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趋势下的经济增长动能

蔡昉

我非常高兴有机会跟大家分享我最近新出版的这本书《读懂未来中国经济》，它是我最近对于中国经济，包括人口趋势如何影响中国经济等问题的思考成果，在此跟大家做一些分享。

总体来说，任何国家如果发展历程足够长，终究会走向生育率下降，这也是一个规律。一旦生育率开始下降，这个国家的人口就开始老龄化，而在整个老龄化的过程中，通常会经历两个人口转折点，而这两个人口转折点将对经济产生重要影响。

一个转折点是劳动年龄人口从增长到达峰值（最高点），然后开始负增长。

因此，人口到达峰值和负增长这个转折点会从需求侧给中国经济带来挑战，需求侧是说有没有足够的需求让你发挥自己的潜能，如果需求侧受到制约，你的潜能可能不能释放。这也是一个重要的挑战。

我们面临的人口风险挑战和应对思路

目前为止，2010年我们已经迎来第一个人口转折点，我们成功应对，应该说我们经历了一些经济增长的减速，但是那是和发展阶段相关的，不是不正常的减速。同时，我们的经济发展质量也提高了，总的来说，经济增长速度还保持在中高速。

中国在2010年迎来了第一个人口转折点，之后经济增长继续保持中高速，而且继续赶超，朝着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发展。但是未来会面临很多发展中的问题和成长中的烦恼，还必须应对相应的挑战。

任何人首先都会想到未来最大挑战就是老龄化。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要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国家战略。老龄化是一个全球现象，目前发达国家都已经老龄化，发展中国家在迅速老龄化，就连一些最不发达的国家虽然目前还没有明显的老龄化，但是按照预测，几十年之后它们在老龄化上也会加速。

说中国不例外，也是遵循了这个一般规律，但是中国还有些特殊规律：

一是中国目前有着世界上最快的老龄化速度，它不意味着世界上最快的老龄化速度就是我们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相比都比它老龄化更快，那不一定，但是和任何一个国家的组别相比，比如说和发达国家、发展中国家、最不发达国家，或者说与高收入国家、中等偏上收入国家、中等偏下收入国家、低收入国家，任何一组国家它们作为整体来看，中国的老龄化速度都是最快的。

二是中国有着最大的老年人的规模。这比较容易理解，因为中国目前为止是世界上最大的人口大国，有着最大的人口规模，那么未来老龄化也就意味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会拥有世界上最多的老年人口。

三是未富先老。如果按照老龄化排在世界上的位置，可能要比按人均GDP排位更靠前，就意味着我们还是发展中国家，但是人口老龄化的特征越来越像发达国家了。

说老龄化是个趋势，是个一般规律，因此它是不可逆的，但是应对老龄化也不是无所作为，应该有一个基本思路——用社会政策来应对先老，也就是说我们人已经老了，老年人已经在那，我们要用好的社会政策建起坚实的社会保障网来养老，这是老有所养。那么经济政策上要来应对未富，也就是说要加快发展，用生产率驱动高质量发展，以尽快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这是我们应对老龄化的基本思路。

“三胎”政策已经放开了，生育率有可能提高吗？

我们的生育政策在不断地调整，我们所说的生育率是指一个妇女终身生育的孩子数量，这叫总和生育率，这个数量是2.1的水平。

我们如何尽可能朝2.1靠近呢？我们在《“十四五”和2035年规划》中其实找到了抓手，也就是说，降低生育成本，或者更广义地说社会福利水平的显著提高，特别是提供充分的、均等的幼有所育、学有所教的基本公共服务，它一定有助于生育率的回升。世界上也有一些国家通过改善社会福利降低了生育成本，实现了生育率的回升，这种先例也是存在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从供给侧来看中国未来的高质量发展要靠什么来驱动，当然我们说是靠生产率驱动，但是生产率驱动的意思并不在于你想让它驱动了，过去靠资本投入、劳动投入的经济增长不可持续了，现在必须靠生产率了，那企业自动就把生产率提高了，其实做不到，必须有什么激励。

我们也不可能看到所有的企业齐头并进提高生产率，大家都提高一点儿，整体提高了，其实也不是。一般来说，生产率的提高是靠企业之间的竞争和优胜劣汰或者叫创造性破坏实现，让那些生产率提高的企业发展壮大，鞭策那些生产率不行的企业。最后的结果是有升有降，生产率整体提高。

现在企业间劳动生产率的差异还很大，差异大就意味着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企业还活着，尽管它的生产率很低。那么从部门之间生产率差异仍然比较大，也就意味着部门之间有一些生产率低的部门也没有得到应有的清理或者出清。因此，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好的竞争环境。

但是面对这种竞争，人们会说那我的就业怎么保障？对人如何保护？这些借口总是会存在，因此我们应该创造一种机制，既保护人又鼓励竞争的新的社会机制。

总的来说，我认为我们是要在改善人们的生活、缩小收入差距的过程中提高生产率。

如何把收入差距降到基尼系数0.4以下，是我们面临的巨大挑战。一方面在初次分配领域确实有很多事情还可以做，很多改革，比如说户籍制度改革、工资制度改革、劳动力市场制度建设，但是归根到底，再分配也不能缺位。

未来中国缩小收入差距，初次分配手段和再分配手段都不可或缺。

再一个就是扩大中等收入群体的规模和占比，让它成为我们社会的主要人群，是缩小收入差距的重要途径。

我们处在这样的发展阶段，一方面要提高居民的社会保障水平，另一方面要利用竞争机制促进优胜劣汰，提高劳动生产率。那么两者之间是不是存在矛盾呢？总的来看，两者之间可以通过制度构造消除矛盾。

我们可以充分地拥抱创造性破坏的机制，同时可以说好的制度建设可以实现公平和效率的有机统一。

实际上，中国已经到了加快福利国家、福利社会建设的发展阶段。

未来的15年是我们在应对挑战中获得新发展机遇的15年。我们要筑牢社会保障体系，实现政策托底，这样既确保了创造性破坏机制发挥作用，也提高了生产率，使各个群体的居民后顾无忧，扩大了他们的消费需求，因此从供给侧和需求侧都可以确保经济增长速度在合理区间。经济增长速度达到4.88%-4.99%，15年里我们既能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体，也能实现人均GDP在2025年进入高收入国家行列，到2035年成为中等发达国家。同时，实现居民收入与GDP的同步增长，从初次分配和再分配两个领域缩小收入差距，提高社会福利水平，这样我们可以使人口的发展更加均衡、可持续，人力资本不断得到提升，更多的群体成为中等收入群体，这样共同富裕就可以取得更为明显的实质性进展。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高端智库首席专家、学部委员，本文整理自活动访谈，全文有删节）

责任编辑：方凤娇 主编：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