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在笔下”
——评王忆《乘风或岛屿》
□ 张娟
王忆的短篇小说集《乘风或岛屿》收录17篇小说,如同17个独立而又相互关联的小宇宙。这17个故事都是对现实的叩问与回应,既揭示出个体在现实中的生存困境,也勾勒出整个时代的肌理和温度。王忆在《自序》坦言自己创作小说是为了表达自己,但事实上她的写作早已经超越了自我表达,她将写作视为“依托文字本身找到一种修炼进阶的路”。王忆创作的短篇小说像是演绎一场场梦境,也是在文字中想象不同人生,王忆让故事超越了自我表达的边界,呈现出一个丰富多元的现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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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多面人生:
在琐碎中寻找意义
王忆的笔触始终锚定在平凡个体的日常,却让这些“普通”故事焕发出不平凡的光泽。
在《渡》中,“我”回到湖城为过世十周年的奶奶做法事。故事的主要线索是一早去墓地给老人扫墓,下午一点半在庙里请和尚做法事,老家话叫“放焰口”,为死去的人念经超度,晚上再安排一家人吃顿饭,“我”的意义主要是作为主家替父母出席一下,最后负责付费。奶奶一共生了六个孩子,后代一共有二十多口人,奶奶是家里的树,也是家里的根,是家族的定心针。以奶奶的名义,开枝展叶的孩子们就永远都有一个可以回归的家。但在后代的祭祀中,小说却通过绵密的叙事展现出孩子们各自的盘算与生存困境。溪晋是家里的大哥,他的女儿一直在考编,却始终考不上,工作没有着落。溪晋对回乡的“我”格外热情,最终却是为了请“我”帮忙给女儿找工作。做法事的和尚也只是一份职业,点亮庙宇的不再是昏昏烛火,而是电灯长明。电灯取代了烛火,暗示传统仪式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嬗变。而溪晋表面热情背后的求助,将亲情简化为利益交换,暴露了血缘纽带下的生存焦虑。
《受力稳定态》中,孙清明夫妻两人结婚八年,在“魔都”打拼六年,上海人不结婚不生孩子的丁克家庭很多,但是老家的同学早已生三胎,夫妻俩每次回到老家和旧日同学聚会,流浪上海多年从未感到的突袭感就会出现,仿佛是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最后孙清明还是向现实妥协,有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打破了他一贯的稳定状态。孙清明最终妥协生子的决定,象征着个体在社会规训下的变形。
王忆在作品中并不美化苦难,而是让疲惫、焦虑和无常成为主角。如《乘风或岛屿》中文思嘉是一个“单亲姐姐”身份,美颜相机照出了她的“中年人不堪”,她在陪同弟弟北京上学的租房生涯中,感受着恐惧时间流逝的焦虑,城市天桥化作登山的错觉,地上的车流如乘风飞船,而她自己则是匍匐的岛屿。这些故事拒绝英雄化叙事,却在琐碎中挖掘出意义,普通人的挣扎,恰是人类存在的意义。
写作视角的流转:
从青春迷惘到沧桑回望
王忆的创作视角多变,将不同时代、不同境遇的人生无缝拼接,形成一幅流动的当代社会图景。
创作视角的多样性不仅是技巧使然,更是对生命阶段的深刻体察。这部短篇小说集里既有刚毕业大学生的迷惘,又有中年人的疲惫,还写到了老人的沧桑,每个故事都折射出独特的存在困境。《青涩惊叹号》中的赵娜子,毕业十年后在上海开汉服店,风风火火的人生背后,是青春与现实的对话,是不同人生际遇的感喟。而《糖橘》里的“我”,作为流浪孤儿,与同样无根的糖橘小猫形成镜像。小说中父亲在外多年缺席“我”的成长、奶奶辗转寄居于叔叔和姑姑家,最终在辛舟和“我”的理性关系中照见现代人的疏离与孤独。《珠溪》写的是旧村改造,城镇振兴。周慕云从南京大学毕业,考编回到珠溪当书记,古镇改造第一件事就是拆迁,钉子户正好是周慕云的老姨奶奶,现在已经快八十岁了,而且曾经是伍苏镇的大队书记,如今周慕云面对的第一重考验就是要做白奶奶的工作。齐家小院里,齐东顺和春梅嫂又因为开民宿的事情产生矛盾,最终她意识到姨奶奶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宏科,周慕云帮她照顾宏科,也得到了姨奶奶的信任,最终顺利接棒书记的工作。从南京大学毕业生到古镇书记,面对拆迁钉子户姨奶奶的挑战,视角从个人抱负转向集体责任,最终在照顾宏科的过程中,周慕云完成了从“外来者”到“守护者”的蜕变。
王忆还巧妙利用视角转换制造张力。在《盐与白兔》中,通过杨阿芳与庆梅的恩怨,从上海大都市的冷漠回溯到乡村亲情的复杂,小说的结尾庆梅患了再生障碍性贫血,庆梅和杨阿芳配型成功,三姐妹多年的怨恨情结终于尽释前嫌。这种多重视角的编织,避免了单一叙事的扁平化,让作品在碎片化中见出整体。
小说中的每个“我”都是时代的切片,共同拼出一幅社会发展和变迁的画卷。这种视角的流转,让小说集成为一部微观社会史,年轻一代在都市的打拼中寻找身份,中年一代在责任与自由间撕裂,老年一代在记忆废墟上重建意义。
意象的象征与氛围的营构:
在隐喻中触摸真实
王忆善用意象作为隐喻的载体,将抽象情感具象化为可触的符号,同时以氛围的营造强化情感的表达。
《乘风或岛屿》里,在城市从地铁口绕着圈沿坡道上天桥,有一种登山的错觉,地上的车流像是乘风飘荡的飞船,而文思嘉就像是匍匐在天桥上的岛屿。在这里,“万物在笔下,不再远方”,时间是可怕的陷阱,是要一直走下去,还是寻找一座片刻停歇的岛屿?“天桥”成为都市异化的隐喻,“乘风的飞船”或“岛屿”是出走与停歇的隐喻。而《糖橘》中的橘色小猫,其“砂糖橘”般的阳光,反衬出流浪人生的苦涩甜蜜。《梅雨季》的“梅雨”,既是自然气候,又是丧葬之痛的隐喻。米妮的姐姐患癌突然离世,米妮匆忙坐上高铁回湖城奔丧;柳林坐着大巴车,也在奔丧的路上。两人去的是不同的葬礼,但是她们参加的丧事如出一辙,没有人正经八百地哭丧,哭声还没有梅雨季的雨声大,丧葬仪式只是礼仪,悲痛却在这个过程中被消解。
《肉与牌》中的“肉”是火锅的涮肉,“牌”则是等待的号码牌。盛欢乐和姐姐一直都在等待,她们在城市中求医排队等待,就像当初自己可能也是如此排着队拿着号码牌挤进了这个世界。而《盐与白兔》里,“盐”是贩盐经商的外公,“白兔”是贫瘠年代从上海带回来的三块大白兔奶糖,几代的复杂情感纠葛,终于在血液配型成功后尽释前嫌。《白驹在飞》讲述了饭店服务员蒋美蓉和席傅宣的一段感情纠葛。席傅宣是一个曾经有过文学梦想的油腻中年,蒋美蓉是他疲惫中年梦想的寄托,最后两人的关系无疾而终。“尘世白驹过隙”,但是并没有一朵云是马的形状,有的只是聚散和流转。
这种象征与氛围的结合,让小说在简约中见出深邃,意象如盐粒,细微却渗透生活;氛围如梅雨,潮湿而无处不在,共同构建了一个既真实又梦幻的世界。
王忆并不是一个普通写作者,疾病让她只能在轮椅上想象人生,令人惊叹的却是她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健康、蓬勃和对人性的宽容。正如她在《乘风或岛屿》中引用“万物在笔下”,无法行走却不影响她观察与感悟不同的人生,在写作的道路上她不断突破自我,将对万事万物的观察呈现于笔端。《乘风或岛屿》的标题本身即是一个隐喻,“岛屿”代表停歇的孤岛,“乘风”象征前行的流变。王忆通过普通人的多面人生、视角的流转以及意象的隐喻,让这部小说集成为一个现实的多重宇宙。王忆用文字证明,写作不仅是自我修炼的路,更是照亮他人暗夜的灯。这些故事如岛屿般散落,却在读者心中连成一片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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