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的梅雨季节总是格外漫长,绵绵细雨下了整整半月,青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水洼,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沈家大院的门槛上,沈老夫人拄着拐杖望着天色,眉头紧锁。她身后站着儿子沈明德,一个三十出头的绸缎商人,面容憔悴,眼下挂着两团青黑。
"明德,你媳妇又回娘家了?"沈老夫人声音沙哑,拐杖重重敲了下地面。
沈明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娘,秀荷说想她娘了,回去住两天就回。"
"哼!"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成何体统!我看她是......"
"娘!"沈明德突然提高声音打断,随即又压低嗓子,"别说了,街坊邻居都听着呢。"
沈老夫人眯起浑浊的老眼,盯着儿子看了半晌,突然压低声音:"你跟我来。"
沈明德跟着母亲穿过天井,来到后院的小佛堂。这是沈老夫人每日诵经的地方,檀香袅袅中,沈老夫人从佛龛下取出一个布包。
"打开看看。"
沈明德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沾满泥土的男式布鞋,鞋底还沾着几片梅花花瓣。他脸色骤变,手指微微发抖:"这、这是......"
"前日我在后园梅树下挖到的。"沈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媳妇埋的。"
沈明德如遭雷击,手中的鞋子"啪"地掉在地上。他想起半月前那个雨夜,他提前从杭州进货回来,看见妻子秀荷慌慌张张地从后园回来,裙角沾满泥土。当时她说是去埋一只死猫......
"明德啊,"沈老夫人长叹一声,"为娘早就觉得不对劲。自打你去年去广州那三个月,秀荷就变了个人似的。我亲眼看见有男人从后门溜进来......"
"别说了!"沈明德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娘,这事我来处理。"
当天夜里,沈明德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雨声淅沥,像无数细针扎在他心上。秀荷是他三年前明媒正娶的妻子,当时她家道中落,父亲欠下巨债,是沈明德出钱帮他们还清了债务。婚后头两年,秀荷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怎么突然就......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秀荷端着茶盏走进来,一袭淡粉衣裙,发髻松松挽着,烛光下肤如凝脂。她将茶放在桌上,柔声道:"夫君,夜深了,喝口热茶歇息吧。"
沈明德盯着妻子姣好的面容,突然发现她眼角眉梢多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风情。他接过茶盏,强作镇定地问:"这次回娘家,岳母身体可好?"
秀荷眼神闪烁了一下:"娘老毛病又犯了,不过吃了药好多了。"她绕到沈明德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膀,"夫君,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是不是生意上遇到麻烦了?"
沈明德感受着肩上的温度,心中却一片冰凉。他握住妻子的手:"没什么,就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就是累了。"
秀荷轻轻"嗯"了一声,突然说:"对了,明日我要去趟观音庙,为娘祈福,可能晚些回来。"
沈明德心头一跳:"我陪你去吧。"
"不用!"秀荷反应有些激烈,随即又软下声调,"你生意忙,我自己去就行。再说......"她脸上浮现一抹红晕,"我约了王婶一起,女人家的事,你不方便。"
沈明德点点头,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秀荷精心打扮后出了门。沈明德佯装去铺子,实则绕了一圈又悄悄回来,躲在街角的茶摊观察。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沈家后门。
沈明德双手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认得那人,是城东开武馆的赵教头,去年还来沈家做过护院。当时秀荷还抱怨这人粗鲁无礼,没想到......
他悄悄跟上去,从厨房的窗户翻进去,听见楼上传来男女的调笑声。沈明德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声音是从秀荷的闺房传出来的。他正要推门,突然听见赵教头说:"那老太婆没发现什么吧?"
"放心,"秀荷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轻佻,"那老东西整天就知道念佛,能发现什么?倒是明德最近有些奇怪......"
"怕什么?"赵教头哈哈大笑,"那个书呆子,除了拨算盘还会什么?要我说,干脆一了百了......"
沈明德浑身发抖,悄悄退到楼梯口,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阴影处,眼中闪着冰冷的光。
"娘......"
沈老夫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他来到阁楼。这间阁楼堆放杂物,正好在秀荷闺房的正上方,地板有条缝隙可以看清下面的情形。
"我早就发现了,"沈老夫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次你出门,那贱人就......"
沈明德从缝隙往下看,只见秀荷和赵教头衣衫不整地依偎在一起,赵教头的手在秀荷身上肆意游走。这一幕像尖刀般扎进沈明德心里,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明德,"沈老夫人突然说,"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死的吗?"
沈明德一怔。他父亲十年前外出经商,途中遭遇山贼,尸骨无存。当时官府说是流寇所为,难道......
沈老夫人眼中含泪:"那年我收拾你爹的遗物,发现他贴身藏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赵家兄弟不可信'。那赵教头,正是当年护送商队的赵镖头的亲弟弟!"
沈明德如遭雷击,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秀荷和赵教头的勾当,与父亲的死有关?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德表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却开始调查。他借口查账,翻出了十年前的老账簿,发现父亲遇害前曾借给赵镖头一大笔钱,至今未还。他又托人去赵教头的老家打听,得知赵家兄弟早年穷困潦倒,突然在父亲死后发了财,开了武馆......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赵家兄弟谋财害命,如今赵教头又勾引秀荷,很可能是想故技重施!
沈明德强忍怒火,决定设下一个局。他告诉秀荷要去苏州收账,需要离家半月。秀荷表面依依不舍,眼中却闪过一丝喜色。
出发前一天夜里,沈明德悄悄在阁楼上布置好干粮和水,又在地板上钻了几个小孔。第二天一早,他大张旗鼓地告别,实则绕到后门藏进了阁楼。
果然,他前脚刚"走",赵教头后脚就来了。从阁楼的地板缝隙,沈明德清楚地看见两人在房里密谋。
"这次一定要干净利落,"赵教头恶狠狠地说,"像对付他爹一样。"
秀荷有些犹豫:"可是婆婆......"
"那老东西一起解决了!"赵教头冷笑,"反正她有咳血的毛病,死了也没人怀疑。"
沈明德听得浑身发冷,这才明白父亲死亡的真相,也看清了妻子的真面目。他强忍冲下去的冲动,继续偷听。
两人约定三日后动手,赵教头会在茶里下毒,伪装成沈老夫人旧病复发。至于沈明德,等他"回来"时,自然会有一场"意外"等着他......
待赵教头离开,沈明德悄悄从阁楼下来,找到正在佛堂诵经的母亲,将听到的一切告诉她。沈老夫人听完,出奇地平静,只是手中的佛珠"啪"地断了,檀木珠子滚了一地。
"明德,"她缓缓起身,"去报官吧。"
"不行!"沈明德摇头,"没有证据,官府奈何不了他们。再说......"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要亲自为爹报仇!"
三日后,一场大戏在沈家上演。赵教头如约而来,带着下了毒的茶叶。秀荷殷勤地泡好茶,端给沈老夫人。沈老夫人假装喝下,不一会儿就"昏死"过去。
"成功了!"秀荷兴奋地低呼。
赵教头狞笑着搂住她:"今晚我们就远走高飞,沈家的财产都是我们的了!"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踹开,沈明德带着衙门捕快冲了进来。原来他早已暗中联系了知县,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赵教头见事情败露,拔刀就要行凶,却被埋伏的捕快当场拿下。
公堂之上,面对铁证,赵教头终于招认了十年前杀害沈老爷的罪行。原来当年他与兄长见财起意,在商队必经之路上设伏。事后为了掩盖罪行,又设计让秀荷接近沈明德,企图谋夺沈家财产。
至于秀荷,在得知赵教头只是利用她后,崩溃之下也全盘托出。原来她父亲欠的债就是赵教头设的局,逼她不得不嫁入沈家做内应。
案子了结那天,沈老夫人站在公堂外,看着被押走的秀荷,冷冷地说了一句:"死有余辜。"
沈明德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他想起初见秀荷时,那个在梨花树下羞涩微笑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注定的悲剧。
一个月后,沈家恢复了平静。沈老夫人每日在佛堂诵经,超度亡夫。沈明德将全部精力放在生意上,沈家的绸缎庄越开越大。
有人说曾看见秀荷在流放途中投河自尽,也有人说她被卖到了边关。至于赵教头,则在秋后问斩,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又是一个梅雨季节,沈明德站在后院的梅树下,看着母亲亲手栽下的新梅。十年恩怨,终随雨打风吹去。只有那阁楼上的眼睛,见证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明德,"沈老夫人拄着拐杖走来,"前街李员外家有个侄女,人品端正,改日见见?"
沈明德摇摇头:"娘,儿子现在只想好好经营家业,侍奉您终老。"
沈老夫人叹息一声,不再多言。雨丝轻柔地落下,洗净了石板路上的尘埃,也冲淡了过往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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