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达：敏求精舍是文化的守护者，而非市场投机的参与者

正在香港艺术馆展出的“鉴古识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展览，到底有何等魔力，竟让众多藏家及爱好者争相一睹为快？近日，《中国收藏》记者专访敏求精舍主席陈永达先生，为大家揭开这个创下“历届之最”的大展、这个香港顶尖艺术收藏团体背后的故事。

本刊记者丨方 晓

图丨香港艺术馆提供

今年8月底正式拉开帷幕，在不到三个月的展期内，“鉴古识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展览，已经迎接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众多藏家及爱好者驻足。40多位会员奉上的400多件珍贵藏品，不仅创造了展品数量历届之最，更让观众一次饱览跨越5000年的中华文化瑰宝。

创立于1960年的敏求精舍，始终秉承“好古，敏而求知”的精神，汲汲于庋藏古物，孜孜于研究艺术。其汇聚香港各界热衷文物鉴藏的收藏家，并致力弘扬中华艺术与文化，凭借其丰富多元的稀世珍藏，逾六十载享誉国际，反映出香港虽弹丸之地，却承传了强大的收藏力量。

敏求精舍现任主席陈永达是达文堂的主人，也是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的重要捐赠人之一。如今，站在敏求精舍65周年的节点上，他对展览、对团体、对收藏有着诸多的思考。陈永达告诉《中国收藏》记者：我们的存在，证明收藏可以是一种高尚的文化事业。

敏求精舍主席陈永达

《中国收藏》：今年敏求精舍65周年大展创下“历届之最”，作为主策展人，您能讲讲大展前期筹备的状况吗？与之前的周年庆大展相比，今年的展览呈现出哪些新特点？

陈永达：本次65周年大展的筹备历时近两年，是历届中动员会员最广、学术梳理最深的一次。我们成立了专门策展委员会，包括陶瓷、书画、杂项三组，反复研讨主题，确立以“鉴古识今”为脉络，不仅聚焦明清文人艺术，更拓展至金石考古、古代织绣等以往较少系统展示的门类。

与往届相比，本次展览的“新”体现在三方面：一是学术性更强，我们联合多位艺术史学者和会员对每件展品进行了深度考据并出版学术图录；二是体系更完整，力图通过文物组合及不同文物质材和造型对比，呈现文化脉络；三是捐赠回顾单元，特别梳理了前辈会员数十年来捐赠公立博物馆的精品，彰显我们“藏以为公”的初心。

“鉴古识今——敏求精舍六十五周年”展览自开展以来，受到了业内外人士的一致好评，参观者络绎不绝。

《中国收藏》：40多位会员亮出超过400件珍贵文物，本次大展的入选文物是依据什么原则挑选出来的 ？

陈永达：遴选原则，首先是时代真伪确实没有问题，另外始终围绕学术价值、艺术代表性、文化内涵三大核心，完全不以市场价值为导向。例如一件近代张大千的《水殿暗香荷花册》，我们选它是因其笔墨语言典型，用色淡雅，足以阐释张大千画荷花的文人精神；另一件明初龙泉窑青釉划龙纹大盘，则因其器型典雅、釉色纯正，很罕有的以龙纹为中央纹饰，代表了明初宫廷的审美趣味。所有展品均需能够串联起某一历史阶段的文化风貌，或对艺术史研究有补充意义。

张大千《水殿暗香荷花册》

明初 龙泉窑青釉划龙纹大盘

《中国收藏》：大展不乏皇家旧藏与重量级文物，您能给我们介绍几件重器吗？

陈永达：例如展出的清乾隆蓝色绸平金银线绣缠枝菊金龙十二章纹吉服袍，原为故宫之物，有御用的纹饰十二章，由怀海堂收藏。钟氏怀海堂收藏专攻明清官窑，后来也收藏宫廷丝织品和青铜器等，近年怀海堂的陶瓷藏品捐赠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香港艺术馆和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从其藏品中，可见其超越门类的文化视野。

另一件是雍正洒蓝黄彩栀子花纹盘，来自曾在斋的收藏。斋主数十年专注漆器收藏，但也兼顾其他书画瓷器文物，坚持“收藏为研究服务”，目光远大。曾在斋大部分漆器藏品数百件已捐献给浙江省博物馆。该馆专辟展厅公开陈列，并设立研究中心。

清乾隆蓝色绸平金银线绣缠枝菊金龙十二章纹吉服袍

怀海堂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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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雍正洒蓝黄彩栀子花纹盘

曾在斋藏品

《中国收藏》：您这次有多少件私人珍藏参展，可以介绍几件代表性的藏品吗？它们在您的收藏生涯中有着怎样的意义？

陈永达：我此次展出的藏品以明清瓷器为主。

比如一件明永乐青花缠枝花卉杂宝纹折沿盘，敞口平底，深垂腹，中部微敛。盘内外均饰有缠枝花卉纹，盘心画八个变形莲瓣，莲瓣内绘杂八宝。盘外壁折沿绘折枝花卉，近底处画变形朵花纹。盘心的纹饰为杂宝八种，是明代官窑常用的吉祥纹饰，包括珊瑚、犀角、双钱、银锭、双角、玉板、方胜、火珠。此器又称折沿洗，是永乐时期景德镇官窑受西亚器物启发而烧制的新款式，原型来自14世纪叙利亚金属洗手盆。

明永乐青花缠枝花卉杂宝纹折沿盘

达文堂藏品

另一件明宣德青花穿花双凤纹瓶，颈部饰蕉叶纹，肩及近底处绘回纹一周，腹部饰穿花双凤纹。双凤皆作鸟首三尾之姿，姿态流丽灵动。凤纹为中国传统祥瑞图像，据北宋官修建筑典籍《营造法式》记载，凤式鸟纹可分为凤、凰、鸾三大类别，主要通过尾部特征和形态区分，包括散尾式、卷尾式及瓣卷尾式等。及至元代凤纹则主要以散尾为雄“凤”、卷尾为雌“凰”作区分，此制延续至明初。由于此器双凤均作三卷尾，故应属雌性的“凰”。此器器型规整，纹饰线条流畅自然，实为宣德官窑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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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宣德青花穿花双凤纹瓶

达文堂藏品

还有一件清顺治五彩百子图盖罐，直口，短颈丰肩，腹下微敛，平底内凹成圈足，配宝珠纽盖，造型稳重端庄。器身与盖面通体以釉下青花和釉上五彩绘“百子图”，描绘孩童们嬉戏于庭园中，姿态各异，或舞狮弄竹马，或擎荷持旗，亦有专注于琴、棋、书、画者，场景热闹生动，充满欢乐，更含多子多福之吉祥寓意。此罐盖形似将军头盔，故世称“将军罐”，为明清时期典型罐式。所饰百子图承袭晚明时期地方窑场富民间生活气息的装饰风格，人物面相则以褐黑勾勒，器肩加以一周青花冰裂纹作间饰，展现出顺治时期的风尚。

这些藏品于我而言是“以古为师”的媒介，也“鉴古识今”，其意义不在拥有，而在与之对话和认知中获得的知识升华。

清顺治五彩百子图盖罐

达文堂藏品

《中国收藏》：近年来，敏求精舍每逢周年大庆都会举办展览，这个惯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举办展览的初心是什么？

陈永达：自1980年庆祝创会20周年起，我们便确立“逢五逢十”举办大型展览的传统。初心始终如一：向社会系统展示中国文物之美，并以学术梳理推动文化教育。我们从不将展览视为藏品炫耀，而是视作一种文化责任——通过策展将散落的私人珍藏构建成有逻辑的叙事，让文物说话，让公众感知中华文明的深度。

《中国收藏》：为什么会持续选择与香港艺术馆合作？您希望每一位观众从展览中收获什么？

陈永达：香港艺术馆作为公立机构，其专业保护、学术研究及公共教育能力与我们“化私为公”的理念高度契合。合作60年以来，双方共同打造了多个标杆性展览。我希望观众能暂时抛开“文物天价”的喧嚣，静心感受器物中蕴含的古人智慧、书画里流淌的文人精神。若能有年轻人因观展而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兴趣，那便是我们最大的成功。

《中国收藏》：敏求精舍从上世纪60年代创立，可以说见证了香港乃至整个中国文物艺术品收藏市场的成长与壮大。从个人角度而言，您从这个团体中获得了什么养分？

陈永达：我最大的收获是眼界的开拓与心灵的定力。在会内，前辈们毫无保留地传授辨伪、断代、品鉴的知识，让我懂得“收藏是毕生修行”；与同辈的切磋则让我避免陷入“独学无友”的局限。更重要的是，在商业市场浪潮中，敏求始终是一座灯塔，提醒我们：收藏的终极价值在于文化的传承，而非商业市场价格的炒作和波动。

《中国收藏》：今非昔比，世道变幻，历经 65年的时间，中国文物艺术品收藏市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藏家 的 角度来看，您认为这些年中国文物艺术品收藏市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陈永达：市场确实从早期的小众圈子，发展为资金充沛、全球关注的领域。这带来两方面变化：一方面，文物回流加速，公众关注度提升；但另一方面，过度金融化与投机心态也冲淡了收藏真正的本质。值得警惕的是，有些人仅关注“何时买入、何时卖出”，而忽略了文物背后的文化密码。这正是敏求一直倡导摒弃的。

《中国收藏》：作为敏求精舍主席，您认为这个组织在 65年时间里有哪些在变？又有哪些没有变？

陈永达：变的是：收藏门类更拓宽（从陶瓷书画扩展到金石、丝织）；研究手段更现代（运用科技检测）；与公众互动方式更多元（数位元元元化展示）。

不变的是：“藏以为公”的核心价值、对学术深度的坚持，以及会员间无私分享的“好古敏求精神”。我们始终清醒：敏求精舍是文化的守护者，而非市场投机的参与者。

《中国收藏》：现阶段，协会还在 吸纳 会员吗？ 吸纳 条件有没有变化？

陈永达：我们持续吸纳新会员，但标准极为严格：首要条件是本人必须是深度研究者兼收藏者，其藏品需成体系、有学术价值，且人品高尚、认同我会理念。近年来确有些70后甚至80后藏家加入，他们视野国际化、善于运用新方法研究文物。我们最近也开始延收女性藏家，吸纳标准也一样严格。

《中国收藏》：站在 65年的历史角度，您认为敏求精舍对行业发展、对香港文化做了哪些贡献吗？

陈永达：我们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三方面：

第一，树立了“藏家伦理”标杆——始终强调收藏的文化属性，抵制纯粹投机和商业炒卖；

第二，构建了学术与实践结合的范式——通过展览、出版深化了诸多艺术史课题；

第三，推动了香港的文化认同——历年会员累计向香港艺术馆、香港故宫文化博物馆、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等机构，捐赠数以万计文物，使之成为市民共享的文化资产。我们的存在，证明收藏可以是一种高尚的文化事业。

《中国收藏》：推广中国传统文化，发扬中华优秀文化，未来敏求精舍将如何持续践行这个追求？

陈永达：首先，深化青年培养。我们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轻一代加入收藏和研究行列，通过举办讲座、工作坊和导赏活动，将前辈的经验和学识传递下去，确保文化的守护事业后继有人。

其次，加强跨界与国际化交流。我们期望不仅与内地，更与全球的文博机构、学者展开更深入的合作，共同策划展览、举办国际学术研讨会，从更广阔的视角来阐释和传播中国艺术的魅力。

最后，善用数字化技术。我们计划更系统地利用数位手段，建立更完善的公私文物藏品数据库，探索在线展览研究等形式，打破地域界限，让全球爱好者都能便捷地接触到这些文化瑰宝，让敏求精舍真正成为一个活态的、持续贡献于社会的学术与文化平台。

编辑丨王何

校对丨郑爽

设计丨周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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