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 | 见草木，如见众生

　　*本文为《品读》2024年第9期内容

　　肖雨的父亲年轻时是厂里的销售员，三天两头地出差在外。肖雨不明白，父亲那么忙，为什么还要在阳台上种些花花草草？当然，娇贵的花父亲是不敢养的，他那些花草大多是紫苏、薄荷之类，两三天浇一次水就能蓬勃生长。有时母亲烧鱼忘记了买葱蒜，就喊肖雨去阳台上摘几片紫苏或者薄荷的叶子来去腥。

　　如果父亲出一两个月左右的长差，中途就会打电话过来，叮嘱肖雨给花草浇水。等他回来，薄荷的叶子已经掉光了，紫苏也结了果实，秋风一吹，小小的黑色圆粒种子掉满了花盆。那时父亲便会感叹一句：真的是光阴荏苒啊！他还告诉肖雨，成语“光阴荏苒”的“荏”，就是紫苏，才两个月没见它就由荣到枯了，时光是不是流逝得很快？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草木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等到春风一吹，紫苏的芽又长出来了，薄荷的根又伸入土里，根本不用去管它们。”

　　父亲买得最多的书，就是有关各种植物的科普类。肖雨有时好奇地拿起翻翻，看看图片，文字一多就了无兴趣，丢到一边。

　　看得多了，父亲俨然成了一个植物专家。带肖雨去公园玩时，看到含苞待放的荷花，父亲就说，这时候的荷花有个特别好听的名字叫“菡萏”。并跟他讲：“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你说古人写得美不美？”

　　看到木本绣球开了，白的粉的紫的蓝的……父亲便一本正经地科普：为什么同一株植物会开出完全不同颜色的花？因为绣球花色会根据土壤酸碱度不同而发生变化。有一种特别的变种叫“无尽夏”，花期从晚春到夏秋绵延不断。花的名字也好——“无尽”象征着天长地久的祝福。

　　在路边，父亲看到一丛花叶芦竹，带状的叶子上有黄、白、绿三种不同的纹理，边缘是两线白色，像极了他两鬓的白发。父亲兴致勃勃地摘了一把叶子，说要回家包粽子。用它包出来的花叶粽，在一众绿色的粽子里显得格外醒目。父亲还说，其实包粽子的叶子多着呢，除了常见的箬竹叶子，玉米叶、竹笋壳、芭蕉叶、槲叶甚至猪笼草，都可以拿来用，不同叶子包出来的粽子带着不同植物的清香。不过用椰子叶包粽子应该只有海南了，那是民间老百姓就地取材的智慧。肖雨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对这些看上去无用的东西兴趣一直很浓。

　　等到肖雨硕士毕业时，父亲已经过世一年多了。

　　他和朋友开了一个工作室，专门为企业拍摄一些宣传视频。那年春天，他们上山搞团建，结果赶上疫情道路封闭，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下山。闲来无事，肖雨只好和同事们在山里转转散心。

　　漫山遍野的花草就这样扑面而来，随着风而变幻出不同的色彩。像是埋在心里的种子突然遇到了春风的召唤，关于父亲的记忆突然复活了——这些花草都有着自己的名字和性格，肖雨认出了它们。那天，他带着同事们采摘了七八种野菜，有新发的野豌豆苗、嫩出水的南苜蓿……回去后打汤，同事们喝了都说鲜。将马兰最嫩的芽尖焯水后切碎，加上香干，拌上香油，撒点芝麻，每一口都是味蕾的享受。刚萌芽的香椿、墙根长出的薤白，炒了鸡蛋；刚钻出地皮的荠菜调馅做了饺子、蒸了包子；长在溪边的水芹采来炒了肉片……大家赞不绝口，说是有生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顿野菜宴。

　　饱食之后有同事提议，要不我们做一期关于野菜的视频发在抖音上吧？肖雨想，反正封闭在山里无事可做，那就试试呗!没想到那期视频竟迅速走红，成为爆款。

　　我们的衣食住行，无一不和植物息息相关。季节变化中熟悉的花开花落，正是植物在陪伴和见证着人们的生活。肖雨从中打开了思路，从那以后，每天都带着同事们钻进山里，拍下植物野性的美，并用当季的植物入菜养生。

　　大自然的美真诚有力、拙朴开阔。长在溪水边的野生含笑花，枝干曲折斑驳，花朵却娇嫩柔美，这种反差感很是打动人心。生于崖壁上的野百合，既没有肥沃的土壤提供营养和储存水分，也没有任何的遮蔽抵挡狂风暴雨，却依然傲立，展现了植物顽强的生命力以及自然界的丰饶与包容。

　　他们拍到的这些植物的坚韧，带给了人们比心灵鸡汤更真实的感动和力量，引发了网友们的共鸣。—位外科医生留言说：“刚刚抢救回病人的生命，就看了你们的视频，收获了满满的正能量。”寻找植物、发现植物、观察植物，在参悟中获得生命本质的滋养——找到创业新方向的肖雨，也终于明白父亲当年对草木的痴迷了。

　　他在一草一木间看到了生命的规律：不用活得那么匆忙和慌张，要像大自然一样，允许一切发生，允许外界风霜雨雪的变化，允许无用之物的存在，允许美而不自炫，也允许事与愿违——生命如其所是。

　　他记得父亲说过：见草木，如见众生。

　　 作者：依江宁

　　 责编：张子晴/ 校对：秦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