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发山：袁桥故事之《石臼王》

文/侯发山

张大娘脸皮薄，也很要强，最不愿低头求人。村里常有穷苦人家熬不下去，拖家带口去镇上要饭，或是投奔地主家做长工、当佣人，看人脸色讨口饭吃，可她偏不。她总说，人活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就算穷，也要穷得挺直腰杆，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卑不亢，才不算白活。男人死得早，为了养活年幼的儿子，她咬着牙，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山上走，摸着黑才往家里赶，日复一日，硬是在嵩山脚下刨出了一块五分大小的山坡地。

这地算不上肥沃，石头多，土层薄，种庄稼要比平地多费十倍的力气，种一葫芦打两瓢。张大娘仍不放弃，从不叫苦，每天精心照料着地里的庄稼，春天播种，夏天除草，汗水滴进土里，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片地里，盼着庄稼能有个好收成，好让儿子能吃饱穿暖，能平平安安长大。

这年地里的玉米长势喜人，盛夏时节，绿油油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玉米棒子鼓鼓囊囊的，眼看着再过一段日子就能成熟收割，张大娘看着这片庄稼，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心里盘算着，收了玉米，除了留够母子俩的口粮，还能换点布，给儿子做件新衣裳。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瞬间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到了夏天，嵩山一带连降暴雨，雨势凶猛，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山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洪水顺着山势汹涌而下，裹挟着泥沙、石块，冲进了张大娘的玉米地。一块小房子似的巨石，重重滚到了田地中间。

雨停之后，张大娘踉踉跄跄跑到地里，看到眼前的景象，一下子瘫坐在泥水里：大半片即将成熟的玉米地被碾得稀烂，玉米秆拦腰折断，玉米棒被砸得粉碎。张大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让她伤心的不只是即将到手的粮食毁于一旦，更是这块巨石横在田地中央，占了大半块地，往后这地根本没法再耕种。母子俩唯一的生计来源，就这样被彻底掐断了。没了地，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越想越绝望，哭声在空旷的山脚下回荡，听得人鼻尖发酸。

张大娘的遭遇，很快传到了邻村袁桥的袁顺耳朵里。袁顺是袁家第三世人，为人忠厚仗义，家境殷实却从不仗势欺人，平日里就常帮衬村里村外的穷苦人家，在十里八乡口碑极好。他听闻张大娘的难处，心里十分同情，当即就吩咐家里的长工，带上绳索、撬棍等工具，赶往嵩山脚下，想方设法把那块巨石拉走。

那块巨石沉重无比，十几个壮实的长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折腾了大半天，才终于把巨石从地里拉走，运回到了袁桥。不仅如此，袁顺还特意准备了一大笔银子，亲自送到张大娘家里，补偿她的庄稼损失，帮她渡过眼下的难关。

张大娘看着眼前的银子，又想起被拉走的巨石，心里又感激又愧疚，百感交集。她知道，袁顺本没有义务帮她，不仅费力移走巨石，还送银子接济，这份大恩大德，她无以为报。她拉过身边五岁的儿子，让孩子恭恭敬敬地给袁顺跪下。张大娘眼含热泪，对着袁顺深深鞠了一躬，哽咽着说：“袁老爷，您真是大善人，帮了我们母子天大的忙，这恩情我们这辈子都还不清。按理说，该是我们给您银子报答，可我实在一无所有，我这辈子报答不了您的大恩，下辈子就算当牛做马，也要给袁家做苦力，偿还这份恩情！”

袁顺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孩子，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又赶忙扶起张大娘，语气诚恳又温和，连连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老嫂子，快别这么说，孩子还小，怎能行如此大礼。你能守着这片地，勤勤恳恳过日子，不肯低头求人，这份骨气让人敬佩。我不过是做了点力所能及的小事，反倒该袁家感谢你们才是！”

张大娘满脸疑惑，不明白袁顺为何这般说。袁顺笑着解释，原来他让人把那块巨石拉回袁桥后，特意请了手艺精湛的工匠，精心雕琢打磨，把这块原本带来灾祸的巨石，凿成了一个硕大厚重的石臼。在那个年代，舂米是家家户户的刚需，可不少穷苦人家买不起石臼，平日里舂米十分不便。这个大石臼做好后，就放在村里的空地上，供全村人免费使用，解决了乡亲们舂米的难题，让一块无用的巨石，变成了惠及全村的好物。

张大娘这才明白袁顺的良苦用心，对他更加敬重和感激，他不仅帮自己解了困，还把这份善意化作了福泽，惠及乡邻。

时光匆匆，一晃五百年过去，嵩山脚下的村落几经变迁，人事更迭，可当年那个由巨石凿成的大石臼（俗称石臼王），依旧安安稳稳地保留在袁桥古村里。它历经风雨侵蚀，周身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坚实厚重，默默见证着这段跨越百年的善缘。石臼里仿佛还留存着当年的米香，留存着袁顺的仁厚，张大娘的感恩，更留存着人间最质朴的善意。这块石臼，早已不只是一件普通的器物，而是袁桥古村善德传承的象征，提醒着世世代代的人，行善积德，体恤他人，善意虽小，亦可流传千古，温暖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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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夏，作者在袁桥古村）

作者简介：侯发山，河南省小小说学会秘书长，郑州作协副主席，郑州商学院客座教授，巩义市文联兼职副主席、巩义市作协主席。在《莽原》《山花》《北京文学》《飞天》《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文章上千篇。著有小说集《康百万》《河洛故事》《竹子开花》《心锁》《守灯》等27部。有7部作品被搬上荧屏。有220多篇入选全国各地初高中语文试卷。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曾获冰心儿童图书奖、全国微型小说一等奖、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小小说金麻雀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