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这么爱“偷菜”？

在那个梦想的画面中，有农场、有动物、有菜有粮，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作者｜郭贴

编辑| 孤鸽

“微信农场可以养动物了。”一句话，就足以勾起互联网老农民内心深处的冲动。

4月12日，#微信农场#莫名火了。点进热搜，初体验是一种上当受骗感：所谓农场，不过是朋友圈背景添加动物GIF；细看其画风，复古如QQ聊天室表情；再看动作设计，朴拙如QQ宠物；最直击灵魂的，则是那一圈五毛抠图的白边——互联网初年的草根气息，从此间扑面袭来。

微信农场

然而，在这“想不通腾讯为何允许它上线”的粗糙之中，又蕴藏着自由放飞的野趣。

你可以田园烂漫，让羊羔在大草原上漫步；也可以还原经典，让猪猪上天宫嬉戏。有人在食堂养蟑螂，有人在寝宫养果子狸……并不广阔的天地，也可以大有作为。

一种近乎文艺复兴的怀旧情绪，也围绕微信农场弥漫开来。在#微信农场为什么会火#话题下，网友们一边嫌它自我炒作太简陋，“比开心农场差远了”，一边怀念着许多消逝在互联网的回忆：开心农场、QQ农场、偷菜……

如果互联网有记忆，那么决不能忘记中国网友的农场情。

偷菜，一代人的社交狂欢

中国农场类社交页游的鼻祖，是2008年上线的《开心农场》。

在该游戏中，玩家扮演一位农场主，每天通过播种、除草、浇水、捉虫、收获等动作，来增长经验值，经营自己的个性农场。

游戏由上海一家名叫“Five Minutes”的网络公司开发，主旨为“让人们利用学习、工作和生活中的一个个五分钟，和亲朋好友保持互动，一起体验游戏的乐趣”。

在《开心农场》这款成名作中，他们跨时代意义地发明了一项新玩法——偷菜。你能随时光顾好友的农场，可以帮忙浇水施肥干农活，也可以直接一把子顺走，尽情享受不劳而获的快乐与刺激。

早在渣渣辉喊出“是兄弟就来砍我”多年前，中国网友就已经悟出了“是好友就来偷菜”的道理。偷菜的魅力，征服了上至七十岁爷爷奶奶、下至小学生的各个年龄层。

有高校学生早起偷菜，导致课堂出勤率大幅提高；有上班族制作Excel表格，记录自己和同事的作物成熟时间，只为按时偷菜；有人在凌晨设置闹钟去偷菜，却发现好友也起床了正在偷菜。

考虑到许多人夜不能寐的痛点，当时甚至有一门“偷菜钟点工”的职业应运而生，只为帮你偷菜。

该游戏很快成为了“全世界最受欢迎游戏之一”，并随即远征海外。多年后，人人网CEO陈一舟还撰文表示：“能偷菜的开心农场，是校内网、开心001、Qzone疯狂成长的动力。”

可以说，中国互联网社交的蓬勃发展，离不开每个偷菜人凌晨三点的闹钟。

2009年4月，腾讯向“Five Minutes”买断了开心农场，并推出了《QQ农场》，在广大QQ用户的沃土上，“偷菜”也迎来了鼎盛期。根据相关数据，QQ农场月活跃用户可达3.2亿，注册账号数占当时中国人口2/3，真正意义上开启了“全民偷菜时代”。

同年，“偷菜”成为年度流行词，并于次年登上了春晚小品，还有专家开始忧心忡忡“偷菜”行为对于青少年成长的不良影响。

偷走的是菜，留下的是情。“偷菜”让困于996和白加黑中的都市人，得以精神回归田园，也让天南地北的好友，在虚拟农田中仿若比邻。

研究“偷菜”行为的学者，记录下一个感人的故事：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天天凌晨互相偷菜，并称“他来我这里偷菜了，就像大家见面了”。

以偷菜之名，整整一代人在此相聚，掀起了中国互联网社交游戏的第一波浪潮。但，“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潮流终会退去，大家各奔东西。

2013年8月，人人网正式关闭了《开心农场》，腾讯的《QQ农场》虽延续至今，但也落满尘灰。此后每一年，总有人在各个社交平台，悼念回不去的农场，回不去的岁月。

永不磨灭的种菜魂

关于《开心农场》《QQ农场》为何成为时代的眼泪，相关探讨已有很多。一方面，其玩法创新不够，致使新鲜感过后玩家流失；另一方面，随着手游时代到来，页游的衰落也是大势所趋。

沉舟侧畔千帆过，纵然各类网络农场成为过眼云烟，中国网友对种田游戏的热爱从未衰退。

拥有10亿用户的支付宝，在蚂蚁森林中继承并发扬光大了“偷菜社交”互动模式。

在低碳环保号召下，为了沙漠中的小树，很多人又一次定好闹钟，早起早睡只为收能量，偷能量，还要负责为七大姑八大姨浇水，来维持“不浇水就闹崩”的薄弱亲情。

蚂蚁庄园的养鸡，则推陈出新，将“偷”的主观能动性赋予了鸡。如果你忘记喂鸡，鸡会自己跑去好友家蹭吃；如果你看见好友的鸡来偷吃，可以让它吃饱，也可以胖揍赶跑。

当代人友谊的小船，总是因为一只鸡的温饱而摇摇晃晃。

去年儿童节，主打农场经营的《摩尔庄园》手游版上线。许多二三十岁的成年人，又一次化身红鼻子鼹鼠，钻回童年时的摩尔庄园。

当年的小学生长大了，如今学业有成的他们，为了守护心爱的庄稼，建起了一座座具有技术含量的迷宫，来抵御偷菜贼的攻击。

虽然上班996，回家还要在庄园里007干活，但自嘲“庄园打工人”的他们，永远割舍不下那份收获自家农作物的喜悦。

随着时代发展，农场游戏也不再局限于种地。近年大火的《星露谷物语》《动物森友会》及《江南百景图》等游戏，无一不是玩法众多，从单纯的种植经营，拓展到农耕文化生活。

在《动物森友会》中，玩家定居于一座无人岛，通过钓鱼、砍树、种植、挖矿等方式，经营建造自己的家园，可以享受孤独，也可以乘飞机前往好友的小岛，带回新特产，丰富小岛上的种植种类。

而《江南百景图》中，玩家则由农田、林场、鱼塘起步，生产出居民生活所需，建立起一座江南水乡小城，看一个个村民安居乐业、婚丧嫁娶、生老病死，犹如亲手绘出一副徐徐展开的中国古代农业社会生活画卷。游戏上线一个月，下载量就超过了500万大关。

在很多并非“种菜”为主的游戏当中，中国玩家的“种菜基因”也在熊熊燃烧。

从《帝国时代》到《我的世界》，从《冰汽时代》到《饥荒》，无论背景是帝国争霸还是末日抉择，你永远能看到中国玩家挥洒汗水搞生产的种地热情。

有游戏玩家感慨，“外国游戏制作方的初衷，本来是宣扬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的渺小，但到了中国玩家手里，就成了‘抓生产、促发展’的良机。”

如今的农场游戏，其玩法、内涵或许已经很难用“种田盖房”来简单概括，但其吸引人的核心始终未变——让广大网友在精神上暂离都市生活，回归于一种田园生活文化。

农场游戏一代代更迭，但中国网友对农场的爱，始终未曾熄灭。

我们为何如此热爱农场游戏？

中国人为何如此热爱农场游戏？从《开心农场》开始，这个问题就不断被探讨。

一种观点将其归因于中国农耕文化的熏陶。几千年的农耕文明，让中国人对“种田”“种菜”抱有天然的审美倾向，有足够日常的亲切感，再加上文人墨客的诗意渲染，给人灵魂上的超脱感。

正如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所言：“中国人生活最离不开的就是土地，我们因为土地而聚集在一起，组建起了村落，与之一起形成了以亲缘为凝聚力的乡土村落文化。”

图/视觉中国

另一种观点，则归因于当代都市人的心理需求。

农作物的成熟，需要等待，注定了农场游戏不可能是快速的，必定伴随着慢节奏的悠然。在当代不断加快的生活节奏中，渴望逃离而不得的人们，总是需要某个足够惬意缓慢的虚拟精神家园。

农场游戏正是这样一个虚拟精神家园。就像当年陶渊明幻想桃花源一般，当代的网友们，也在虚拟农场中建立起自己的世外桃源。

这也是游戏行业规模越来越大的原因，生活有困境，就需要寻找出口。简•麦戈尼格尔在《游戏改变世界》中写道，“玩家通过游戏摆脱对现实的饥饿感：对更满意工作的饥渴、对强烈族群感的饥渴、对更有意义的人生的饥渴。”

农场游戏构建出了一种乌托邦式的更符合人类心愿的社会：它提供了稳定的秩序、努力与收获的正比关系、始终上升的生活图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每份耕耘都有收获，随着时光流逝，你的农场总是越来越好，日子安逸平稳。

因为现实并不是这样的，游戏就成了寄托。

《开心农场》

如今，互联网各平台垂直分流、人群分散，我们几乎再也找不到一款“全民游戏”了，所以那些关于互联网初年游戏的怀旧情绪，才一次又一次地席卷全网。

微信农场的出现是一个引子，哪怕它的功能再粗糙，也会勾起人们的回忆。当人类正经历着疫情、隔阂、迷茫，总会忍不住回首过去，回首一种镀上了暖色调的、老照片般温暖的过去。

况且在那个梦想的画面中，有农场、有动物、有菜有粮，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呢？

如今，微信农场暂时下线调整，相关负责人接受《信息时报》采访时表示，微信农场经过几天试运营后，“正在作出相应调整，调整完毕将再次与大众见面。”

希望再见时，还是美好的样子——别那么粗糙，别那么糊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