺子敲盆,吵得整屋子嗡嗡响。
“宋玉秋!你快做饭!你想饿死我啊!”
我慢悠悠进厨房,给自己炒了个青椒肉丝,又炒了盘青菜,盛了碗白米饭,坐在餐桌前吃得不紧不慢。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林青在轮椅上眼巴巴看着,咽口水咽得喉结直动。
等我吃完,剩菜顺手倒进垃圾桶。
他气得浑身发抖,骂我狠毒。
我抽了张纸巾擦嘴:“你儿子不是说要照顾你吗?关我什么事。”
看着他那副又恨又无能为力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的惩罚,不是我去报复谁,而是让他们自己去过他们亲手选的日子。
但我没打算陪他们耗下去。
我联系了薛月玲,还特意说让她爸妈也来,有些话得当面说清。
那天客厅里坐满了人,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家父母一进门就摆长辈谱,话里话外都在怪我,说我当长辈的太强势,逼得小两口过不下去。我听了半天,懒得再绕弯,直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教我做人,是通知你们。房子,我要收回。三天之内,全部搬走。”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林修远刚进门,听见这句,脸都白了。
“妈!您别闹了行不行!”
“我闹?”我看着他,“网上卖惨的是你,逼我复婚的是你,把瘫痪亲爹往我这儿送的还是你。现在我收回自己的房子,倒成我闹了?”
说着,我转头看向薛月玲:“你们要离就离,要过就过,但别把我扯进去。我不是你们谁的保姆,更不是垃圾回收站。”
薛月玲脸色难看得厉害,她妈更是当场炸了,指着林修远就骂,说什么也不让女儿接这个烂摊子。
结果就是,一屋子人当场翻脸。
没过多久,网上就冒出来个帖子,阴阳怪气地影射我,说我无良婆婆逼小两口离婚、霸占婚房、心狠手辣。小区、单位都被恶意曝光。
那些平时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也一个个冒出来,劝我“大度”,劝我“别跟孩子计较”,劝我“照顾照顾前夫也算积德”。
我看着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当年我最难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现在站在道德高地上劝我牺牲,嘴倒是比谁都快。
我干脆把离婚证、转账记录、房产证明,全整理出来发到了网上。林青当年怎么出轨、怎么抛妻弃子、我怎么一个人把林修远养大,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风向一下就变了。
网友又不傻,证据摆出来,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林修远和薛月玲看舆论压不住,竟然还开起了直播,拉着林青、刘志兰一起哭,想靠卖惨翻盘。结果更糟,评论区全在骂。
我没跟他们废话,直接报警取证,同时把房子挂给中介。
房子地段好,价格我又压得实在,很快就有买家上门。
那几天中介带人看房,林修远气得快疯了,给我打电话吼:“妈!你真要把房子卖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我在电话这头淡淡回他一句:“你以后怎么办,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最后,我低于市场价四十万,把房子利索卖了。
新房东拿着证件和警察上门清房那天,我没去现场,只听中介后来描述,说林修远闹得挺难看,骂我不得好死,哭也哭了,闹也闹了,可房子到底还是别人的了,他再赖着不走也没用。
后来他只能带着林青,灰头土脸搬到林青那套远郊老破小里。
六楼,没电梯,房子又破又潮。四个人挤在两居室里,天天鸡飞狗跳。薛月玲后来还是离了,林修远工作也因为舆论受影响,越混越差。
而我呢,把卖房的钱攥在手里,心里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我约了几个合得来的姐妹,报了个欧洲团,先去看海,再去看教堂,再去逛小镇。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我看都不看,反正拉黑得干干净净。
这一年,我活得特别像自己。
去阿姆斯特丹看运河,去巴黎看夜景,去意大利晒太阳。早上慢悠悠吃早餐,下午跟团友聊天拍照,晚上回酒店泡个澡,想睡就睡,想发呆就发呆。人一旦不被糟心事缠着,眉眼都会舒展开。
等我转了一圈回国,已经是一年后了。
那天我拖着行李箱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冲我过来。
是林修远。
一年不见,他像老了十岁。背有点驼,脸又黄又瘦,眼角都是疲态,身上的外套还是我以前给他买的,洗得发白起球,看着挺落魄。
“妈,您总算回来了。”
我摘下墨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有事?”
他搓着手,眼神躲闪,说自己错了,说以前鬼迷心窍,说现在什么都没了,月玲离了,工作也丢了,想回到我身边,好好照顾我。
我听完,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人啊,平时站得住的时候,永远不会真心认错。只有摔狠了,发现没人能接住自己,才想起回头。
可惜,我不是收破烂的。
我看着他,淡淡笑了笑。
“修远,我把你养大,不欠你。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也懒得再翻。但原谅你,不可能。”
他脸上的希望一下就僵住了。
我继续说:“我的房子、我的钱、我的退休金,你一分都别想。你是我亲儿子没错,可这不代表你能拿亲情当刀子,捅完我还指望我替你兜底。”
他急了,声音都抖了:“我是你亲儿子啊!等你老了瘫床上,除了我谁会管你?”
我都被他说乐了。
“你?”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笑话。
“你爹瘫了你都嫌累,你奶奶你都嫌烦,你哪来的脸让我相信你会照顾我?真到那一天,我宁可请护工,宁可去养老院,宁可把钱撒给外人,也不会指望你。”
说完,我刷卡进了小区。
身后保安拦着他,他还在那儿喊,说我强势,说我这辈子得不到爱,说怪不得林青当年要离婚。
我连头都没回。
到我这个年纪,谁还拿“爱不爱”这种东西吓唬人,未免太可笑了。
爱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能在你发烧的时候替你去医院挂号吗,能在你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你出头吗?
靠不住的东西,我早就不信了。
可后来,还有件事,让我彻底把这段母子情放下了。
半年后,一个阴雨天,我在广场上跳舞,音乐刚停,林修远穿着一身黑,胳膊上戴着黑纱,站在边上冲我喊了一声。
“妈,我爸走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倒不是难过,就是有点意外。
林青那种人,年轻时会折腾,老了也挺能熬,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我跟着去了一趟灵堂。
别误会,不是旧情未了,更不是心软。我就是想亲眼看看,他们这家人最后过成什么样了。
那老房子里霉味重得呛人,灵堂也寒酸得很。刘志兰坐在轮椅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一看见我,眼神里居然还闪过一点期待,嘴里哆哆嗦嗦喊我名字,说什么老林家对不起我。
我直接打断了她。
“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们和解的。我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一家子坏事做尽,到底有没有遭报应。”
她脸都灰了。
我转头对林修远说:“你爸走了,现在你奶奶可就剩你了。你可得好好孝顺她,毕竟你不是最讲孝道吗?”
周围那些亲戚一听,立马跟上。
“对啊修远,你奶奶以后就靠你了。”
“遗产你拿了,人你就得养。”
“这可是你亲奶奶,不能不管。”
我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这辈子算是被自己那点自私和虚伪,彻底套住了。
后来没多久,我就听说刘志兰也死了。
据说是半夜起夜摔在卫生间,叫了一晚上,林修远就在隔壁房里,愣是第二天才把人送去医院。人早不行了。
有没有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反正刘家那边闹翻了天,跑去他公司拉横幅,说他见死不救、虐待老人。他工作再一次丢了,名声也彻底臭了。
再后来,他又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他胡子拉碴,站在我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妈,借我点钱吧,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最后一点牵扯也没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万块钱,扔到他脚边。
“这是一万,也是最后的情分。拿了,走,以后别再来找我。”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把钱捡起来,眼睛红得厉害,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也许他去了外地,也许在哪个角落继续混日子,也许真能重新开始。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现在的我,每天过得很充实。
早上买菜,下午喝茶,傍晚跟老姐妹去广场上跳舞。我后来真进了社区广场舞队,还站上了C位。开始时动作总慢半拍,被大姐们笑了好几次,练着练着也就顺了。音乐一响,大家一起抬手、转身、踩点,那种热闹劲儿,比守着一屋子糟心人舒服多了。
周末我还跟姐妹们约着去周边游,泡温泉,爬山,拍照。心情好了,人都显得年轻。我照镜子时常常觉得,自己这后半辈子,倒比前半辈子活得更像样。
说到底,人活一世,谁都得为自己打算。
你可以善良,但不能没底线。你可以心软,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尤其女人,年轻时替家庭操劳,老了更不能把剩下的日子赔给不值得的人。
我现在手里有钱,脚下有路,身边有朋友,心里也清楚什么该留,什么该断。
至于林修远,至于林青,至于刘志兰,那些人和那些事,就像一场又臭又长的旧梦。
梦醒了,我也就不回头了。
往后啊,我只管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天晴了去晒太阳,天冷了就添衣服,想跳舞就站最中间,想出门就背包走人。钱花在自己身上,力气用在自己高兴的事上,谁也别想再把我拖回烂泥里。
我吃了那么多苦,熬了那么多年,不是为了到老了还给别人当梯子的。
剩下的每一天,我都要活得亮堂,活得舒展,活得像个人。
这才不算白来这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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