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慕尼黑到利雅得：美俄结束乌克兰问题沙特会谈

2月17-18日，美俄就结束乌克兰战争问题的会谈在沙特首都利雅得举行。

分饼者与饼

这次世人瞩目的会谈是在乌克兰战争爆发三周年纪念日前夕、不欢而散的慕尼黑和平会议结束后仅一天召开的。会议地点是沙特首都利雅得的迪里耶宫，主持人为沙特国家顾问艾班（Mosaad bin Mohammad Al-Aiban）。

出席会议的“正主”包括三名美国人和两名俄罗斯人。

第一名美国人是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他也是三名美方代表中外交资历最“正统”的。作为资深保守派政客，他一贯主张美国将中国视作最大对手，并曾在参院带头投票反对2024年度美国对乌克兰60亿美元军援计划。但于此同时他也已对俄“怀疑论者”著称，并在就任后多次发表诸如“乌克兰主权必须得到保证”等迄今在特朗普政府外交团队要员中这一问题上最清晰的表态。

第二名美国人是国家安全顾问沃尔兹（Mike Waltz）。相较于鲁比奥，他和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关系更密切，对俄态度也更柔和，曾多次（最新一次是会谈结束后）表示“应永久结束而非暂时结束战争”，同时因被风传系在慕尼黑被千夫所指的“让乌克兰交出一半矿藏抵扣美国此前援助”方案的“总设计师”而名声大噪（他的确多次表示“美国应得到某种形式回报以补偿

第三名美国人是上周才被任命为特朗普中东问题特使的维特科夫（Steve Witkoff）。此人最出名之处是特朗普“铁杆忠臣”兼长期高尔夫球友，因此尽管外交阅历浅薄却不断被委以重任，已知参加了以色列-哈马斯停火谈判和协调美国用在押俄罗斯囚犯维尼克 (Alexander Vinnik)交换俄罗斯在押美国囚犯福格尔 (Marc Fogel)的事宜。

相较于美方，俄罗斯派出了十足“外交官成色”的阵容：自2004年就担任外长的拉夫罗夫（Sergei Lavrov），和年已77岁、曾任驻美国大使的总统外交政策顾问乌沙科夫（Steve Witkoff）。消息人士称，在乌克兰战争期间他们二人是俄相关外交活动的主角，乌沙科夫负责帮助俄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掌控外交政策，拉夫罗夫则负责向国际社会传递莫斯科的要价并“包装”其争议性做法。

而在俄代表团中还有未正式“上桌分饼”的第三位重量级人物：49岁的俄罗斯直接投资基金（DIF）负责人德米特里耶夫（Kirill Dmitriev）。此人不仅是美俄囚犯交换的关键人物，他的“准出席”也表明，俄在利雅得的“胃口”远不止乌克兰一张“饼”，而是希望借此打破美对俄经济制裁，他也确实在利雅得多次吹风“我们（美俄）还需要开展联合项目，例如在北极地区和其他地区”。

耐人寻味的是，“乌克兰和平大会”却没有乌克兰这个战争一方参加，对此《卫报》等许多敏感的欧洲媒体立即联想到刚闭幕的慕尼黑和平大会，并进而与1938年9月的那次慕尼黑会议联系起来——那次名为“调停捷克斯洛伐克苏台德问题”的会议，英法德三国却把当事人捷克斯洛伐克代表拒之门外。

欧盟和美国结成同盟对俄在战争中的表现加以谴责并联手进行制裁，但欧洲国家同样被排除在会议之外。

俄方毫不掩饰对乌克兰和欧盟的蔑视。乌沙科夫会前暗示乌欧“等信就行了，谈判只有俄美才有资格”，或许意识到此言欠妥，会后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表示“如有必要会与泽连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会谈”，他和拉夫罗夫却又同时老生常谈质疑起所谓“基辅政权的合法性”。

美国的表态则显得有些混乱：15日在慕尼黑、16日在耶路撒冷，鲁比奥都试图安抚乌克兰和欧盟，他对乌克兰外长西比哈（Andrii Sybiha）保证“无意阻止乌克兰参加谈判”，否认了此前福克斯新闻“乌克兰未被邀请，甚至不会被告知此事”的报道，并在公开场合强调“乌克兰和欧盟不能被排除在谈判与乌克兰和平进程之外”，但另两位美方与会代表却释放过与俄方基调相近的言论。

尽管未直接出席，但普京和特朗普才是真正的会议主角，据悉他们在会前会后密集通话。很显然，他们试图对外释放以下信号：在乌克兰和平问题这个“分饼仪式”上，美俄是“分饼者”，乌克兰只是“饼”，而欧盟连上桌的必要性都没有。

各方的要价与动作

第二次入主白宫的特朗普急欲在外交上打开突破口，但迄今引发争议甚多，公认的成果却寥寥无几，因此，他急欲在选举期间就大喊“很容易”的乌克兰和平问题上取得“阶段性成果”。

日前，和特朗普团队关系十分密切的福克斯新闻驻白宫记者海因里希(Jacqui Heinrich)披露，俄美有望达成的和平意向包括“三点和平计划”：在复活节前停火；乌克兰举行选举；俄乌达成最终和平协议。这项传闻在慕尼黑会议期间被传得沸沸扬扬，并被普遍解读为“美国以停止援助逼迫乌克兰接受现状，换取俄停火和确保乌克兰独立”。利雅得会谈结束后，鲁比奥重申“各方都需要让步才能实现和平”与“三点和平计划”相互印证，似可表明这确实是美方愿意放在台面上的报价。

而美方真正的底线则通过近期密集外交信号展露无疑：迫使乌交出包括锂、石墨、钴、钛和稀土在内一半战略性矿藏，以抵扣此前美方援助，同时尽量冻结新援；逼迫北约欧洲成员国将防务开支占比由《北大西洋宪章》规定的2%升至5%，从而迫使其“自己保护自己”，以减少美国在欧军事保护义务，但同时要求欧洲继续承认美国的盟主地位；在此前提下避免答应俄方过多“非分”要求，避免俄方有机会宣称自己在乌克兰战争中“战胜了北约”、尤其美国。

欧盟和北约欧洲国家与俄罗斯迫近，感受到俄的现实威胁，且对美俄将欧洲排斥在“分饼者”之外感到不满和愤怒。即将卸任的德国总理朔尔茨（Olaf Scholz）在慕尼黑就借斥责“乌克兰和平谈判排斥乌克兰参加”为由宣泄欧洲被排斥在外的不满，法国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更联合瑞典在17日号召欧洲各国召开“巴黎危机峰会”，力图营造“欧洲仍然在谈判桌上”的形象。

然而面对危机和压力欧洲一如既往地显得“散装”：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针对仅是传闻的“三点和平计划”，提出欧洲各国向乌克兰派遣维和部队，“尽我们的努力执行和平协议”的倡议，结果法国、瑞典赞成，德国、波兰、西班牙、意大利反对，随着拉夫罗夫18日表示“三点和平协议根本不存在”，争吵成了一场笑话。

欧洲也讨论了美方抽身后的“填补缺口”方案，包括由3名欧盟外交官透露的“至少60亿欧元军援计划”（包括从 150 万枚炮弹到防空系统等各种物品，将成为自 2022 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以来欧盟最大的军事援助计划之一，并可能在 2 月 24 日欧盟委员对基辅进行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访问之前公布），乌克兰舆论甚至风传“欧盟讨论7000亿欧元国防开支计划可对乌克兰的支持”。但鉴于欧洲一贯颟顸的决策机制和分歧丛生的现实，此番恐又一次重演“昔宋人议论未定金人兵已过河”的一幕。

俄方不出所料摆出其自战前一贯的“狮子大张口”策略：会谈前竭力贬低乌克兰和欧洲角色并阻挠其与会（彭博社称沙特王储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建议邀请乌克兰代表被美俄共同阻挠）；会谈后重申“不放弃一寸（占领的乌克兰）土地”，并进而提出“一揽子解决整个欧洲和平问题”（事实上即战前提出的、变相恢复前苏联在欧势力范围要求）等要价。很显然，如果这些要求都获得满足，俄就完全有理由宣称自己“赢得了战争”，“战胜了北约”。

但俄方也做好了“低标准方案”，即至少保住既得收获，并打破西方制裁，德米特里耶夫的跻身利雅得代表团行列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不仅如此，正如许多分析家所指出的，仅仅通过出席慕尼黑、利雅得等国际会议，尤其通过与美密集进行高层会晤，俄事实上已打破了西方自开展以来近乎铁板一块的对俄孤立同盟。

乌克兰方面无疑筹码最少，但也并不想坐以待毙：种种迹象表明，乌克兰方面缺席利雅得和谈并非仅因为美俄排斥，自己也有意避免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不利平台被动出席。乌方代表团在和谈前（16日）紧急访问了利雅得，相反，泽连斯基却取消了原定19日对沙特的访问（改为3月10日），转而延长对土耳其的访问，显然有意避免和利雅得“分饼”同框，借以赢得国际社会同情，同时利用这一时机广泛展开外交活动，密集和欧洲、中东等国接触，为乌克兰争得更多生机。

乌克兰也借慕尼黑-利雅得回合高调拒绝了特朗普的“要矿”：特朗普仅想用乌克兰矿藏抵扣业已交割的美国军援，既不承诺确保乌克兰安全，又不承诺继续追加军援，这固然是其“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典型做派，却是饱受战火摧残的乌克兰所不能堪的（事实上最初提出矿藏交易的是泽连斯基，但要求的回报是上述被美方回避的两点），这一充斥殖民色彩的要求也与当今时代格格不入。

各方底线相差太远 和平前景依旧叵测

除了同意恢复使馆人员配备并成立乌克兰和平谈判小组，利雅得和谈并未拿出实质性成果，美方表示“会谈不能一蹴而就”，而俄方则照例单方面提出五花八门的“增强型要价”。

正如许多分析家所指出的，经过慕尼黑-利雅得回合的博弈，莫斯科“有所得”，乌克兰“无可失”，其行为和立场实际上都没有太多悬念和灵活性。

而美国自特朗普上台以来政策和立场的明显变化则最为令人瞩目，“特朗普的不确定性”在外交领域上的体现，让乌克兰和平前景更增变数。

《卫报》记者博格（Julian Borger）注意到，在利雅得和谈后的美俄联合发布会上，鲁比奥和沃尔兹共18次提及特朗普姓名，共

很显然，营造“特朗普是乌克兰和平唯一缔造者”人设，从而兑现选举承诺，是特朗普心目中的乌克兰和平问题“胜利标准”，只要达到这一标准，别处得失在美方减少投入前提下无非是他人之得失，何足挂齿——当然，前提是美方、尤其自己基本盘不至于激烈反弹。

至于欧洲，法德两大支柱各自政局不稳，其它中小国家或隔靴搔痒，或有心无力，或事不关己，众说纷纭下很难形成合力。

正如中方所一贯强调的，乌克兰和平问题只能在尊重主权和国际准则前提下，由相关各方通过和平协商解决，外力“加戏”、“抢戏”，终究将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