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不在的悲悯——佛造像艺术中的观音

在历代观音造像中，以杨枝观音、水月观音和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最为深入人心并影响深远。敦煌还有十一面观音、如意轮观音为人所熟悉。历代匠人们以千手千眼的形象表达出观音菩萨无所不在的悲悯；虽然是空花佛事，水月道场，却同时也能让人目击道存，观象入真。

观音菩萨是慈悲的化身，先看看敦煌的千手千眼观世音：

每个人的困境都非常具体，慈悲的观音菩萨便有了千手千眼。敦煌莫高窟第14窟的观音，面相慈悲，一面三眼，头戴化佛髻冠，垂绀发，男相女身，那一抹男性的胡须突出观音菩萨的大雄大力，内轮四十只手，执持杵剑弓钩、莲花宝夹、螺铎环瓶、经书等等。外五轮层层手掌仰开，似乎正准备着伸手去帮助正在求助的人们。主手结金刚界定印，准提菩萨手印，双足跏趺坐，足掌千辐轮相。内外各手皆各一眼，寓意着菩萨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慈悲：“千臂庄严普护持，千眼光明遍观照”，表示救度一切众生的无碍大用。

莫高窟第14窟的观音

能力超强的观音菩萨似乎是个超级巨星：可以出演很多类型的角色，不仅丝毫不违和，而且都精彩绝伦。在《法华经》中，观世音菩萨这样出场：

应以长者身得度者，即现长者身而为说法。应以居士身得度者，即现居士身而为说法。应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现宰官身而为说法……应以长者、居士、宰官、婆罗门妇女身得度者，即现妇女身而为说法。应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现童男、童女身而为说法。

日本 佚名 如意轮观音像

能以种种形象，游于各种国土，帮助各种众生，能于怖畏急难之中，施无畏，所以观世音号为施无畏者；闻声救苦，甚至能眼耳互用，回应大家的需求，解决大家的问题；多种身份的可能性，正是佛造像中千手千眼的经典来源，也是千手千眼观音菩萨的图像注解。

敦煌不同类型的观音菩萨，让我们看到丝路上极具现代感的审美视野，以及丝路上审美共融的特征。莫高窟第57窟的观世音菩萨，她的眼神顾盼生辉，她的体态婀娜多姿，她的肌肤细腻光滑，她的眉目纤细秀雅，她的气质斯文典雅，整体上娇柔妩媚，沥粉堆金的宝冠和晕染的肌肤使她与众不同，在众多的唐代菩萨形象中，这尊观世音被人们赞誉为美人像，此窟也被称为“美人窟”。

古今无隔，美美与共。观世音菩萨就曾以摩登的绿度母的形象进入敦煌的壁画之中：白色的超短裙，绿色的短袖掐腰圆领衬衫，她正用右手给一个小孩喝甘露，小孩骑在成年人肩膀上；绿度母的左手攀着花枝，如同我们现在的摆拍，人物的对比设计导致绿度母菩萨显得很高，就好像我们现代人的广告设计一样：突出了绿度母的美，也突出了绿度母的助人效果和助人意义。她踩在莲花上，象征心地清净，她在救助来者——体现菩萨的特征：无条件的爱和帮助一切众生。

这辽阔无边的宇宙中，各种各样的生命总有需求，而菩萨总是满足大家各种各样的需求，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菩萨和各种各样的观世音。困苦中的人需要帮助，适婚年龄的人需要伴侣，泱泱大国的国王总希望得到人才……《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有72变，观世音菩萨可以有千千万万种变化，因为大家有千千万万种需求。

千千万万种观音菩萨，有从男相到女相的图像史。可以说，观音菩萨首先是伟丈夫，后来变成了漂亮妈妈慈祥奶奶以及美貌少女。西安碑林的吴道子所绘的男相观音，恰和阎立本所画的仕女观音构成对照，一个是风姿绰约的女子，一个是相貌伟岸的男子。

唐 吴道子 写意观音拓片

唐 阎立本 杨枝观音拓片

张大千也曾经临摹敦煌的男相观世音菩萨立相，最难忘记的是菩萨嘴上的胡子，迎面便能感受到观世音菩萨的非凡之处：内心勇猛而坚定不移的帮助众生的愿力，与源源不断而随时给予的能力。

张大千临摹的观音立相

菩萨有性别吗？佛经上说，观世音在无量国土中，以三十二应化身救苦。很多寺院将观音菩萨的三十二身用泥塑的方式放在观音菩萨身后，使人一目了然观音菩萨常作的三十二种变化，千手千眼中的三十二种，因此菩萨也像川剧变脸一样，一刷一个新面孔。目的是为了和有缘人相遇，完成教化作用，达成启迪效果。男女性别是生命形态的阴阳属性，也是所有生命形态的共性，所以观世音也常常随顺世间。

从历代的观音画像上去看，水月观音极为常见。在完整的敦煌石窟壁画目录中，水月观音占了30幅，其中六幅完成于十世纪，其他的则完成于十一至十三世纪。为何大家如此喜欢水月观音呢？

水在佛家的譬喻中代表心，云门宗有三句宗旨：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看，水流的意象比喻心意识的流动，及其源源不断的相续。佛经当中有《佛说咸水喻经》，专门讲述七种不同生命状态的人。有的人深溺在水中，有的人已经上岸。水月观音就是已经上岸了的菩萨。月通常是指佛性，《楞严经》中有“因指见月”的来源：

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若复观指，以为月体，此人岂唯亡失月轮，亦亡其指。

禅宗有本《指月录》，佛陀也说过《月喻经》，还在《华严经》中告诉大家：“众水皆含月、千江月体同”。每一位众生的心中本具明月，这朗照着千山万水的千江之月同一清净本体。明月如镜，无著无缚，无所执取，照见自他，开启智慧和觉悟。

大英博物馆藏着敦煌藏经洞的唐代水月观音画像，设色非常大胆，男相观音，穿着宽舒而鲜红的长裤，右手持杨柳枝，左手持净瓶，以“如意坐”的姿势悠闲地坐在水中的一块岩石上，脚踏红莲，背后的竹林里正好长着新笋，满月的祥光包围着菩萨。这幅画创作于唐代末期至五代初期，有特别生活的礼仪：合掌、焚香。一月普现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摄。

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榆林窟第2号窟西壁门北侧的《水月观音》壁画在方形的壁面上采用斜角构图，在虚实对比中，体现中国山水画的气韵和气势，也凸显图像的视觉效果，画面的主题和选材也更加鲜明，生动而又凝聚。画面的“置陈布势”的“势”既是菩萨的姿势，也是整幅画面所呈现的构图效果。

榆林窟第2号窟《水月观音》

西夏壁画中大量使用石绿与石青色，被称为“绿壁画”。榆林2窟中的这尊“水月观音”也是一幅“绿壁画”。男相观音在西南角散腿斜倚着山石，头顶有蓝色头光，象是月光照到了菩萨身前，形成一种场。女身男相的水月观音身体略微后仰，肩披绿色大巾，穿着红蓝二色的锦裙，璎珞严身，左手抚左膝，右手伸到胸前轻捻珠，似乎在举头望着明月，也似乎若有所思。头戴通天冠、步摇和火焰宝珠，长发飘逸，肌肤圆润，最有趣的是下颚和唇上都有绿色的蝌蚪胡。柳叶净瓶放在另一块石头上，柳枝正立于净瓶中，似乎已经生根，呈现出挺拔的生机。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整体观阅，善财在该壁画的东边区域，玄奘师徒在壁画的东南角。《华严经》中记载善财童子参拜的第27位老师即是洛迦山中的观音菩萨。壁画所绘的正是该场景：“见其西面岩谷之中，泉流萦映，树林荡郁，香草柔软，右旋布地。观自在菩萨于金刚宝石上结跏趺坐。”正是榆林第2号窟“水月观音”的经典来源。

作为经变的一部分，善财童子有西夏人特征的髡发发式，彩带飞扬，祥云缠绕，弯腰前倾，抬头仰面，双手合十。右下方还绘有当年的玄奘西行取经：僧人身穿袈裟，双手合十，高举着双臂，正在遥拜观音；身后的猴面行者一手牵马，一手遮额，仰望着观音，多像孙行者，但这是玄奘的徒弟石槃陀。可见此窟既有经变相，也有历史素材。

一边是神圣的菩萨，一边是可爱的童子与高僧玄奘的参拜，这种构图有强烈的对比和对话的效果，一边是菩萨的自在，一边是众生的礼敬，预示着彼岸和此岸的道路。千山同一月，万户尽皆春。

榆林2号窟 金身水月观音

经典总是令人流连忘返，经典也总是创新的源头。张大千曾先后三次临摹这尊水月观音。榆林第 2窟西壁南侧的金身水月观音也是西夏时期的杰作。同样的构图模式，使这窟观音象呈现出摄影效果。女身男相的观音自在安闲、若有所思地坐在水边的岩石之上，右手轻捻着串珠，左手微撑岩石，心无旁骛地观看瀑布和流水，有着超然于凡俗之上的审美。龙女常常示现为童女身，成为观世音菩萨的右协侍，左协侍的那个小男孩就是善财，佛经里第一学霸；这两位超级学霸常以小朋友的身份显现在寺院的观音殿中，也是两位大菩萨。

张大千临摹的榆林窟水月观音

你是不是觉得这尊金身观音的手势很熟悉？是的，北京法海寺的水月观音就是这样的手势：右手搁在膝上，左手撑着石头，明月的圆光完全聚焦在观音菩萨身上。水月观音又称自在观音、如意观音、紫竹观音等，有“东方的维纳斯”的美誉，因为水和月的特殊譬喻，水月观音便独有一种诗意禅心。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

法海寺的明代壁画《水月观音》，内容源自《华严经》中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继承了唐宋以来壁画的艺术成绩。观音菩萨璎珞满身，身放光圈，庄严华贵，左右簇拥，粉丝众多，师友众多；典雅而庄严，安静自在之中兼有高贵与富足，心灵的品质与能力是敦煌壁画和绘画的核心主题，在法海寺的壁画当中，依然鲜明。

从构图形式、人物刻画、造型设计，图案装饰、色彩设置等细节上看，法海寺的《水月观音》依然可以看到敦煌《水月观音》的神和形。眼神明澈，脸色温柔，胸中爱心常在，让人感受到超越世俗的宁静与智慧，让人得到心灵的慰藉与启迪，让人产生信任与依赖，所以水月观音是深入人心的人间菩萨，让人瞻恋不已心生欢喜。

南宋 牧溪艺术观音

雕塑或者绘画中，尤以杨枝观音、水月观音和千手千眼观音菩萨最为深入人心影响深远。敦煌还有十一面观音、如意轮观音为人所熟悉。三十二应周尘刹，每一种变化都是菩萨从清净本体而发挥出来的妙用，那颗利益他人的心，一旦发出助人行为，就必然会呈现出相貌。

文化艺术的代代相传，就在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从其主题、构图、乃至于色彩中感受到千百年来，艺术家们的心慕手追，如同我们临帖，临碑，仿写经典一般，一代代艺术家和手工匠人将这些艺术形象薪火相传而又改良创新，积淀为中国人的美学史、艺术史，生生不息。

来源：张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