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瞿秋白爱上杨之华，杨之华却逃回老家：我已失去爱的权利

1924年11月18日，邵力子主办的《民国日报》刊登了三则有趣的“启事”，内容如下：

杨之华、沈剑龙启事：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们正式脱离恋爱的关系。
瞿秋白、杨之华启事：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们正式结合恋爱的关系。
沈剑龙、瞿秋白启事：自一九二四年十一月十八日起，我们正式结合朋友的关系。

瞿秋白和杨之华

这三则启事一经发布后，立即轰动了全国，因为这样处理婚姻恋爱，在古往今来实属罕见。但仔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因为本文的主人公杨之华，本身就是一个奇女子。

1900年，杨之华出生于浙江省萧山县的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她从小就聪明俊秀，玉盘似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镇上的人都亲昵地叫她“小猫姑娘”。家里人都期望杨之华成为一个遵守三从四德的文静女子，但小之华却从没让他们如愿。

当时杨家一向重男轻女，家里专门为杨之华的哥哥请了私塾教师，却不让小之华读书，小之华就躲在书房外偷听，幸好私塾先生倪星炳很喜欢小之华，在他的求情下，小之华才被允许和哥哥一起读书。小之华学习非常用功，很喜欢听木兰从军、秋瑾就义等故事，这些巾帼英豪的形象很早就印在了她的心里，也影响着她日后的行动。

读书期间，父母按照当时的习俗要给小之华缠足，小之华知道以后，死活不依，又哭又闹，善良的母亲见状，心如刀割，连忙搂着她，许诺不裹小脚了，她才破涕为笑。

但族里的长辈却不允许小之华破坏这个规矩，他们铁了心要给小之华缠足，小之华知道求母亲已经无济于事，她便多次向倪老师哭诉，请求倪老师帮她说情，几经波折之后，她终于实现了不缠足的愿望。

杨之华

1920年，杨之华由父亲作主，与自小订亲的开明士绅沈玄庐之子沈剑龙结婚。沈剑龙是个才子，他的十七帖书法很流利，游泳也非常出色，还擅长乐器。两人婚后第二年，杨之华生下了女儿沈晓光。

但杨之华在婚后和沈剑龙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两人志趣各异，感情上产生了无法弥补的裂痕。后来沈剑龙去了上海，他经不起灯红酒绿的诱惑，很快在生活作风上出轨了，杨之华多次给他写信，他却只字不回，最后到了不得不分手的地步。沈玄庐也觉得儿子实在是不成器，只得劝杨之华说：“实在不行的话，就与他离婚吧！”

1923年，23岁的杨之华为追求革命真理，考入了上海大学社会系。上海大学是中国共产党和国民党联合创办的一所大学，校长是国民党元老于右任，实际负责人是中共党员瞿秋白和邓中夏，社会系主任由瞿秋白兼任。

早在上课前，杨之华就听同学说：“瞿老师授课极受欢迎。在青云路上海大学旧址上课时，人都挤满了。房子陈旧，人多了，楼房震动，似乎要塌下来，但是人们全然不顾，还认真地听着，直到下课为止。”但真是这样吗？杨之华的心里一直怀疑着。

1924年1月的一天，杨之华终于听到了瞿秋白的课。尽管这天她早早地来到了教室，但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不一会儿，瞿秋白从人群中挤进了教室，安详地走上了讲台，他瘦削挺拔，秀气的脸庞上驾着一副圆圆的眼镜。他从包里取出讲义，然后微笑地对大家说：“同学们，今天我们讲讲国家主义派的问题……”

瞿秋白

瞿秋白上课时声音并不高，但语言很有分量，一字一句都嵌入到学生的心里，也嵌入到杨之华的心中。沉静、严肃、寡言、难以接近，这是杨之华对瞿秋白的最初印象。

当时杨之华除了紧张的学习之外，还担任国民党中央上海执行部妇女部的工作。有一次，苏联顾问鲍罗廷夫妇想了解上海妇女运动的情况，便去找杨之华谈话，当杨之华来到鲍罗廷的住所时，发现瞿秋白也在，原来他是被请来为杨之华当翻译的。通过这次接触，瞿秋白很快和杨之华熟悉了起来。

通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杨之华感到瞿秋白为人真诚，乐于助人，对同志谦虚而热情。而瞿秋白在了解了杨之华的经历后，也鼓励她说：“你能从封建家庭里跑出来，是很有勇气的，但是革命是长期的，你一定会遇到更多的困难，要经得住考验。”不久以后，经瞿秋白和向警予介绍，杨之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当时瞿秋白刚与王剑虹结成伉俪，正陶醉在新婚的幸福之中。但在1924年7月，王剑虹不幸病逝，瞿秋白悲痛不已，为了摆脱丧妻的悲伤和孤寂，他开始忘我地工作。这年10月，瞿秋白因住处遭到敌人的搜查而被迫转入地下活动，党指派杨之华负责与他联系。就这样，他们之间师生加战友的情谊，在密切的交往中渐渐升华了。

瞿秋白

有一天晚上，瞿秋白和杨之华一起参加一个重要的会议。会后，杨之华护送瞿秋白回住处，他们在路口遇到了敌人的盘查，杨之华随机应变，挽着瞿秋白的胳膊，装成一对情侣，亲密而大方地从敌人的身边走过。在握别时，他们的目光又一次碰到了一起，各自在心中激起了渴望爱情的火花，但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以后，瞿秋白再也没有见到杨之华，却等来了她的一封信。原来身上还背负着旧式婚姻的枷锁、拖着年幼女儿的杨之华，为了逃避爱情而回到了老家，她在信中希望瞿秋白重获生命的伴侣，并说自己是“已经失去爱的权利的人”。

瞿秋白看到这封信后心痛不已，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杨之华，为了追求爱情，他赶到了萧山，并把沈剑龙也约到了杨之华家。三个人像朋友似的以心平气和的心态谈了一整夜，大家彻夜未眠，最终沈剑龙敬仰瞿秋白的人品才华，甘愿在这段感情中退出。第二天，三个人一起去了上海，于是就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三条启事。

1924年11月7日这天是“十月革命”纪念日，瞿秋白和杨之华在上海举行了婚礼，沈剑龙亲自来现场祝福。后来沈剑龙还送给瞿秋白一张六寸的照片，照片里他剃光了头，身穿袈裟，手捧鲜花，照片的背面写着“借花献佛”。

瞿秋白和杨之华

婚后，瞿秋白把一枚刻有“赠我生命的伴侣”的金别针别在了杨之华的衣襟之上，他深情地对妻子说：“好爱爱，你是我生活的幸福之神。”

杨之华也温存地握住了瞿秋白的手，感动地说：“现在我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不久以后，瞿秋白夫妇把沈晓光也接到了上海，并给他改名为“瞿独伊”，瞿秋白对独伊视如己出，非常疼爱，他对杨之华说：“心，我一定比她的生父还负责任地培养她。”

独伊也把小脸蛋靠在瞿秋白的肩上，欢快地喊着：“爸爸，我的好爸爸！”看着瞿秋白和女儿亲热的情景，杨之华的心中洋溢着幸福……

1928年6月18日至7月11日，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瞿秋白和杨之华一起参加了大会。“六大”以后，瞿秋白担任中共驻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杨之华也被留了下来。此后直到1930年7月，他们夫妇共同在苏联工作和生活，度过了最幸福的两年光阴。

在苏联期间，瞿秋白和杨之华因为工作太忙，不得不把年幼的瞿独伊送进了红色国际儿童院。但他们每周末都会去陪孩子，瞿秋白知道独伊喜欢吃牛奶渣，他每次过来时，总不忘记买一些，带到幼儿园去给独伊吃。

瞿秋白、杨之华和瞿独伊

而每到周日，瞿秋白都会把独伊接出来，带她去外面好好玩一天，有一年的冬天下起了大雪，瞿秋白把独伊放在雪车里，自己拉着车跑，故意把雪车拉得忽快忽慢，然后假装摔了一跤，用手蒙了脸哭了起来，这时候独伊就向妈妈叫起来：“妈妈，你看好爸爸跌一跤就哭了！”这时瞿秋白就放开手，哈哈大笑。独伊也很高兴，拍手大笑。

1930年8月，瞿秋白和杨之华奉命回国，为了不影响工作，他们把瞿独伊留在了莫斯科，托鲍罗廷夫妇代为照顾。

回国后的3年里，瞿秋白夫妇一直没有工作。杨之华也因此而消沉过，这时瞿秋白就会耐心地教育她：“你要求工作的热情是好的，共产党员当然要为党工作。但在这种情况下，要学会独立工作，自觉地、主动地去做。”

在这几年里，瞿秋白写下了五六百万字的作品，和鲁迅一起领导了左翼文化运动。在丈夫的感染下，杨之华也拿起笔翻译苏联革命文学作品，并试着把熟悉的工人斗争生活写成短篇小说。渐渐地，杨之华觉得自己还能为革命做一些工作，她的心情也慢慢舒畅了起来。

当时上海的白色恐怖严重，杨之华一家不得不时常转移，生活很不安定。有一次，茅盾夫妇来看望瞿秋白和杨之华，当他们正热情地谈论《子夜》的创作问题时，忽然收到一封信：“你们的母亲病得厉害，快回去看看吧！”这是一个暗号，要两人立刻转移。茅盾夫妇即邀两人到家中暂避，瞿秋白夫妇这才躲过了一劫。

1933年底，中央来电要瞿秋白去中央苏区，而杨之华仍要留在上海工作，两人不得不又一次分开。临行前，杨之华为瞿秋白买了10本他最喜爱的黑漆面本子要他带上，瞿秋白把本子分成两半，说：“这5本是你的，这5本是我的。我们离开后不能通讯，就把要说的话写在上面，重见时交换着看。”

第二天深夜11点，杨之华为丈夫化好妆，送他到门外。在昏暗的冬夜中，瞿秋白含泪轻声地向妻子道别：“我走了，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杨之华动情地说：“再见，我们一定能再见面的！”

但两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竟然会是诀别……

瞿秋白到达瑞金后，担任教育人民委员。1934年10月，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后，身患重病的瞿秋白被迫留在苏区。1935年2月24日，瞿秋白不幸被俘，但他在狱中始终坚贞不屈，他曾在临终前写道：

我留恋什么？我最亲爱的人，我曾经依傍着她度过了这10年的生命。

而在上海的杨之华得到瞿秋白被捕的消息后，鲁迅深知瞿秋白已凶多吉少，他告知杨之华要有精神准备。但杨之华平静地说：“我已作了最坏精神准备。秋白同志这次纵然不幸牺牲，在我个人来说，失去了亲人，是很痛苦的，对党对中国革命也是一大损失，我们只有踏着先烈的血迹，担负着先烈未竟的事业前进。”

1935年6月18日，瞿秋白英勇就义。噩耗传来，杨之华悲痛欲绝。不久以后，杨之华的母亲知道女婿去世，也来到了上海，她对女儿说：“之华，你还是跟我回老家去吧，不要再干革命了，干革命很危险，已经家破人亡，还要怎么样？”

瞿秋白就义前照片

面对苍老的母亲，杨之华沉思了良久，很难过地回答说：“妈妈，我也想回家，但是中国这样黑暗，老百姓这样受苦，妇女这样受罪，我不忍心，我还是要干下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您不要为我难过，就权当没有您这个女儿！”

杨老太太见拗不过这个不要命的丫头， 只好一人伤心地走了。

不久以后，杨之华忍着丧夫之痛，到莫斯科出席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并再次留在莫斯科工作。每当夜深人静时，她就会把瞿秋白给她写的信拿出来看，然后不停地流泪，这时瞿独伊就会主动安慰母亲，母女俩就这么相互支持着，度过了这段最艰难的时光。

1941年，苏德战争爆发后，杨之华母女和同志们奉命一起回国，但他们在途径新疆的时候却被军阀盛世才无端扣留，盛世才不仅把陈潭秋、毛泽民等同志杀害，还把杨之华、瞿独伊等150多人关进了监狱。

杨之华和瞿独伊

监狱里的条件非常差，阴暗潮湿，吃得也不好，馒头里掺了沙子，菜也没有油。但杨之华始终坚持组织同志们同敌人开展斗争，敌人曾两次审讯她，当敌人诬蔑共产党“杀人放火”时，她厉声驳斥：“杀人放火的是你们这些国民党匪徒，你们对中国人民犯了罪！”

当敌人用掉脑袋来恐吓杨之华时， 她严肃地宣布：“我们从信仰共产主义那一天起， 早准备掉脑袋了， 但是信仰永远不会变！”

年轻的瞿独伊在狱中也经受住了考验，敌人曾单独审讯他，并对她说：“你还年轻，只要答应我们，讲共产党不抗日，称苏联是帝国主义，出去后就给你一份工作。”

瞿独伊回答：“我绝不单独出狱，绝不为你们工作，我们没有罪！要把我们全体无罪释放，并把我们送回延安！”

瞿独伊

1946年7月11日，经过组织的多方营救，杨之华和瞿独伊终于回到了延安，并受到了毛泽东、朱德、任弼时、林伯渠等领导的迎接，毛泽东还单独邀请她们母女到自己家中吃饭。当时周恩来不在延安，他专门给杨之华写了信，信中说：

望你天寒保重，深入农村，在群众中求温暖，求快乐，那将是你最大的安慰。

党中央的关怀给了杨之华极大的鼓舞，不久以后，她身兼中央妇委委员、晋冀鲁豫中央局妇委书记两职，深入农村，参加了土改运动。

新中国成立后，杨之华历任全国妇联党组成员、国际部部长、副主席等职。她一直有一个心愿：要写一本回忆瞿秋白的书。1959年至1963年，在杨之华的具体指导下，由中央组织部委派的洪久成陆续完成了《回忆秋白》的初稿。

《回忆秋白》

1973年10月20日，杨之华病逝，享年73岁，她终于可以和瞿秋白在另一个世界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