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一张购物清单,在战壕里等了两年。清单上只有三样东西:面包、牛奶、鸡蛋。
而那些说"去买东西"的哥哥们,再也没有回来。
1
“面包,牛奶,鸡蛋。”她把纸条举到儿子眼前,“再念一遍。”
“面包,牛奶,鸡蛋。”阿廖沙重复。
他二十岁了,患有唐氏综合症的他说话依旧含糊不清。
玛利亚把纸条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那是父亲留下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她又把钱仔细数了一遍,五张二十格里夫纳的纸币,用橡皮筋捆好。
“记住,先买面包,再买牛奶,最后买鸡蛋。”她把钱塞进他另一个口袋,“钱不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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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掉的,妈妈。”
阿廖沙咧嘴笑了,露出不太齐整的牙齿。
他伸出左手,手心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抄着同样的三个词,笔迹被汗水晕开。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门购物。
战争开始后,物价飞涨,玛利亚必须做两份工才能维持生计,今天下午她要去医院替人顶班。
“就三个街区,很安全。”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都认识路。”
“我认识!”阿廖沙兴奋地点头,“面包店的阿姨会给我糖!”
玛利亚蹲下来,帮儿子拉好外套拉链。
“妈妈,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她轻声说,“买完就马上回来。”
阿廖沙推开门,回头冲她挥手。
玛利亚站在窗边,看着儿子笨拙地下楼梯,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紧紧按着口袋。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抹蓝色消失在街角。
阿廖沙走得很慢,但很开心。
街上的人比往常少了很多。
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匆匆走过,脸上都带着疲惫。
他只记得妈妈的叮嘱:走到路口,左转,面包店就在那里。
路口的红绿灯坏了,一直闪着黄灯。
阿廖沙站在斑马线前等了很久。
“傻站着干什么?”一个戴头巾的老太太从旁边经过,径直穿过马路。
阿廖沙想了想,决定跟着老太太过去。
妈妈说过,要跟着大人走。
面包店到了。
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告示:
“限购,每人最多两条。”
店里的货架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黑面包。
“小伙子,买什么?”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认出了他,“哦,是玛利亚的儿子。”
“妈妈让我自己来买。”阿廖沙骄傲地说,从口袋里掏出钱,“我要买面包。”
女人看着他手心摊开的一百格里夫纳:“一条面包十五块,你要几条?”
阿廖沙愣住了,他不会算。
“给你两条吧。”女人帮他做了决定,找了七十格里夫纳给他,“钱收好。”
阿廖沙小心地把钱塞回口袋,接过装面包的塑料袋。
“谢谢阿姨。”他认真地鞠了个躬。
2
街角的转弯处,阿廖沙停下脚步。
他看到前面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
两个穿便衣的男人正站在人行道上,其中一个叼着烟,另一个盯着手机。
阿廖沙抱着面包袋准备绕过去,
就在这时,叼烟的男人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阿廖沙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挣脱,但那只手牢牢箍着他。
“证件。”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阿廖沙茫然地看着他。
“身份证!”男人不耐烦地提高了音量。
阿廖沙慌了。他没带身份证,妈妈从来不让他带,怕他弄丢。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有……”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年龄?”
“二十。”阿廖沙回答。
“上车。”看手机的男人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要买牛奶……”阿廖沙试图解释,但已经被推向车门,“妈妈在等我……”
车里很暗,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一个中年男人只有一只胳膊,面色灰败,还有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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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廖沙被塞进最里面的位置。他紧紧抱着装面包的塑料袋,小声念叨:“还要买牛奶,还要买鸡蛋……”
车门砰地关上了。
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中,有人开始哭泣。
阿廖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很害怕。
车子颠簸着启动。透过车窗的缝隙,阿廖沙看到熟悉的街道在后退。
那是他要去买牛奶的超市,那是他每天经过的公园……
“别看了。”旁边的独臂男人低声说,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回不去了。”
“可是我还没买牛奶……”阿廖沙喃喃地说。
这时,车子猛地一个急刹。
看手机的男人回过头,不耐烦地吼道:“把吃的都扔了!到了地方会发配给!”
他一把扯过阿廖沙的塑料袋,拉开车窗扔了出去。
阿廖沙眼睁睁看着那两条面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摔在路边的水坑里。
塑料袋破了,面包滚进泥水,很快被碾过的汽车压成了褐色的泥。
“面包……”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没有人理他。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阿廖沙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然后看向手心上那行已经模糊的字迹。
车开进了城郊的一座废弃学校里。
阿廖沙被推下车时,双腿已经麻木了。
他跟着队伍磕磕绊绊地往前走,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操场上站满了人,大多是年轻男性,也有些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还有几个少年,脸上稚气未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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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按顺序体检!”有人在喊。
体检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进行。
量身高,测体重,听心肺,查视力,每个环节都只有不到一分钟。
轮到阿廖沙时,军医抬头看了他一眼,皱起了眉。
“张嘴。”
阿廖沙乖乖张嘴。
军医用压舌板按了按他的舌头,又让他翻了翻眼皮,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在表格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对旁边的文员说:“这个不行,唐氏综合症,智力障碍。”
文员是个疲惫的中年女人,头也不抬地说:“年龄?”
“表上写着二十。”军医说。
“四肢健全吗?”
“是,但是!”
“那就合格。”女人在表格上盖了个章,“下一个。”
“等等!”军医压低声音,“你没听我说吗?他是智障!”
女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麻木:
“医生,我们今天的配额是两百人,现在才凑了一百七十三个。
你觉得上面会在乎他是不是智障?”
军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阿廖沙一眼,移开了视线。
“合格。去下一个房间登记。”女人机械地说。
阿廖沙被推着往前走。
他经过一间理发室,被按在椅子上剃了光头。
头发一簇簇落下来,他想起妈妈说过头发要常剪,但从来没剃得这么短过。
然后是换衣服,有人扔给他一套军装,墨绿色的上衣和裤子,还有一双黑色的军靴。
衣服太大了,裤腿拖在地上,袖子也长出一截。
“自己改!”发衣服的人不耐烦地说。
阿廖沙不会。他只能笨拙地把袖子卷起来,裤腿塞进靴子里。
3
阿廖沙被分配到三班,和其他十五个新兵挤在一间潮湿的宿舍里。
铁架床锈迹斑斑,床板上只有薄薄的褥子。
门被踢开,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走进来。
他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我是你们的班长,伊万·彼得罗维奇。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从现在起,你们都要听命于我。听懂了吗?”
“听懂了。”稀稀拉拉的回答。
“大声点!”
“听懂了!”
门砰地关上。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始低声咒骂。
“他妈的,我本来要去波兰的……”
“闭嘴吧,谁不是?”
“我儿子才三个月……”
阿廖沙坐在床沿上,看着手心上那行字。
墨水已经被汗水泡得几乎看不清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面包,牛奶,鸡蛋。”他轻声念。
旁边铺位的人转过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瘦削的脸上满是倦容。
“你叫什么?”
“阿廖沙。”
“我是米沙。”年轻人盯着他手里的纸条,“那是什么?”
“购物清单。”阿廖沙认真地说,“妈妈让我去买东西。”
米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可你现在在这儿。”
“我知道。”阿廖沙点点头,“等一会儿就回去买。”
米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躺回床上,背对着阿廖沙。
夜里有人哭。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阿廖沙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妈妈说过,哭了就睡不着觉。
“别哭了。”他小声说。
哭声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
阿廖沙坐起身,光着脚下了床。
他摸黑走到发出哭声的床铺边,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
“你怎么了?”阿廖沙问。
少年抽泣着,没有回答。
“妈妈说,哭了就睡不着觉。”
阿廖沙想了想,“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妈妈以前给我讲故事,我就不哭了。”
“滚开……”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哦。”阿廖沙乖乖地走回自己的床铺。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小声哼妈妈教他的摇篮曲。
调子不太准,但很温柔。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4
第二天早上,阿廖沙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惊醒。
“起床!都他妈给我起床!”伊万站在门口吼。
所有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阿廖沙也想起床,但军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他蹲下来想系,但系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快点!”
阿廖沙急得满头大汗。
米沙看不下去,蹲下来帮他系好。
“谢谢。”阿廖沙说。
“别说话,快出去。”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至少有两百个新兵,分成十几个方队。
阿廖沙跟着三班的人站好,但他总是站不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
“立正!”伊万吼道。
所有人挺直身体。
阿廖沙也挺直了,但过了几秒钟又弯了下去。
“那个!对,就是你!”伊万指着阿廖沙,“你他妈是驼背吗?”
“不是。”阿廖沙老实地回答,“我站不直。”
有人笑出声。
伊万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站到队伍最后去。”
阿廖沙乖乖走到队尾。
下午是实弹射击训练。
新兵们被带到学校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摆着几个靶子,都是用破旧的木板和麻袋做的。
“看好了!”示范的教官举起枪,“握紧枪托,抵住肩膀,瞄准,射击!”
砰砰砰!
三发子弹打在靶心附近。
"就是这样。"教官放下枪,"现在你们自己试。"
轮到阿廖沙时,他兴奋地接过枪。
枪很重,他差点没拿住。
"小心点!"米沙在旁边提醒。
阿廖沙把枪举起来,学着教官的样子。
枪很沉,他的手臂在颤抖,瞄准镜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开枪!"
阿廖沙扣动扳机。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把他吓坏了。
枪托猛地撞上肩膀,他痛得尖叫一声,手一松,枪掉在地上。
"妈呀!"旁边的人吓得跳开。
伊万冲过来,捡起枪,脸色铁青:"你他妈想干什么?打死自己还是打死别人?"
阿廖沙捂着肩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恐惧:"它,它打我……好疼……"
"疼?"伊万冷笑,"你知道在战场上,扔枪是什么后果吗?"
阿廖沙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死。"伊万一字一顿地说,"你会死,你的战友也会死。"
阿廖沙听不懂"战场""战友"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死"。他低下头,哭得更凶了。
伊万看着他,叹了口气:"算了,你站一边去,别碰枪了。"
晚上,宿舍里的气氛很压抑。
“我们完了。”有人趴在床上说,“带着这种人上战场,就是送死。”
“你以为谁想带他?”另一个人说,“问题是,我们能怎么办?”
“报告上去,让他退回去。”
“报告?报告给谁?那些人连智障都往前线送,会在乎你的报告?”
米沙坐在床上,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阿廖沙。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也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
“喂。”米沙轻声叫。
阿廖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过来。”
阿廖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米沙旁边。
“给你。”米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吃吧。”
“谢谢。”阿廖沙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咬。
“你有兄弟姐妹吗?”米沙问。
阿廖沙摇头:“只有我和妈妈。”
“你爸爸呢?”
“爸爸……”阿廖沙想了想,“妈妈说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米沙没再问。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有个弟弟。”米沙说,“比你小,也需要人照顾。”
“他也在这里吗?”
“不,他在家。”米沙的声音低下去,“希望他能好好的。”
阿廖沙又掏出那张购物清单:“我要回去买牛奶和鸡蛋。妈妈在等我。”
米沙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突然红了眼眶。
“会的。”他哑着声音说,“你会回去的。”
5
一周后,命令下来了:三班开赴前线。
目的地是巴赫穆特。
伊万召集全班开会,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顿了顿,“关于阿廖沙。”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阿廖沙。
他正在用炭笔在弹药箱上画画,画的是他妈妈。
“我跟上面申请过,让他留下。”伊万说,“被驳回了。
理由是兵力紧张,不能浪费。”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
“照顾他。”伊万说,“轮流看着他,别让他碰武器,别让他乱跑。能活一天是一天。”
“凭什么?”之前抱怨的人站起来,“凭什么我们要拿命去照顾一个智障?”
伊万走到他面前:“因为他也是平民,我们的职责不就是保护我们的子民和我们的家园吗?”
两人对视了很久。
“操。”那人最后坐下,“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但他没再说什么。
出发那天,阿廖沙很兴奋。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米沙。
“去……”米沙想了想怎么解释,“去一个地方。”
“去了能回家吗?”
“能。”米沙说这个谎的时候没有犹豫。
“那太好了!”阿廖沙高兴地说,“我可以买到牛奶和鸡蛋了!”
米沙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车厢里挤满了人。
没有座位,所有人只能站着或蹲着。
车厢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火车启动了,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阿廖沙趴在缝隙边,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
“像郊游一样。”他说。
没有人回应。
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有人在祈祷,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呆地看着黑暗。
“我们要去死了……”突然有人崩溃大喊,“我们都要死了!”
阿廖沙转过头,困惑地问:“死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他。
“死就是……”米沙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睡着了,很久很久都不会醒。”
“那妈妈会难过吗?”
米沙没有回答。
伊万站起来,走到阿廖沙面前蹲下:“听着,小子。”
阿廖沙看着他。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你的哥哥。”
伊万说,“你要听哥哥们的话,知道吗?”
“知道。”阿廖沙点头,“哥哥。”
伊万拍了拍他的肩膀。
火车继续前行,驶向那个叫做巴赫穆特的地方。
阿廖沙又趴在缝隙边,看着窗外。
“哥哥们。”他突然说,“到了那里,能买到牛奶和鸡蛋吗?”
车厢里一片沉默。
良久,米沙说:“能。”
“那就好。”
6
火车在黎明时分停下。
车门被拉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
阿廖沙揉着眼睛,跟着所有人跳下车。
外面是一片废墟。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打雷,但又不像。天空是灰色的,空气里有股怪味,烧焦的,刺鼻的。
“那是什么声音?”阿廖沙问。
没有人回答他。
卡车把他们送到一片废墟前。曾经是个小镇,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
三班的阵地在镇子边缘,一条之字形的战壕,深约两米,壕壁用木板和沙袋加固。
“下去!”伊万喊。
所有人跳进战壕。
阿廖沙最后一个,他不会跳,只能坐在边缘上,慢慢滑下去。
战壕里已经有人了,上一批驻守的士兵。
他们看起来很疲惫,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厚厚的泥垢。
“交接一下。”带队的军士说,
军士苦笑,“祝你们好运。”
他带着人离开了。
三班的人站在战壕里,谁也没说话。
阿廖沙好奇地到处看。
战壕的壕壁上挖了一些洞,里面塞着帆布和毯子,应该是用来睡觉的。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别乱跑。”米沙拉住他。
“哦。”
天黑了。
伊万分配了岗哨,两人一组,轮流值守。其他人开始整理各自的“窝”——那些挖在壕壁上的洞。
阿廖沙他站在战壕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跟我睡。”米沙说。
他的洞很小,只够一个人躺下。现在要挤两个人,就只能侧着身。
“会不会挤?”阿廖沙担心地问。
“没事。”米沙把毯子铺好,“进来吧。”
两人挤在一起。阿廖沙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缓。
米沙睁着眼睛,看着洞口外面的夜空。
远处的轰鸣声还在继续。
第一次炮击发生在凌晨。
阿廖沙被巨大的声响惊醒,整个战壕都在震动。泥土从壕壁上簌簌落下。
“怎么了?”他坐起来,撞到了洞顶。
“趴下!”米沙把他按倒。
外面传来尖啸声,然后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火光照亮了夜空,战壕里到处是喊叫声。
阿廖沙吓坏了,他想跑出去,但米沙死死按住他。
“别动!待在这儿!”
又是一轮炮击。这次更近,爆炸掀起的泥土洒进战壕。
阿廖沙哭了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妈妈……”
米沙搂着他,也在发抖。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了。
战壕里一片狼藉。有人受伤了,在呻吟。有人在呕吐。
还有人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伊万挨个检查:“报数!都还在吗?”
“到……”米沙的声音有些颤抖,“都在。”
阿廖沙还在哭,米沙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好吵……”阿廖沙抽泣着说,“我耳朵疼……”
米沙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亮后,阿廖沙爬出洞,看到了战场。
无人区是一片焦黑的土地,到处是弹坑和残骸。
远处的树林已经被炮火削平,只剩下一些焦黑的树桩。
“不要站那么高!”伊万把他拉下来,“会被狙击手打死的!”
“狙击手是什么?”
“就是……”伊万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之别站高了。”
战友们开始做各种事情:清理战壕、检查武器、煮东西吃。
阿廖沙跟着米沙,学着做事。但他做什么都做不好。
让他清理淤泥,他会把泥水泼到别人身上。
让他整理弹药,他会把子弹撒得到处都是。
“算了。”伊万最后说,“你去那边待着,别乱碰东西。”
阿廖沙很沮丧。他坐在战壕的角落里,掏出那张购物清单。
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字迹也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认出来。
“面包,牛奶,鸡蛋。”他轻声念。
旁边有人在看他。是个年纪稍大的士兵,留着胡子。
“你在念什么?”那人问。
“购物清单。”阿廖沙老实地回答。
“购物清单?”那人笑了,但笑容很苦涩,“在这鬼地方?”
“我要买东西。”阿廖沙说,“妈妈在等我。”
那人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阿廖沙。
“给你。”
“谢谢!”阿廖沙接过糖,小心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很甜。
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阿廖沙。你呢?”
“尼古拉。”那人说,“大家都叫我老尼。”
“老尼哥哥。”阿廖沙认真地说。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7
下午,米沙在教阿廖沙怎么捡柴火。
“看,要捡这种干的。”米沙指着一根断木,“湿的点不着。”
阿廖沙点点头,开始认真地找干柴。
他爬出战壕,在附近的废墟里翻找。
“别走太远!”米沙在后面喊。
阿廖沙应了一声,继续找。
他看到一根很粗的木头,想搬起来,但太重了。
正当他用力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尖啸。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飞过来,拖着长长的烟雾。
然后冲击波把他掀翻,摔进一个弹坑里。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没事,但很害怕。
“米沙哥哥……”他哭着喊。
有人冲过来,是米沙。他满脸惊恐,抓住阿廖沙的肩膀:“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受伤?”
阿廖沙摇头。
米沙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变了。
他捂着右臂,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哥哥!”阿廖沙吓坏了,“你流血了!”
“没事……”米沙咬着牙,“快回战壕!”
他拉着阿廖沙往回跑。其他人已经在等着,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进战壕。
米沙坐在地上,脱下外套。右臂上有道很深的伤口,应该是被弹片划的。
“要贴创可贴!”阿廖沙想起妈妈的话,开始翻自己的背包,“妈妈说受伤要贴创可贴……”
“没用的。”有人说。
但阿廖沙还在翻。他翻出了购物清单、糖纸、一支断了的铅笔,但没有创可贴。
“没有……”他急得哭了,“我没有带……”
米沙看着他,突然笑了:“没事,阿廖沙。没事的。”
军医过来了,给米沙包扎伤口。阿廖沙蹲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流。
“别哭了。”米沙说,“真的没事。”
“疼吗?”
“不疼。”
接下来的日子里,战友们渐渐发现:让阿廖沙参与战斗,就是让所有人送死。
他分不清敌我,看到远处有人影就挥手喊“你好”。
他不懂什么叫隐蔽,总是站起来往外看。
他害怕枪声,每次听到射击就捂着耳朵哭。
“这样不行。”伊万召集大家开会,“我们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有人问,“送回去?”
“送回去万一被当成逃兵抓了怎么办,逃兵可是要被枪毙的。”
伊万说,“不如让他做点别的。”
于是阿廖沙有了新的工作:捡柴火、烧水、整理物资。
他干得很认真。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战壕外面捡树枝,然后生火烧水。
战友们喝着热水,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多少好受一点。
“至少他有用。”有人说。
“而且……”另一个人说,“看着他,总觉得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
“活着的希望。”
那天阿廖沙在战壕里闲逛,看到角落里放着一门迫击炮。
他觉得很有趣,就蹲下来研究。
炮管是圆的,里面黑乎乎的。他伸手摸了摸,又拍了拍。
“这是干什么用的?”他问旁边的人。
“别碰!”
但已经晚了。
阿廖沙不知道碰到了什么,迫击炮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炮弹飞出去,在五十米外的空地上爆炸。
“操!”有人吼,“那是我们自己人的阵地!”
伊万冲过来,一脚把阿廖沙踢倒在地。
“你他妈想干什么?!”他的脸涨得通红,“你知不知道差点打死自己人?!”
阿廖沙摔在地上,哭了。
“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伊万还想踢他,被米沙拦住。
“算了,班长,他真的不懂。”
伊万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阿廖沙。
良久,他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阿廖沙蜷缩在战壕角落里,一个人哭。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伊万站在面前。
“给。”伊万扔给他一颗糖。
阿廖沙接住,困惑地看着他。
“下次别碰了。”伊万说,“那些东西会咬人。”
“咬人?”
“对,比枪还疼。”
阿廖沙点点头,把糖塞进嘴里。
很甜。
从那以后,所有人看阿廖沙的时候都更小心了。武器不再随便放。
有人专门负责盯着他,确保他不乱碰东西。
但奇怪的是,大家并没有更讨厌他。
“反正都是死。”有人说,“至少看着他,还能想起自己也是个人。”
秋天来的时候,阿廖沙在战壕里建了一个“家”。
他用捡来的木板搭了个小架子,放在自己睡觉的角落。架子上摆着他的宝贝:
那张已经破破烂烂的购物清单。
他画的妈妈。
米沙给他的糖纸。
伊万给他的一颗子弹壳。
还有尼古拉用小刀刻的一只木头小鸟。
每天晚上,阿廖沙都会拿出购物清单,念一遍。
“面包,牛奶,鸡蛋。”
念完就收好,像完成了某种仪式。
“你觉得他记得家在哪儿吗?”一天晚上,米沙问伊万。
“不知道。”伊万说,“但他记得要买什么。”
“有区别吗?”
“也许有。”伊万看着那个小架子,“至少他还记得,有人在等他回家。”
米沙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呢?”
“什么?”
“我们还记得吗?”
伊万没有回答。
冬天的战壕格外难熬。
气温降到零下,积水结成冰,每个人都冻得发抖。
配给的煤油不够,只能偶尔生火取暖。
阿廖沙的手脚都生了冻疮,肿得像小馒头。
但他从不抱怨,依然每天去捡柴火、烧水。
“这孩子,真是……”老兵德米特里摇头,“比我们都皮实。”
“他不懂什么叫冷吧!”米沙说。
圣诞节那天,战友们决定给阿廖沙“过节”。
他们凑出各自的配给品:罐头、压缩饼干、一小块巧克力。
尼古拉甚至冒险爬出战壕,从废墟里掏回来一个鸟蛋。
“来,阿廖沙。”米沙把东西摆在他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阿廖沙瞪大眼睛。
“面包!”他指着压缩饼干。
“对。”
“牛奶!”他指着罐头。
“对对对。”
“鸡蛋!”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鸟蛋,眼睛亮晶晶的。
“我买到了!”他兴奋地说,“妈妈不会生气了!”
所有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有人哭了。
“吃吧。”伊万说,声音有点哑,“都是你的。”
“真的吗?”
“真的。”
阿廖沙小心地剥开鸟蛋,咬了一小口。然后他把剩下的分给每个人。
“一起吃。”他说,“妈妈说,好东西要分享。”
没有人拒绝。
那个冬天,所有人都记住了那颗鸟蛋的味道。
8
战壕里的人越来越少。
先走的是帕维尔。
炮击发生在一个清晨,醒帕维尔最快冲了出去,然后再没有回来。
“帕维尔哥哥呢?”阿廖沙问。
“他……去后方疗养了。”米沙说。
“哦。”阿廖沙想了想,“那他会回来吗?”
“会的,会的。”
阿廖沙点点头,从角落里找出帕维尔留下的一个打火机。
帕维尔生前用它点烟,烟草早就用完了,但他总是随身带着,说是他父亲送给他的。
“我帮他保管着。”阿廖沙把打火机放进口袋,“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米沙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是阿列克谢。
他是被狙击手打中的,就在战壕出口处。
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阿廖沙在旁边,把那封信捡起来,小心地折好。
“阿列克谢哥哥的信。”“等他疗养好了,我再还给他。”
“他……对,他去疗养了。”伊万的声音很沙。
阿廖沙的背包越来越沉。
里面有帕维尔的打火机,阿列克谢的信,德米特里的照片。
“他们都去疗养了。”阿廖沙认真地想,“
哥哥们一定是受伤了,要去养病。等他们好了,会回来的。”
每一件遗物,他都放得整整齐齐。
9
米沙是在初夏走的。
那天的炮击特别密集。
伊万命令所有人待在掩体里,不许出去。
但阿廖沙的水壶空了。
他口渴,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爬出掩体,想去装水。
米沙发现他不见了。
他跑出去找,找到阿廖沙的时候,下一轮炮击就开始了。
“趴下!”米沙扑过去,把阿廖沙压在身下。
阿廖沙趴在地上,听见“砰”的一声,很沉闷。
然后米沙就不动了。
“米沙哥哥?”
没有回音。
阿廖沙挣扎着转过身,看见米沙脸朝下压在他身上,背上有个洞,黑红色的。
“哥哥?”阿廖沙推了推他,“哥哥你怎么了?”
米沙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阿廖沙不明白。他只是觉得米沙睡着了,睡得很沉。
“不要在地上睡觉,妈妈说地上凉。”
伊万冲过来,把阿廖沙拉开。
他蹲在米沙身边,沉默了很久。
“哥哥……”阿廖沙拽着伊万的袖子,“米沙哥哥要去疗养了吗?”
伊万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对。”他最终说,“去了,去很远的地方疗养了。”
那天晚上,大家整理米沙的遗物时。
阿廖沙找到了一封封信。
那是米沙写了很久的家书,写给家里的弟弟,写给妈妈,用塑料袋包着,藏在背包最深处。
“我帮你保管。
”阿廖沙把信揣进自己的背包,“等你养好了,记得来拿。”
他的背包越来越重。
10
不久后转移的命令下来了。
伊万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把命令念了一遍,然后问:“有没有问题?”
“阿廖沙怎么办?”有人问。
沉默。
伊万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小架子的阿廖沙,他正在给那幅画妈妈的炭笔画旁边,添上了一排人。
火柴人,歪歪扭扭,每个脑袋上都有个小圆圈代表头盔。
“我们出去开会。”伊万说。
他们走到另一段战壕。
“带着他走。”一个人说,“不能扔下他。”
“前面更乱。”另一个人说,“他在这里至少安全,带上他,大家都走不了。”
“万一对面打过来?”
“纸条。”伊万说,“给他写纸条。”
所有人都沉默了。
“留下他。”伊万最后说,“把水和食物留给他”他顿了顿,“把家书也留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可能带不出去。”伊万的声音很平,“或许他可以。”
没有人再反对。
准备转移的那天下午,所有人轮流去找阿廖沙告别。
尼古拉第一个去。
他在阿廖沙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去买东西了。”
“买什么?”阿廖沙问。
“买……”尼古拉想了想,“买很多东西。你有没有想要的?”
“面包,牛奶,鸡蛋。”阿廖沙脱口而出,“妈妈要的。”
“好。”尼古拉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阿廖沙,你要乖乖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好。”
尼古拉把一个手工刻的木头小人塞进阿廖沙手里。
他说:“这个送给你,你帮我保管着。”
然后他走了。
德米特里没有什么可送的,他摸了摸阿廖沙的头,说:“小子,你比我们都厉害。”
阿廖沙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谢谢德米特里哥哥。”
“叫什么都行。”德米特里捏了捏他的耳朵,“别忘了我。”
“不会的。”阿廖沙认真地说,“我记得每个哥哥。”
德米特里转过身去,走了。
最后来的是伊万。
他蹲在阿廖沙面前,把所有人的家书,一封一封地放进阿廖沙的背包。
“帮我收好。”
“好。”阿廖沙拿着信封,想了想,“伊万哥哥,你也要去买东西吗?”
“对。”
“买什么?”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和你一样,面包,牛奶,鸡蛋。”
“那我们一起买!”阿廖沙高兴地说,“妈妈说,一起买东西更快!”
“行,你得在这里等着。”伊万说,“等我们买回来,你帮我们数一数,有没有少的。”
“好!”阿廖沙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伊万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的纸,展开来,分别贴在了前胸和后背上。
“这是做什么的?”阿廖沙问。
“是!护身符,能保你平安。不要把它们撕掉好吗?”伊万说,“
“好!我保证。”
然后伊万把所有的干粮都堆在阿廖沙旁边,把水壶全部装满,一字排开。
他t让他待在战壕里最稳固的掩体里面,铺上了毯子。
“冷了就钻进去。”他说,“渴了就喝水,饿了就吃。”
“知道了。”阿廖沙乖巧地说,“哥哥们买完了会回来的,对吗?”
“对。”伊万说,“会的。”
他最后看了阿廖沙一眼,转身走了。
11
战壕里安静下来。
很快!阿廖沙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脚步声吵醒。
很多脚步声,很重,踩在泥地上"咚咚"响。
阿廖沙睁开眼,看到战壕边缘站着几个人。
穿军装的,但颜色和伊万他们不一样。
"哥哥们回来了?"他站起来,高兴地问,"你们买到了吗?"
那些人愣住了。
他们举着枪,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阿廖沙听不太懂,但语气很凶。
"哥哥们……"他有点害怕,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见过伊万哥哥吗?他说去买东西……"
"别动!"那个人用枪指着他。
阿廖沙停住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举起双手。
伊万教过他,有人拿枪指你,就举起手。
"我……我在等哥哥们。"他说,声音有点颤抖,"他们去买东西了,让我在这里等……"
几个士兵走下战壕,围住他。
其中一个人看到他前胸和后背贴着的纸条,伸手撕下来看。
纸条上用俄语和乌克兰语写着同样的话:
"这是阿廖沙,20岁,患有唐氏综合症。他不是士兵,他没有杀过人,是被误征的平民。请不要伤害他"
士兵们沉默了。
"他……是个傻子?"有人问。
"看起来是。"
"那个撕纸条的士兵把纸递给身后的军官,
"长官,这怎么办?"
年轻的军官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阿廖沙。
阿廖沙正盯着他,眼睛很大,很清澈,像个孩子。
"你叫阿廖沙?"军官问,语气放轻了一些。
"对。"阿廖沙点头,"
哥哥你见过伊万哥哥吗?他说去买东西,我在等他。"
"没有。"军官顿了顿,"你的哥哥们呢?"
"去买东西了。"阿廖沙认真地说,"
买面包,牛奶,鸡蛋。妈妈要的。"
军官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的侄子那个患的唐氏综合症孩子,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
"搜一下这里。"他对士兵们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
士兵们散开,在战壕里搜索。
很快,他们回来报告:"没有活人,只有几具尸体。"
"知道了。""他看向阿廖沙,"把他带走。"
"带哪儿去?"
"难民安置点。"
"长官,这……"
"执行命令。"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头。
他们给阿廖沙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运动服,
很大,袖子和裤腿都长出一截。
"把军装脱掉。"一个士兵说,"不然路上会有麻烦。"
阿廖沙乖乖脱了,但他抱着自己的背包不放。
"这是什么?"士兵想拿过来检查。
"不能拿!"阿廖沙紧紧抱住,"这是哥哥们的东西,我要帮他们保管!"
"放松,我只是看看。"
"不行!"阿廖沙急了,眼泪都出来了,"哥哥们说,等他们回来要拿的!"
军官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阿廖沙,"他轻声说,"我们不拿走,只是看看里面有没有危险的东西,好吗?"
"什么是危险的东西?"
"比如手榴弹,枪。"
"没有。"阿廖沙摇头,"里面是哥哥们的信,照片。’’"
"那让我看看,看完就还给你。"
阿廖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手。
军官打开背包,一件一件地拿出来。
打火机、’照片、信封、木头小人、糖纸
还有一张用炭笔画的女人,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在画一个微笑的脸。
"这是妈妈。"阿廖沙指着画说,"我画的。"
军官没有说话。他继续翻,翻到最底下,看到一叠信封。
每一封上面都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这些……"
"是哥哥们的信。"阿廖沙说,"伊万哥哥说,帮他们保管,等他们回来拿。"
军官看着那些信封,沉默了很久。
"长官?"旁边的士兵问。
"装回去。"军官把东西一件一件放回背包,然后递给阿廖沙,"你保管好。"
"嗯!"阿廖沙接过背包,紧紧抱在怀里。
"走吧。"军官站起来,"送他去难民安置点。"
卡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
阿廖沙坐在车厢里,背包抱在腿上。
旁边坐着两个士兵,负责押送他。
"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士兵问,语气很和气。
"阿廖沙。"
"你家在哪儿?"
"在家里。"阿廖沙想了想,"妈妈在家里等我。"
"你妈妈叫什么?"
"玛利亚。"
"你记得家里的地址吗?"
阿廖沙摇摇头。
士兵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阿廖沙打开背包,开始一件一件地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是米沙哥哥的。"他举起一封信,"他说要寄给妈妈和弟弟。"
"嗯。"士兵敷衍地应了一声。
"这是帕维尔哥哥的。"他举起打火机,"他爸爸送给他的。"
"嗯。"
"这是阿列克谢哥哥的,德米特里哥哥的,尼古拉哥哥的……"
阿廖沙一件一件地介绍,像在介绍自己的宝贝。
士兵们从一开始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沉默。
"他们都去哪儿了?"一个士兵终于忍不住问。
"去买东西了。"阿廖沙认真地说,"买面包,牛奶,鸡蛋。妈妈要的。"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阿廖沙想了想,"但他们说,买完了就回来。"
士兵们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阿廖沙从背包最底下翻出那张购物清单。
纸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边缘全是裂口,折痕处几乎要断开。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面包、牛奶、鸡蛋"。
他把清单摊在腿上,用手小心地抚平。
"我买到了。"他轻声说,
像在对自己说,"圣诞节的时候,哥哥们给我的。面包,牛奶,鸡蛋,一样都没少。"
他抬起头,看向车厢外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炮火,但这里很安静。
"妈妈不会生气了。"他说,"我买到了,一样都没忘。"
卡车继续前行,驶向远方。
车厢里的士兵们低着头,谁也没有说话。
阿廖沙还在等。
等哥哥们买完东西,回来取他们的信,他们的照片,他们的打火机。
等那个说好的"明天"。
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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