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欢喜那闺女是出类拔萃，你家的春玲也是百里挑一呢！”悦来嫂窝过身去，撩开后门门帘儿喊：“春玲！春玲！——你家春玲越长越出息，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能干。”
“噢，我的春玲在这儿？”鲁凤久问。
“在，在。夜个赶爬犁给明月岭送菜回来。这正起早帮我的忙。”悦来嫂夸着，“老鲁，你也是心术好，积了德，才得这么个好孩子哩！”
“你太抬举我了。”鲁凤久还有点不好意思了。
悦来嫂笑道：“不是如今兴自由恋爱，我就给儿子定下做媳妇。”
“就我那春玲？”
“春玲也好，欢喜也好，我都中意。”
“你可倒够贪的喽！”这话音刚落，后门帘动了动，春玲端着个大沙锅进来；沙锅盖着盖，盖子上的小孔儿咕嘟嘟地往外冒热气。春玲跟爹边打招呼，边把沙锅放到方桌上。
悦来嫂吹着手指头，掀开沙锅盖儿，眉舒目展地说：“春玲我的好孩子，婶子不白夸你。看这锅里的东西煨得成色正相当，锅边挂浆，锅底水又不落，汤粘又透亮，红里见黄，黄里见红，像琥珀色儿似的。”
“婶，我可没见过琥珀什么色儿，胡乱地熬熬就是。”春玲说。
“傻丫头，没见过，还没听说过？用心想想，估摸得出一个大概讫。就你熬出的这个色儿！"悦来嫂上来自信劲儿，那是很倔的，“你以为我见过琥珀？天下物儿，皇上也不能样样见得到，有时候就靠自个儿猜呢！”
鲁凤久好奇地凑到沙锅跟前，问：“这是熬的什么仙汤呀？呀，一股药铺的味儿。”
“仙汤够不上，可也是贵重东西。这是用这头场新雪煨的配制松雪灵酒的材料，里边有今年头场雨时开的豹马子花儿，有不见天日的露水润过的黄芪，有不沾铜铁的鹿心血。没见我这是用的砂锅吗？还有石砬子边上的木灵芝，看，多大。有不老草（草苁蓉的俗称），虽然不是长在老虎窝边上的，可也够年头啦！瞅瞅这根儿，这么长，还是个双棒连理的呢！几根山棒棰都是六品叶的大货，比哪年的都好，粗壮须子全，没有干锈水锈，白沙沙像条孩儿腿。为这点东西，整整熬了七七四十九锅新雪水啦！你说金贵不金贵？”
“嗬，光听木把子哥们儿年年春上卡套要喝松雪灵，我倒是没尝过。这东西配制这么犯手续？"鲁凤久捧着砂锅到灯底下看了看。
“你快给我撂下，祖宗！你一失手，那可是大祸。”悦来嫂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等鲁凤久把砂锅放回方桌上，她说：“你赶上，正好帮个忙，过年春上喝松雪灵的时候，我想着给你留点，叫你开开斋。”
“那敢情好。帮什么忙？”鲁凤久问。“帮我扛扛酒篓。”悦来嫂吩咐说。鲁凤久问：“上哪儿扛？”
“大库，杨欢喜管的大库。从下河口买来的上好的二锅头，不敢撂我这儿，怕叫那些馋嘴的木把子们闻着偷喝了，我就撂在大库啦。也是我这些日子心乱，头场雪接了五大盆雪，深山老林的宝物药料也齐备了，只是没得空儿调理，把几篓酒一撂就是几个月。”悦来嫂责怪着自个儿，“我是越来越心烦，越来越发懒，没个出息啦！”
“婶，这可不是你懒。要不是你帮做俺弟弟妹妹们的新棉衣裳，也早把松雪灵配制好了。”春玲插了一嘴。
“好闺女，你别替你婶子我打马虎眼啦！你弟弟妹妹的棉衣裳是人家西岔王大嫂早絮得绗好的，我只是煞煞裉，钉钉纽襻儿，能用多少工夫？我这个人啊，知自个儿的长短。”悦来嫂收拾完扫帚水盆之类，吩咐春玲帮她用清水再冲一遍大缸。她对鲁凤久说：“来来来，你就帮我扛酒篓去吧！”
鲁凤久拽拽单褂儿襟说：“你叫我这么出去，想冻死我？”
“哟！袄”悦来嫂拍手打掌地笑了，对着厨房喊“他桂香婶子，他桂香婶子！”
“这就来。”姜桂香团揉着烤干了的袄背，从厨房出来，“要知这袄这么不爱干，我定会少给你拍点水。咯咯咯！”
“你是有说的。”鲁凤久边穿边嘟囔，“亏你，我正愁这袄没刷洗呢。这会儿多干净！得谢你哩。”
“咳呀——你快跟我走吧！”悦来嫂催促着，先出了门，在前头带路。
鲁凤久跟在悦来嫂身后，顺着悦来栈房檐往西又往北拐了个弯儿，进了林业局粮草大库的大院门。
“那不就是欢喜嘛！”悦来嫂老远招呼杨欢喜，“欢喜，欢喜，刚才你这个大叔可把你好个夸。”
杨欢喜是争强好胜众人面前不怯场的姑娘，一听悦来嫂在夸好儿，抿抿嘴儿，嗓眼儿爆出银铃铛似的笑声，说：“夸我啥？夸我是个邋遢巴叽抹着三花脸儿的疯丫头吗？咯咯——”
鲁凤久在灯下一看，杨欢喜村姑似地用手巾包着头发，脸上却左一条右一杠地抹着尘灰，问道：“孩子，你这是干啥的来？”
“呀，我当你是哪个呢？这不是西岔的鲁大叔嘛！”杨欢喜忙拽下头顶的手巾，拍打身上的尘土，说道：“这库房不知多少年没打扫了，尘土足有仨铜钱儿厚。难为于永年大叔和孙洪德大爷咋在这儿呆得下。”
“欢喜，你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他俩能像你，像只看粮囤子猫似地守这儿？”悦来嫂着急拿酒，自己先往里走，“丫头，你没给婶子寄放的那几篓酒扑腾上房梁土吧？”
未完待续……
本小说背景为建国初期的东北，作者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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