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哲学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哲学的英文写法为Philosophy，这源于两个希腊词语的组合。在希腊语中，philo是“爱”的意思，sophia是“智慧”的意思，两个词语整合在一起，最终成为“philosophy”，意思是“对智慧的热爱”，或简称为“爱智慧”。这就是“哲学”的最初意义。

这个词与我们现在常说的“知识”是不一样的，“知识”是可以通过经验性的学习获得的常识，而“智慧”显然是一种比“知识”更深入、更高级的东西，它不能仅仅通过经验性的学习去把握，而要通过逻辑推理和思辨来领悟。所以，“对智慧的热爱”就主要不再依靠感官，而是依靠人的思想乃至灵性。正因为如此，哲学从诞生之日起，就表现出一种阳春白雪或超凡脱俗的超越倾向和精英气质，从古至今，尽管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思考过一些哲学问题，但是真正的反思意义上的哲学只属于极少数人。

一、哲学是悲剧的深化与提升

古希腊悲剧的一路高歌发展，对希腊的社会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同时也意味着城邦时代的文化达到了巅峰状态。此后，希腊悲剧盛极而衰，并开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发展：一方面，对于身处城邦衰落阶段的普罗大众来说，他们不再热衷于去看那些思想深刻、剧情严肃的悲剧，转而开始欣赏一些轻松、诙谐的喜剧，这导致了悲剧日益走向没落，喜剧逐渐取而代之，成为大众追求消遣、及时行乐的艺术形式；另一方面，对于极少部分人来说，他们开始沿着悲剧这条道路向着更加深刻、更加神秘或者更加抽象的方向进行探索，这便导致了希腊哲学的迅猛发展。事实上，希腊哲学早在希腊悲剧出现之前就已经开始萌芽，在希腊悲剧登峰造极之后，哲学的发展也随之到达了高峰。从这个角度来说，希腊哲学就是希腊悲剧的一种深化和提升。

二、哲学的魅力与特点

哲学是属于极少数人的。亚里士多德就曾指出，哲学是离生活最远的一门学问。也就是说，它缺乏感性的生活气息，是一种抽象的、超越现实的东西，人们难以用生活的常识和经验把握它、理解它。更重要的是，哲学是一种没有终极答案的学问，对于一些同样的问题，古代的哲学家们形成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局面，说到底，不是因为他们中间谁的观点正确，谁的观点错误，而是因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无定论的问题，即所谓形而上学的问题。哪怕再过几千年，人类的智慧得到更加充分的发展，真正意义上的哲学问题仍然会没有定论，仍然会说不清、道不明，这也决定了哲学无法被普罗大众理解和接受。但是，也正因为“无定论”，哲学才充满了魅力。因为对这些无定论的问题不断思辨和言说的过程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诱惑，这就是智慧的一种表现，或者说是“命运”的一种呼唤。所以说，哲学教给人们的不是确定性的知识，而是无定论的智慧。

这一点就与科学有所不同，对于科学的发展来说，每一个时代的科学家们都可以给自己所研究的对象以某种真理性或确定性的答案。比如牛顿发现的“运动三大定律”、万有引力定律，以及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普朗克的量子力学等等，这些都能给予人们一个确定性的科学答案，而且这些答案在某个特定论的领域内是绝对正确、不可颠覆的。

哲学却不是这样的，古往今来产生了许多哲学大家，他们也都在争论一些同样的问题，然而这些问题却永远没有终极性答案。例如：这个世界从根本上说究竟是物质性的还是精神性的？人死之后，是否真的能到达另一个世界？到底是自然界本身充满了规律性，还是我们人类是一种喜欢秩序的动物，所以我们一思考，自然界就充满了规律性？世界有没有目的性？等等。显然，这些问题没有一位哲学家能给出一个大家异口同声都同意和奉行的答案。

同样，对于人们不断追求的科学真理来说，它可以通过实验或检验的方法对真理进行反复证明，在同样的环境中，给定同样的条件，就会产生同样的结果。然而哲学问题却永远无法在实验室里进行实验和检验，因为人们只存在于现实的经验世界当中，无法检验这些形而上学的哲学理论本身正确与否。所以哲学理论或观点更多地建立在信念的基础上，而非实验的基础上。

从这些意义上来延伸的话，有许多自然科学理论一旦涉及终极问题时，实际上也就上升为哲学问题了。比如宇宙大爆炸理论，科学界的人们认为130多亿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宇宙大爆炸，但这个理论直到今天仍然是一种假说，人们无法通过实验或亲身体验去进行验证。所以，这种理论其实已经不再属于自然科学，而是属于哲学范畴了。

再比如生物进化理论，最普遍的说法为：人是由猿猴演变来的。但这一理论本身同样无法得到证实，只能用一种比较合理的方式来进行解释，以赢得具有理性思维的人的认可和赞同。所以这一理论也不属于科学范畴，而归属于某种哲学的假说。

综上所述，哲学探讨的就是一种很玄妙的存在，也就是古希腊悲剧中所宣扬的“命运”，或者中国道家所说的“道”。这是一种极其高深的存在状态，用哲学的一个术语来说，就是形而上学。

三、“密涅瓦的猫头鹰”

19世纪德国著名哲学家黑格尔说了一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只有在黄昏的时候才起飞。”“密涅瓦”就是古希腊的智慧女神雅典娜，在罗马时代的拉丁文中，她被称作密涅瓦。雅典娜是雅典城的守护神，她身边经常有一只圣鸟，就是猫头鹰。传说这只猫头鹰专门负责夜间外出为雅典娜传递消息，还有传言说雅典娜自己也时常化身为猫头鹰外出打探消息。作为智慧女神的象征，猫头鹰也代表了智慧、理性与真理。所以西方有这样一句谚语：“像猫头鹰一样聪明。”因为哲学的含义就是“爱智慧”，所以象征智慧的猫头鹰也就成为哲学的代称。“雅典娜（或密涅瓦）的猫头鹰”自此流传于后世。

黑格尔的那句话表面上是说猫头鹰只有在黄昏时分才会外出翱翔，实际上是在以猫头鹰指代智慧，认为黄昏时分对于一个人、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乃至一个时代来说，都是最富有理性精神的，也就是智慧高度发展的时候。其实仔细想一下，所谓理性、智慧，其表达的不就是可以在黑暗中辨清真相、在混乱中厘清思绪的能力吗？

而哲学，也像是密涅瓦的猫头鹰一样，不是在旭日东升的时候在蓝天中翱翔，而是在薄暮降临的时候才悄然起飞。黑格尔以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中起飞来比喻哲学的本质，其实也是在暗指哲学是一种“反思”活动，是一种沉思的理性。按照黑格尔的说法，反思是“对认识的认识”“对思想的思想”，是以自身为思想对象，对自己进行再思考。而这一点，恰恰是哲学代表的一种成熟的智慧。

由此也可以看出，在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当中，当代表智慧和哲学的密涅瓦猫头鹰起飞翱翔时，表示这个国家和民族开始进入对时代精神的反思和批判阶段。所以，希腊哲学就成为希腊文化发展历程中的最后一座高峰，哲学的闪亮登场也就意味着其他各种文化形态黯然谢幕。随着希腊哲学发展到高潮，希腊城邦时期的文明也开始逐渐走向衰落、瓦解和崩溃。

（节选自赵林《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标题为选者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