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永乐年间,北直隶献县地界,有一位饱学老儒,姓韩名承谨,年已六十有二,一生苦读圣贤书,恪守孔孟之道,性子刚直方正,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在乡里乡间,威望极高,男女老幼,无不敬之如神明,便是地方乡绅官吏,见了韩承谨,也要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韩承谨家中清贫,唯有老屋三间,藏书数柜,老伴早亡,膝下无子,只与一个远房侄孙同住,侄孙年方十五,每日砍柴挑水,照料韩承谨起居,祖孙二人,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韩承谨每日除却教侄孙读书识字,便是闭门静坐,灯下展卷,从不出入酒肆茶楼,不与妇人搭言,不涉闲杂是非,一身正气,远近闻名。
![]()
这年深秋,天气转寒,梧桐叶落,霜风渐紧,一连数日,阴雨绵绵,天色昏沉。这一夜,雨歇风停,月色微明,韩承谨依旧如往常一般,独坐灯下读书,案上一盏油灯,灯花噼啪作响,身旁一只祖传古砚,乃韩家先祖在元朝至正年间所得,石质细腻,发墨极佳,砚身刻有先祖题字,历经三代,价值数十两银子,乃是韩承谨心头至宝,日夜置于案头,片刻不离。
侄孙早已回房安睡,院中寂静无声,唯有韩承谨翻书之声,沙沙作响。约莫三更时分,忽听得窗棂“吱呀”一声轻响,那窗扇并未推开,却有一道身影,自窗缝间缓缓飘入,轻若无物,落地无声。
韩承谨耳尖,听得响动,当即放下书卷,抬眼望去,这一望,饶是他一生刚正,也不由得心头一震,脊背发凉。
只见灯下立着一位年轻女子,年约十八九岁,容貌姣好,眉目如画,肤白如玉,容华绝代,竟是世间少有的美貌女子,可偏偏身上衣裳褴褛不堪,麻布衣衫破破烂烂,肩头、袖口尽是裂口,发丝凌乱,沾着泥污,赤着一双脚,脚踝之上,尚有青紫伤痕,模样楚楚可怜,又透着几分诡异。
女子见韩承谨望来,当即双膝跪地,盈盈下拜,珠泪滚滚而下,哭声轻柔,却悲切至极,泣道:“老相公慈悲,妾本是这献县城外十里韩家庄良家女子,姓苏名婉娘,上月随母亲往亲戚家赴宴,途中遭遇强暴歹徒,被掳至荒林之中,受尽折辱,抵死不从,最终被歹徒打死,弃于道路旁,尸首无人收敛,魂魄无依无靠,沦为饿鬼,已一月有余,不得托生。闻得老相公乃是乡里长者,正直慈悲,妾斗胆前来,只求老相公赐妾一盂麦饭,解妾倒悬之苦,妾绝不敢惊扰老相公半分。”
说罢,女子连连叩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泪水打湿了身前青砖。
韩承谨本是方正之人,一生不信邪祟,此刻见女子自窗缝而入,心知绝非生人,乃是鬼魅,当即勃然变色,一拍案几,厉声呵斥:“放肆!汝乃妖魔鬼怪,安敢闯入我书房,作祟惑人!我韩某一生修身养性,恪守正道,不近邪僻,不惧鬼祟,速速退去,否则,我便以圣贤书镇你,让你魂飞魄散!”
言辞铿锵,声色俱厉,满是正气,寻常鬼魅,听了这般呵斥,早已仓皇逃窜,可那苏婉娘却依旧跪地不起,只是哭得更悲,轻声辩解:“老相公息怒,妾绝非作祟而来,亦不敢害老相公分毫。老相公饱读圣贤书,圣人言‘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妾乃孤苦冤死之鬼,无依无靠,饥寒交迫,不过求一盂麦饭果腹,求老相公怜我孤弱,成全于我。”
韩承谨闻言,眉头紧锁,默然良久,案上油灯摇曳,映得他面色阴晴不定。他一生遵圣贤之道,讲怜悯之心,可面对鬼魅,终究心有忌惮,不愿与之纠缠。可听女子所言,冤死路旁,沦为饿鬼,又着实可怜。
沉吟半晌,韩承谨沉声说道:“我家中清贫,仓中无麦,灶下无饭,此刻夜深,更无麦饭可予你,你且去吧,莫要再来纠缠。”
苏婉娘听了,止住哭声,抬眸望着韩承谨,轻声道:“老相公不必为难,妾不求老相公当面予饭,只要老相公心中应允,肯怜妾孤苦,妾自能寻得麦饭充饥,绝不敢再扰老相公清修。”
韩承谨见女子苦苦哀求,言辞恳切,并无半分恶意,心下终究软了几分,又念及圣人恻隐之心,不得已,缓缓点了点头,轻轻颔首,算是应了女子所求。
苏婉娘见韩承谨应允,当即破涕为笑,再次深深拜了三拜,道:“谢老相公大恩,妾铭记于心,此生不忘。”
言罢,女子身影渐淡,化作一缕轻烟,自窗缝飘然而去,书房之中,依旧如前,唯有灯花摇曳,仿佛方才之事,不过是一场幻梦。
韩承谨坐在椅上,怔怔良久,只当是夜深眼花,心神恍惚,并未放在心上,收拾了书卷,吹熄油灯,回房安歇。
次日天明,韩承谨晨起,洗漱完毕,便来到书房,欲要展卷读书,可走到案前,一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案头之上,空空如也,那只祖传三代的古砚,竟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承谨大惊失色,慌忙俯身,在书桌上下、书架角落、地面砖缝,一一翻找,侄孙闻声赶来,也帮着四处搜寻,祖孙二人将三间老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桌椅挪动,箱柜打开,连墙角鼠洞都细细查看,可那古砚,依旧毫无踪迹,仿佛从未在这屋中存在过一般。
侄孙急道:“叔公,莫非昨夜遭了窃贼?可门窗紧闭,并无撬动痕迹,窃贼如何进来?又如何只偷这一方古砚,不取家中分毫银钱?”
韩承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想起昨夜之事,那苏婉娘化作鬼魅,前来乞食,自己心许麦饭,次日便失了祖传古砚,这其中,定然有着关联!
他当即捶胸顿足,悔恨交加,怒声骂道:“好一个妖鬼!花言巧语,骗我心许,实则盗我至宝!我一生正直,竟被这鬼魅所欺,实在可恨!”
![]()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悔,那古砚乃是先祖遗物,不止价值数十两银子,更是韩家传家之物,意义非凡,如今被鬼所盗,他无颜面对先祖,整日里唉声叹气,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原本方正平和的面容,满是愁云,乡里人见韩老儒这般模样,纷纷询问缘由,韩承谨羞于启齿被鬼魅所骗,只闭口不言,暗自懊恼。
自此,韩承谨每日依旧独坐书房,可案头少了祖传古砚,读书写字,总觉心中空落落的,每每想起那苏婉娘的花言巧语,便咬牙切齿,暗骂鬼魅狡诈,心中再无半分怜悯,只恨自己一时心软,遭了鬼的算计。
侄孙见叔公郁郁寡欢,便四处托人打听,献县城内古董店、典当行,一一询问,可有一方刻字古砚售卖,可一连十余日,皆无音讯,仿佛那古砚,凭空消失在了世间。
韩承谨心中绝望,只道此生再无寻回古砚之日,每日闭门不出,精神萎靡,往日里的刚正之气,也消散了大半,乡人见了,皆暗自惋惜,不知韩老儒遭遇了何事。
光阴荏苒,一晃便是月余。
这日午后,韩承谨正坐在院中晒太阳,闷闷不乐,忽闻院门外有人叩门,侄孙开门一看,乃是韩承谨的旧友,姓赵名德昌,此番从京师归来,途经献县,特来探望韩承谨。
韩承谨见旧友来访,勉强打起精神,迎入屋内,奉茶相待。二人闲谈数语,赵德昌见韩承谨面色憔悴,神情郁郁,便问道:“韩兄一生豁达,刚正不阿,今日为何这般愁眉不展?莫非家中遭遇了变故?”
韩承谨长叹一声,本不愿提及被鬼魅盗砚之事,可面对旧友,终究按捺不住,便将昨夜遇鬼乞食,次日丢失祖传古砚,悔恨交加之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了一遍,言辞之间,满是懊恼与愤恨。
赵德昌听罢,大为惊异,沉吟片刻,忽的一拍大腿,道:“韩兄,巧了!我此番自京师归来,在城中古董市上,见一商户售卖一方古砚,石质、刻字,与你所言祖传之砚,极为相似,我当时还想着,此砚与韩兄家传之物相仿,未曾想,竟是你丢失的至宝!”
韩承谨一听,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抓住赵德昌的手臂,声音颤抖,急道:“赵兄所言当真?那古砚现在何处?你快快带我去寻!”
赵德昌道:“韩兄莫急,那卖砚的商户,与我相识,我已将古砚买下,欲要带来送与韩兄辨认,此刻便在我行囊之中。”
说罢,赵德昌当即打开随身行囊,取出一方古砚,递与韩承谨。
韩承谨双手接过,捧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古砚,石质温润,砚身刻字,正是先祖手笔,砚角一处微小磕碰,与自家丢失的古砚,分毫不差!
正是韩家祖传三代的至宝,那丢失月余的古砚!
韩承谨捧着重逢的古砚,双手颤抖,热泪盈眶,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才平复心绪,忙问赵德昌:“赵兄,这古砚,你从那商户手中购得,可知那商户,又是从何处得来?”
赵德昌道:“我问过那商户,他说这古砚,是三日前从献县城内一位乡绅手中购得,那乡绅姓刘,名守义,乃是城中富户,他说这古砚,是一位女子卖与他的,具体缘由,我未曾细问。”
韩承谨闻言,心中疑窦丛生,昨夜那苏婉娘,乃是饿死之鬼,如何能将古砚卖与刘乡绅?他心中疑惑难解,当即辞别赵德昌,携了古砚,与侄孙一同,赶往城中刘乡绅家中,欲要问个明白。
刘乡绅刘守义,乃是献县城内有名的富户,为人和善,乐善好施,听闻韩老儒来访,连忙亲自迎入府中,奉茶相待。
韩承谨也不绕弯子,直接取出古砚,放在桌上,对刘守义道:“刘公,请问这方古砚,你是从何人手中所得?还望刘公如实告知。”
刘守义看了一眼古砚,当即认出,笑道:“韩老儒,此砚乃是月前一位女子卖与我的,老儒为何问起此事?”
韩承谨急道:“那女子是何模样?何时来的?如何将此砚卖与你?刘公千万细细说来,此事关乎我韩家传家之宝,至关重要!”
刘守义见韩承谨神色急切,不敢怠慢,当即细细回想,缓缓说道:“此事说来也奇,约莫一月前,也是一个雨夜之后,三更时分,忽有女子叩门,那女子容貌绝美,衣裳褴褛,赤着双脚,手持这方古砚,对我言道,她乃异乡孤女,流落至此,饥寒交迫,愿以这方古砚,换我一盂麦饭,一碗热食。我见她可怜,便取了一盂麦饭,一碗热汤,予她食用,她将古砚留与我,食罢,便转身离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我只当是异乡落难女子,未曾多想,前日便将古砚售与了京师来的商户。”
韩承谨听到此处,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心中翻江倒海,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他此刻方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心中悔恨、愧疚、怜惜,交织在一起,瞬间红了眼眶。
原来,那苏婉娘,绝非狡诈盗砚之鬼,她乃是冤死饿鬼,求自己一盂麦饭,自己虽心许,却无实物予她,她便取了这祖传古砚,前往刘乡绅家中,以砚易饭,换得一盂麦饭充饥,并非盗砚私藏,而是以古砚,酬谢自己一口麦饭之恩!
自己非但不明白她的苦心,反倒月余以来,日日骂她狡诈,恨她盗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愧对圣贤,愧对这孤苦冤死的女子!
韩承谨想到此处,不由得长叹一声,声音哽咽,对着刘守义,也对着身旁侄孙,缓缓说道:“她不是鬼祟,她是拿砚,换我一口饭啊……”
一句话说罢,泪水潸然而下,滴落在手中古砚之上。
刘守义与侄孙听罢,方才明白事情原委,皆唏嘘不已,感叹这苏婉娘虽是鬼魅,却知恩图报,守义重信,远比世间许多忘恩负义之人,要强上百倍。
韩承谨捧著古砚,辞别刘乡绅,归家途中,一路沉默不语,心中愧疚万分,悔恨自己当初以恶意揣测孤苦冤魂,辜负了她的一片诚心。
回到家中,韩承谨当即命侄孙磨麦,蒸了一盂热腾腾的麦饭,又备下香烛纸钱,亲自前往献县城外十里,韩家庄旁的荒路之上,寻得苏婉娘冤死之处,将麦饭祭于地上,焚香叩拜,口中喃喃道:“苏小娘子,韩某愚钝,错怪了你,你知恩图报,以砚酬饭,品行高洁,韩某惭愧。此后每年今日,我必备麦饭祭你,愿你早脱饿鬼之苦,得以托生,来世做个平安喜乐之人。”
祭罢,韩承谨才携了侄孙,缓缓归家。
自此之后,韩承谨依旧恪守正道,刚正不阿,却多了几分恻隐柔肠,不再一味以正邪论鬼神,每逢月半,必备麦饭,前往苏婉娘冤死之处祭拜,年年如此,从未间断。
那方祖传古砚,韩承谨依旧置于案头,每日读书写字,见砚如见人,每每想起苏婉娘褴褛泣拜、以砚酬饭之事,便心生敬畏,教导侄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便是鬼魅冤魂,亦有知恩重义之人,不可一味驱斥,当存恻隐之心,守正道,怀善念,方不负圣贤教诲。”
![]()
乡里人听闻此事,皆感叹不已,将韩承谨遇鬼乞食、以砚酬饭之事,代代相传,成为献县地界,一段流传千古的民间佳话,直至数百年后,依旧有人说起,那位刚正老儒,与那位知恩重义的饿鬼苏婉娘的故事,劝诫世人,存善念,怀慈悲,莫以恶意度人,莫负世间一片真心。
侄孙长大之后,将此事记于书卷之中,写道:“韩公承谨,方正君子,遇鬼乞食,心许麦饭,鬼取祖砚,易饭酬恩,韩公憬然,岁祭不辍,此事足见,善恶有分,情义为重,鬼魅尚且如此,何况世人乎?”
此后,献县一带,民风愈发淳朴,乡人皆以韩公为榜样,守正道,怀善念,怜孤弱,重情义,那一段鬼酬饭、老儒悔悟的故事,便在民间,生生不息,流传至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