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地理｜凉州：河西都会，丰饶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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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ANG

ZHOU

昔年乘车西行经过武威，不禁神游万仞，陷入遐想。

武威位于甘肃省中部，河西走廊东端，古称凉州，是丝绸之路要隘，也是古代中原与西域文化交流的重镇。历代文人墨客来到凉州吐纳边塞之声，舒卷风云之色，无数有关凉州的豪迈苍凉之作辉映百代。

武威南门城楼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凉州于汉时纳入中原王朝管辖

历史上的“凉州”地域，有广义狭义之分。狭义的凉州便指今天甘肃武威，历史上又名姑臧，2001年武威地区改市，将市辖区定名为凉州区。由此，凉州便成了“小凉州”。然而在历史上“凉州”的地域颇为宏阔，乃是地地道道的“大凉州”概念。广义的凉州，在汉晋至隋唐，涵盖了今天的甘肃省全境，西至敦煌、玉门关，东至天水、陇西，还一并包含了宁夏南部、青海东部、内蒙古西部的广袤地区。

凉州地区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管辖始于汉。武帝元狩二年（前121），汉王朝设河西四郡，即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读史方舆纪要》有云：“（凉州）山川险著，土田沃饶，自汉开河西，姑臧尝为都会。魏晋建置州镇，张轨以后，恒以一隅之地，争逐于群雄间。”可见，凉州在历史上曾是土沃物繁、人烟阜盛的大都会，也是群雄逐鹿的政治军事要地。

凉州风光壮阔雄奇

凉州是黄河以西最大的一片绿洲，南靠祁连山，北接腾格里沙漠。长久以来，它有着强烈鲜明、宏阔壮美的边塞景致。今天，如果你来到这片土地上，看到气势飞动的铜奔马，看到此地独有的塞上大漠、山川湖沼、边塞遗迹、石窟寺院，联想到历史上难以枚举的铁血战事，这一切，无时不在提醒你这边塞景观的雄浑壮丽。此种铁马秋风的塞上风光，与杏花春雨的江南美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凉州的地理环境是欣赏绿洲风光和沙漠景观的绝佳之地。在凉州区清源镇，有一沙漠公园，园内有大量沙生植物，一到春夏季节，园内就开满了马兰花、长穗柽柳花、沙枣花、野枸杞花、白刺花等。园内游人如织，池水碧波，园外却是万顷沙海和迤逦于沙海中的古老长城。登高眺望，绿洲幽景与沙漠奇观辉映。居住在腾格里沙漠附近的百姓，将这片沙漠区域称之为“九道槽”。“九道槽”分布着十座高耸形整的沙丘，沙丘间又形成了九道天然的巨型沙山峡谷，此种景象，别处罕觏，令人感慨造化之功。清人张玿美有诗专写凉州的沙漠夜月：

雁塞沙沉一掌平，

夜来如水漾轻盈。

笳声不动霜华静，

练色如新玉宇清。

雕落寒隈河欲曙，

兔眠深窟月长明。

黄昏每晃三秋影，

一碧无垠万里晴。

月明之夜，黄沙茫茫，月光照在浩瀚无垠的沙漠上，泛起一片水银样的光辉，如同水上雾气轻笼，沁人心脾。在苏武沙漠大景区，还能看到矗立在腾格里沙漠中的雕塑作品，璀璨明珠般缀在瀚海之上，琉璃般明净的天空中，星辰似乎伸手可得。

凉州地形乃是欣赏日出日落的绝佳之地，落日的光辉跟黄沙柔美的曲线融为一体，极目远眺，给人以苍凉奇旷之感。唐开元二十五年（737），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大败吐蕃于青海，诗人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塞上，宣慰将士，受到崔希逸的赏识，遂入崔希逸幕府中为节度判官，在凉州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他深为塞上风光震撼，写下了独绝千古的诗篇《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中间二联气魄雄浑又苍凉空阔，极目大漠，高耸入云的一线孤烟，与横向东流的长河，纵横交错，再加上塞外浑圆的落日，点、线、面的巧妙配合，从视觉上构成了一幅天高地迥的塞外高秋图。

诗中“大漠”，指的便是凉州以北的腾格里沙漠。而“长河”，有人以为是黄河，又有人以为是指流经凉州的石羊河。而究为何者，并不重要，读诗亦如写诗，不必完全坐实，坐实则少了诗意联想的空间。

凉州的边塞景观是壮阔多姿的，如果说沙漠延长了凉州地貌的横向景观，那么巍峨的边地山脉就增加了它的纵向景观维度。凉州有著名的天梯山石窟，也称凉州石窟，由凉州高僧昙曜开凿，石窟中大佛依山而坐，脚下清波荡漾，复有薄云缠绕，构成了一幅山水掩映、佛云缭绕的壮丽奇景。天梯山在凉州城南八十里，是祁连山支系，因层峦叠嶂，崎岖如梯而得名。山上有积雪浮云端，经年不化，在山间又化为清冽泉水，滋养万物。时在盛夏，遥望山峦，亦白雪皑皑，给人幽美静谧之感。清人张玿美有《天梯古雪》诗云：

神龙西跃驾层峦，

万古云霄玉臂寒。

北海当年毡共啖，

南窗此日练同看。

晶莹不让乾坤老，

霜鬓徒惊岁月残。

未便屯膏空积素，

融流分润六渠宽。

这诗有关凉州天梯山的比喻堪称精警，诗人至少写出了三种饶有趣味的观山方式。首先，从远景来看，祁连山如神龙一样飞跃起伏，好似在层峦上跃驾疾驰一般。接着，稍近一些，目光停留在山上积雪起伏的线条上，又蜿蜒如玉臂一般，给人一种清凉的慰藉与守护之感。那么凭窗南望时呢？天梯积雪又如同洁白的丝绸横挂在天际，常年冰封，亘古不变，一直保持晶莹的容颜，不让宇宙变老，这与人类在镜中观察霜鬓，徒惊岁月飞逝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再次凝神眺望时，山上只有单纯的积雪，在山间融流开来滋润万物。

位于武威乌鞘岭的马牙雪山

图片来源 / 视觉中国

总之，凉州的自然景观有着内陆所不具有的雄奇壮丽，辽阔旷远。这可以从历代留下的诗作中得到丰富的印证。如“万点霜飞因塞早，一泓泉泻映楼清。”（赵瑞鸿《古浪感秋》）“九月霜高塞草腓，征鸿无数向南飞。深闺莫道秋砧冷，夜夜寒光满铁衣。”（傅昂霄的《凉州词》）清代乾隆年间，诗人张翙曾写下三首《凉州怀古》诗，读懂了它，也便领会了凉州的风神底蕴。这三首诗精心绾合了有关凉州的历史、风物与掌故，风格雄浑苍凉，给人以厚重的历史感，不由让人感慨诗人构思之精妙。

其一云：

天骄臂断此中华，

落日高城噪暮鸦。

四郡烽烟空有垒，

三河霸业已无家。

梯山雪冷云阴塞，

瀚海秋深月照沙。

作赋龟兹成底事，

西风萧瑟入清笳。

自汉武帝置郡以来，凉州经历了多次战乱兴废。《晋书·地理志》云：“汉置张掖、酒泉、敦煌、武威郡。其后又置金城郡，谓之河西五郡。汉改周之雍州为凉州，盖以地处西方，常寒凉也。地势西北邪出，在南山之间，南隔西羌，西通西域，于时号为断匈奴右臂。”对于苦心营谋西域多年，一心想“断匈奴右臂”的汉武帝来说，大将霍去病接连在军事上重创匈奴，无疑为他解决了心头大患。由此，汉朝得以打通西域的道路，并让匈奴人重回漠北苦寒之地。所谓张掖之名，便是为了铭记“张国臂掖，以通西域”的丰功伟绩。武威之名，也是为了彰表其“武功军威”而得名。可是，今古几兴废，山川无变更。如今“天梯古雪”、“平沙夜月”景色依旧。“瀚海秋深月照沙”，在霜华宁静的夜晚，万籁俱寂，连胡笳声也听不到。

其二云：

姑臧宫阙已成灰，

一曲悲笳怨落梅。

碧草春留苏武泽，

晴烟晓护李陵台。

马肥苜蓿边氛净，

人醉葡萄夜宴开。

漫说汉皇启疆日，

青磷白骨不胜哀。

这首诗写汉武开边、张轨创业的事已化为灰烬，而今已进入边疆安静的康乾盛世。魏晋十六国时期，河西地区相继出现了“五凉”政权，除西凉外，其他四凉均曾建都于姑臧。姑臧宫阙，乃是前凉开国君主张轨之孙张骏修建。《水经注》卷四十云：“凉州有龙形，故曰卧龙城。南北七里，东西三里，本匈奴所筑也。及张氏之世居也，又增筑四城箱各千步。东城殖园果，命曰讲武场，北城殖园果，命曰玄武圃，皆有官殿；中城内作四时宫，随节游幸。并旧城为五，街衢相通二十二门。大缮宫殿观阁，采绮妆饰拟中夏也。”

《晋书·张轨传》记载，张骏又于姑臧城南筑城，建起谦光殿，殿之四面各起一殿，东面宜阳青殿，南面朱阳赤殿，西面政刑白殿，北面玄武黑殿。然而，皆被雨打风吹去，诗人感慨历代兴衰已成往事，当年拓疆的青磷白骨，五凉时期错彩镂金，穷极珍巧的壮丽宫阙都已灰飞烟灭，换作今日人们陶醉于繁华的盛宴。

“落梅”，指笛曲《梅花落》。“苏武泽”，据说在武威民勤县东南三十里苏武山脚下，相传此处是西汉民族英雄苏武牧羊处。那么“李陵台”究竟何处呢？学者李鼎文先生说，疑即狄台，“狄台烟草”，是凉州八景之一，但是狄青并未到过武威，这不过是传说。“马肥苜蓿”，这是指汉武帝派将军李广利征大宛取得胜利后，大宛王与汉约，每年给汉廷进献天马二匹，天马最典型的形象莫过于1969年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铜奔马，也即闻名遐迩的“马踏飞燕”。这块土地，历史上是干戈不息的兵家必争之地。这组诗第三首说，“祁连磅礴拥孤城，文物当年似两京。二妙才华推索靖，六朝骚雅付阴铿”，凉州历史上一度是堪比长安和洛阳的通都大邑，人杰地灵，曾经涌现过索靖、阴铿这样的书法家和大诗人，而今凉州乃是“好听弦诵谱升平”的时代，仍有众多文人墨客继承先贤，谱写盛世乐章。

曾为富丽繁华地

翻检唐代文献里的凉州意象，发现唐人王棨创作的一篇《元宗幸西凉府观灯赋》，读来飘飘有凌云之趣。唐玄宗在元宵节月圆设灯之时，召见道士叶法善一同观灯。于是“请宸游，凭妙术。将越天宇，俄辞宣室。扶凤辇以云举，揭翠华而飙疾”，用法术将玄宗转瞬送到了西凉一带。王棨笔下的西凉城极其繁华，如同仙境：“到沓杂繁华之地，见骈阗游看之人。千条银烛，十里香尘。红楼逦迤以如昼，清夜荧煌而似春。郡实武威，事同仙境。彩摇金像之色，光夺玉蟾之影。……金鸭扬辉而光散，冰荷含耀以星连。乐异梨园，徒笙歌之满听；人非别馆，空罗绮以盈前。”

凉州地理位置图 制图 / 田逸哲

这赋虽然有神话意味，但足以让人感受到唐代凉州银烛香尘、笙歌罗绮的富丽繁华。加之大量凉州乐舞与美酒诗词的氤氲沐浴，便有穿越大唐长醉不醒之想。凉州乐舞的特点，既婀娜欢快，又轻盈矫健，对唐乐影响至巨，乃是唐代“燕乐”的重要来源。王昌龄“胡部笙歌西殿头，梨园弟子和凉州”（《殿前曲》），白居易“促张弦柱吹高管，一曲凉州入泬寥”（《秋夜听高调凉州》），张祜“只愁拍尽凉州破，画出风雷是拨声”（《王家琵琶》）等都是佐证。李端“扬眉动目踏花链，红巧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好前”（《胡腾儿》），白居易“奋迅毛衣摆双耳，如从流沙来万里。紫髯深目两胡儿，鼓舞跳梁前致辞”（《西凉伎》）也都是诗人现场观摩凉州乐舞的生动感受，它与中原乐舞风格迥异，给诗人们以新鲜的异域风情。总之，凉州风光之壮美，西凉乐之闲雅，胡腾舞之柔美，羌笛之悲怆，葡萄酒之醇厚，都是饶有风致的凉州诗词意象。如果将观照的距离拉近一些，所谓凉州意象，在盛唐边塞诗人的笔下，有着更为细腻直观的呈现。

凉州诗，苍凉悲慨不乏昂扬进取

天宝十二载（753），高适在田梁丘举荐下，去投靠威震河西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哥舒翰见而异之，高适遂入其幕府，表为左骁卫兵曹，掌书记。52直至55岁，高适都在河西度过。由于留驻的时间较久，高适的凉州风光写得极富有质感和细节。秋兴之时，高适和窦侍御泛舟凉州灵云池，其《陪窦侍御泛灵云池》诗云：

白露时先降，

清川思不穷。

江湖仍塞上，

舟楫在军中。

舞换临津树，

歌饶向迥风。

夕阳连积水，

边色满秋空。

乘兴宜投辖，

邀欢莫避骢。

谁怜持弱羽，

犹欲伴鹓鸿。

白露先降，时在深秋，引发邈远边思。塞上军中，宴乐相伴，泛舟之乐与清川之兴相互交融。主人殷勤宴客，而自己则以弱羽之身陪伴鹓鸿之游，这实际上是高适自谦之辞。凉州的灵云池究竟在哪里呢？灵云池又名灵渊池，故址约在今大云寺、海子巷一带，也有人认为在雷台湖或海藏南湖一带，是古代凉州的观光胜地，究竟何时开浚早已不可考，但灵云池在汉末就已形成，有近两千年的历史，如今它的水源早已断了，新源在哪里呢？

高适与窦侍御友谊深厚，他们还一同登上了凉州的七级浮图，高适《和窦侍御登凉州七级浮图之作》云：

化塔屹中起，

孤高宜上跻。

铁冠雄赏眺，

金界宠招携。

空色在轩户，

边声连鼓鼙。

天寒万里北，

地豁九州西。

清兴揖才彦，

峻风和端倪。

始知阳春后，

具物皆筌蹄。

这大约是在天宝十二年（753）冬日天寒之时。此处“七级浮图”，盖为凉州莲花山开元寺。据唐道世《法苑珠林》称，阿育王建八万四千座佛舍利塔，有十九所在中国，凉州姑臧故塔便是其中一处。此诗写塔顶铁冠孤高巍峨，又写了登塔之所见所感，气象开阔，给人壮心不已之感。凉州美丽苍凉的风物景色中，包含了诗人渴求仕进的强烈愿望。

出土于武威的铜奔马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天宝十三载（754），诗人岑参由长安赴北庭，路过凉州时，写下著名的边塞诗《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弯弯月出挂城头，

城头月出照凉州。

凉州七城十万家，

胡人半解弹琵琶。

琵琶一曲肠堪断，

风萧萧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

故人别来三五春。

花门楼前见秋草，

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

斗酒相逢须醉倒。

其写凉州秋夜，寥落萧疏，风声萧萧，情致豪迈。《旧唐书·地理志》云：“天宝元年，改为武威郡，督凉、甘、肃三州。乾元元年，复为凉州……户二万二千四百六十二，口十二万二百八十一。”由此可知，公元742年，改凉州为武威郡，下辖姑臧、神乌、昌松、天宝、嘉麟五县，唐代全盛之时凉州人口约有12万之众。在岑参的眼中，这“七城十万家”的规模，堪与宋词名家柳永笔下“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南方大都市杭州相颉颃了。所谓“凉州七城”，《资治通鉴》曰：“武威大城之中，小城有七。”胡三省注：“旧城匈奴所筑，南北七里，东西三里，张氏据河西，又增筑四城，箱各千步，并旧城为五。余二城未知谁所筑也。”

这些精彩纷纭的诗篇，曾像晨曦一样登上凉州岁月的高峰，而今化为大漠尽头的绿色。远去的朝代，巍峨的城墙，摆脱阴影的鸟类，仿佛都在抒写新的凉州意象。

作者：赵晓辉

责编：田宗伟

美编：段海英

来源：《中国三峡》杂志2022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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