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第二年,临沂之围能否解除,事关整个战局的战略。对此,李宗仁心中仍没有底。
板垣兵分两路。其右翼从济宁直窥嘉祥、城武,威胁商邱,企图作歼灭性的迂回攻击,迫使中国军队退出徐州。如今,其左冀南下临沂受阻,决不会轻易罢休,必有一场恶战。若是张自忠、庞炳勋捐弃前嫌,通力合作,在临沂先赢一局,则给下一步会战奠定胜利之基;若是张、庞二军有失,台儿庄会战还能否稳操胜券?
想到这,李宗仁觉得脑袋微微发胀,局部神经也隐隐疼痛起来。他连忙凑近那束雏菊,做了几个深呼吸。无奈雏菊历时已久,药香散淡。他便拧下一朵,放在手心搓揉起来。抵近一闻,顿觉一股浓香扑鼻。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直觉得香气沁入丹田,浑身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也许正是这种轻松感,使头部的疼痛得以缓解,他趁势洗了把脸,整了整军容。
一、李宗仁罕见亲自过问菜肴,招待重要客人
李宗仁踱出屋外,仰头看了看日色,见日已近午,想起今天有一位客人要来,便吩咐勤务兵小丁子让伙夫多备几样川味菜肴,再去弄一瓶沪州老窖。
小丁子觉得奇怪:李长官平时待客很少亲自过问,今天有什么尊贵的客人,让他如此挂心。
李宗仁走到大门口,才发现长官公署门前那两排唐柳似乎在一夜之间把叶儿撑肥了许多,此刻被午间的阳光一照,嫩绿透碧,煞是惹眼。
“一夜春风里,绿肥多少,狼烟迢遥在即,只待角弓鸣……”李宗仁不觉之间已吟出一阙长短句。正沉吟着,望见长官部那辆黑色雪佛莱迎面驶来,料想是客人已接到,便步下台阶、迎了过去。
车在他面前停稳,走出他的副官和一位面目清秀,气宇轩昂的青年军人。
“这是新四军张爱萍将军!”副官介绍过后,李宗仁几步上前握住了客人的手。他在桂系将领中,以平易近人而著名,从小摆架子,也不打官腔,对部下以至士兵很少疾言厉色,但执法极严,对触犯军纪的人事,从不姑息。是属于外柔内刚的一类。今天,对中共军队来的客人,更是显得亲切热情,何况客人又是周恩来、叶剑英亲自派来的,自然要更周到些、更慎重些。
李宗仁把客人让进客厅,寒暄起来:
“张将军年轻有为啊!”
“哪里,哪里,李司令长官抗日救国的声望久有所仰,此次前来,为的是转达周恩来、叶剑英二位将军的问候与致意。”张爱萍的一口四川话,说得清爽而得体。
“谢谢,谢谢!”李宗仁连连点头致谢。
张爱萍接着将淮南、鲁西一带八路军、新四军所获日军情报向李宗仁作了通报,分析了矶谷、板垣两支日军肆意南下,急于攻下徐州抢头功而有点首尾不顾的态势,指出这是克敌制胜的天赐良机。
李宗仁默默听着,不时地点头称许。
“若是日军调整部署,转兵北上,岂不前功尽弃?”李宗仁终于说出了内心的顾虑。
张爱萍似早有所料,微微一笑说:“这一点,上次周、叶二将军已向白副总长谈过。这次又让我转告李长官,要你放心,我新四军张云逸部已作好准备,配合贵军李品仙、廖磊二集团军行动,采取以运动战为主、游击战为辅的方略,阻敌北上,给贵军造成一个‘守点打援’的有利时机。而且我华北八路军还可作战略配合……”
听到“守点打援”,李宗仁眉锋稍稍一皱;他想起“守点”的张、庞二军以及“打援”的汤恩伯来。
“若‘点’守不住,‘援’又打不垮,战局就不堪收拾了!”李宗仁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张爱萍却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了他这一层隐忧。
“台儿庄与临沂二‘点’,李长官自然会安排得力人选、至于打援的部队,可以严令其迅速行动,扣敌侧背,将令在手,不怕不从。”
听了这一番话,李宗仁暗暗佩服我党军官对敌、我、友三方军情的谙熟、对战局分析的透彻,不禁赞叹道:“张将军对战局的分析,真是游刃有余呀!”
张爱萍忙说:“这是恩来、剑英二位的意见,我只是作一复述而已!”
“我十分钦佩二位的战略眼光。请转告周、叶二将军,我李某将不惜一切代价,要打赢这一仗!”
“但愿能早日听到捷音!”张爱萍昂然说。
午宴上用餐,张爱萍见桌上多为川菜,也暗暗佩服李宗仁的心细,竟知道自己是四川人,备了这么些川菜,还有川中名酒。
席间,李宗仁谈古论今,动著劝酒,很有长者气度,而张爱萍更是熟捻兵法,兼工辞赋,颇具儒将之风。
下午,二人似意犹未尽,又促膝畅谈战略、战术,分析敌情、我情,直至日头偏西,暮色悄然而至……
二、临沂城久攻未下,使得板垣征四郎十分恼火
在他担任第五师团长不久,即在平型关遭八路军伏击,损兵折将,引起朝野一片责难之声。
这次作战,他与大本营河边大佐又产生分歧,河边认为徐州一带“没有鲜明的天然屏障可依,又面对数量上占极大优势的残败之敌。”劝阻他“不要被敌诱发导致战局扩大,兵力被牵制。”
对这些意见,板垣不是没有考虑。他已明显感到在华日军的战线越拉越长,兵力已不够应用,而且在总的作战方略上,他也主张保存实力对付潜在之敌——苏联。
但战争是一个魔圈,有时陷入其中而明知不可为却要勉力为之。
板垣不顾侧翼的安全而孤军深入南进,正是陷入此魔圈而不可自拔的结果。
眼看着部队伤亡越来越大,板本顺支队连连攻城不遂,板垣心中不免焦急。他干脆搁下公文,取出古筝抚弄起来。
他刚刚拨弄了一曲《樱花》,参谋长樱田武大佐便进来报告:
“师团长,板本顺支队已迫近临沂城墙,可望于天黑之前破城……”
“噢!”板垣为之一振。
夜色被硝烟搅得愈加浓烈和诡谲。
张自忠随部队达到指定位置后,看了看夜光表,正好4点,便命令号兵吹起了冲锋号。顷刻之间,喊声山摇地动,全军分几路冲杀过去,直捣敌侧背。
板本顺碎不及防,慌忙组织部队抵御,并收缩了几路散兵线。战车也就地围成堡垒,以抵张自忠的攻势。
刘家湖这会儿也打得如火如荼。你来我往,几乎是逐院逐屋的争夺。黄昏时分,日军分队长石田用指挥刀削去了那撮仁丹胡子,发誓不拿下刘家湖就剂腹自尽。他亲自端起一挺歪把子,率队发起集团冲锋,终于突进了村内,攻占了村子的东半部。
驻守村子的张自忠部二二八团拼死抵抗,才得到了“半壁江山”。入夜后,团长也亲自率领大刀队将“另一半”收复。可还未待到天亮又被敌人夺去。就这样,双方拉锯,相持不下。
见部队进展缓慢,联队长长野佐一郎心急如焚。日出之前,他在帐幕中悄悄卜了一卦。自从来华参战,每逢大的战事,他必占卜以问吉凶。
他将贴身携带的两片龟板抛向半空,面向日出的方向行了个叩拜礼,合龟一看,竟是大吉,不由一阵高兴。他抽出战刀,细心地擦拭了一遍,然后望着烟雾浓浓的茶叶山狠狠地吼了一声:“索嘎。”
他先勾通了野炮兵第五联队长武田馨的联络,再向陆海军航空队发去急电,要求他们全力以赴,配合好今天进攻茶叶山的战斗。
上午10时许,在经过重型炮弹以及飞机的轰炸之后,茶叶山已成为一片焦土。长野佐一郎举着指挥刀亲自督战,硬是攻上了山头。并随后让工兵协助构筑防御工事,以防中国军队的反攻。
他留下一个加强中队驻守山头,自己则将指挥所设在半山腰的一座关帝庙内。
进了庙后,长野才发现小庙的关公塑像已被他自己的炮兵炸成了两截。他平时十分崇尚中国这位红脸战神,认为中国人没有把它放在更高贵更尊崇的大庙供奉,是不重视武功的表现。而日本则十分重视武功,“治世用文,乱世用武”,长野少年时,就曾放弃学业,偷偷跑到千鸟渊的武道馆去学剑道。此刻,见横陈于地下的关公像百孔千疮,于心不安,便命士兵将其扶起,合拢,重新归置于神龕之上。然后,按着心口那贴身而藏的小佛像,垂首默祷,祈求佛的保佑。日本有“佛即是神”之说,故长野对中国这位战神的虔诚不亚于佛。经过这一番折腾,长野的内心似乎增强了信心,他走出小庙,用望远镜观察血战之后战地的情景。
三、张自忠拒不后退,坚守临沂
位于朱潘的五十九军前指、此刻已忙成一团,张自忠几次想上茶叶山督战,都被徐祖诒劝住。
各师伤亡太重,张自忠有点坐不住了。
“我已向李长官建议,你部撤出战斗,转向郯城整补!”徐祖诒见五十九军打得很苦,营以上军官有,半伤亡更换,光连长就阵亡了800多个,几乎换了一遍,想给他们留点种子。
可张自忠杀得性起,一口回绝:“不!这时候撤下去,将前功尽弃!”
徐祖治解释说:“李长官也考虑到五十九军官兵连日拼搏,实在太苦,还是休整一下再图新举吧!”
“临沂之围未解,我如何能退?”
“庞军团长那里,我去解释,相信他也能体谅。”徐祖诒说。
“不,不,我不能撤。我军伤亡虽然大,但日军损失更惨,顶住这一阵,就是胜利。”张自忠说到这儿,便以请求的口吻对徐祖诒说:“燕谋兄,请无论如何代我向李长官察报,五十九军再打一天,我保证将敌人击溃。”
徐祖诒知道张自忠定下决心九牛也拉不回的脾气,只好代他向李宗仁请示。
李宗仁回电:“同意!”并勉励五十九军再接再厉,为抗战史写下辉煌的一页。
即日晚,张自忠向全军下达了总攻命令。一时间,炮火连天,杀声响遏行云,方圆几十里的夜空搅得如同白昼。
主攻茶叶山的二二七团二营勇士们抱着必死的决心,冒着弹雨,向高地正面发起轮番冲击,三营则抄出敌背侧。日军居高死守,作困兽斗。
长野佐一郎刚刚走出关帝庙,想指挥突击部的重机枪封锁侧面那条横沟,不料被一发子弹击中头部,当即扑倒在地,怀里那两片占卜用的龟板也甩得老远。
副联队长佐腾一见主帅被流弹打死,便大喊大叫组织反冲锋,可还没有等他来得及组织好反攻,中国军队已冲了上来。二营长冉德明刚跳上关帝庙的台阶,被一颗子弹击中胸部,顿时血流如注,他用手捂住伤口,大喊了一声:“弟兄们,冲上去!”便顺着庙门倒了下去,鲜血把门槛染得通红。
佐腾倒是溜得挺快,带着几个士兵且战且走,沿着雨裂沟朝白塔方向逃去。
龟缩于汤头的板本顺已感到自己到了日暮途穷的地步,粮食断绝,弹药告罄,部队已疲惫不堪,但他却强令部下抢筑工事,收集食品,做死守待援的准备。
卫兵给他弄来一碗麦鼓汤,他端起正要喝,参谋来报:“张自忠已北进到书家庄一线,其中一部已迂回到我军后方。”
电报还未念完,就听见西北角传来密集的炮声。
板本顺将碗一扔,从喉咙里骂了一句很粗野的日本、话,便布置各分队准备突围。派出的两支突围分队都被堵了回来。可突然之间,枪炮声由密趋稀、由重趋轻了。板本顺赶紧问原因,传来的信息说,中国军队已放开了包围圈,转向费县方向去了。
原来,中国的张自忠第五十九军正准备攻下李家五湖,以压缩对板本顺的包围圈时,突然接到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的来电,令其停止进攻,转往费县,准备用于泗水、滕县方面,攻击矶谷师团左侧背,策应台儿庄正面作战。张自忠果断地放弃了跟前十分有利的战机,发号收兵。
临沂作战开了个好头,给台儿庄会战铺了胜利之路。对此,第五战区的司令官李宗仁十分满意,因为这样一来,日军第五师团主力便难于与津浦路北段的第十师团按预定计划合会于台儿庄,使得孤军深入的濑谷旅团成了他掌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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