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满洲旗人上坟

老满洲旗人上坟

风大，上坟的人也都自觉，纸儿都一叠一叠地压在坟上，只是点燃三支立香，缭绕一小缕青烟儿，也就算是报了信了。后人怀念先人，上坟祭拜，这确实是中国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透过这个形式，可以让人民记住先人，留下孝义的温度。

祭祀这个事情，用科学与科学，文明不文明去释义，就常常会曲解，关键是科学和文明的标准在哪儿？话语权和参照系绝对科学与否，文明与否，这实际上本身就不科学。就好比有人说咱们辽东凤凰城白旗满洲故地，春天清明节气，风大，干燥，户外山林之中，禁止明火，上坟烧纸很危险，容易燎荒。这是人人都懂的，老满洲人更遵守户外防火。可是，您要是一定就是说上坟送一盆鲜花，用鲜花祭祀比烧纸文明，这个话老满洲旗人就不一定受用。因为，这个话站不住脚。

小雪是嫁得最远的姑奶奶，等小雪小雪的叫了三十年四十年，能够张嘴喊小雪的人儿就没有了，小雪就成了姑奶奶、老姑奶奶，成了老太太的小雪就没有人再称呼其为小雪，后辈晚生甚至再也没有人知道谁家的谁叫小雪。在玛玛和讷讷的坟包前，八十二岁的小雪趴在坟头的石桌前，嘴里念叨着，玛玛讷讷小雪来了，小雪以后可能这辈子也就再也不能来你们的坟包前面了。

孩子们也都来了，您俩看看，都旺旺实实的。坐了八个小时的汽车，半夜就从千里之外出发，小雪这个老太太总算是满足了心意。磕了头，哭了一场。老太太坐在供桌前的草甸子上，热乎乎地晒着太阳，指挥着孙男嫡女儿摆着供，磕着头。心满意足，脸上还有了笑容。身体不好，老太太一辈子出力干活，膝盖不中用，千里之外回来一趟上坟，真的不容易。好在坟地下面的地里今年干爽，走几步也没有太费劲。不过也把老太太折腾够呛，中午饭吃几口，就歇晌了。毕竟八十多了。

老太太睡了，后辈晚生自由了，酒也上了，外来的，白旗当地的，有哥们兄弟，有叔侄大爷，还有姐夫妹夫姨夫什么的，老满洲旗人后辈人现在喝酒也厉害，呜呜泱泱的，屋子里就热闹的不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白旗后堡子蓝蓝的天空，刺眼的暖阳，刚刚抽出嫩叶的河套边柳，远处缓缓的山包，这就是南旗地，老满洲旗人的故土。

在茔地跟前儿，老姑奶奶哭累了的时候，坐在边上的草甸子上晒太阳，老太太抽抽嘁嘁地念叨，这都是苦人儿。说的是老太太的玛玛和讷讷。玛玛是前清那会儿的人，苦命人儿，在喇沟那边下生，上边就苦，旗人粮饷没受用着，倒是大清没了，跟着沾包儿。玛玛五岁上，亲生讷讷就去世了，成了没有娘的苦孩子。七岁上，玛玛又去世，靠着哥哥和嫂娘养大。到了十七八上，说了媳妇，自己分出去，成家另过，也从老营子喇沟迁到了周佳大山东坡的后堡子，就算是有了自己个的地界。

老姑奶奶说讷也是苦人儿，讷讷是大清没了那会儿，从京里给背出来的姑娘，才四五岁上。家里人给背到天津，也没有站住脚，几个哥哥和叔爷又在京畿大营陨了性命，家产也破了。连夜又由本家哥哥背着从天津一路逃难到了凤凰城下的红旗大营子。十几岁上就跟给了人家，才有老姑奶奶的玛玛讷讷这一脉。苦命人儿，一辈子苦干，新家新业新人脉，这一枝子就发发实实地过了起来。有了地，有了房，有了山，有了牛，有了车。儿子有五个，姑娘有两个，老姑奶奶就是二姑娘，小雪。

辽东凤凰城的老满洲旗人说 ，这个人儿活一辈子，别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也得是潮涨潮落。老姑奶奶说，她自己的玛玛和讷讷一辈子苦人儿，从小够受苦，一辈子也是不停地奋斗，努力地生活。可有一样，这玛玛和讷讷一辈子的苦人儿，可是没有白苦。到了老姑奶奶这一辈儿，兄弟姊妹七个，穿官衣儿，吃公家饭的，就有六个。老四还放了军官，正经的团长。老姑奶奶自己家，三辈人都是当兵的，不说比别人家强，那也就是说，总是宽裕点，日子总是好一点。这一辈人就变样了，就都是好日子了，而且相对别后堡子出来的别人家那就是让人羡慕的主了。孙男嫡女辈上，也有出息的，就连一直在凤凰城白旗务农的，也都在凤凰城里买了楼。就说这个清明扫墓，那也都是大车小辆的，看着也是人丁兴旺，日子富富腾腾的。

张罗事情的是二大爷份上的嫂子，对老姑奶奶格外的敬重。一辈人看一辈人儿，忠孝传家，亲族守正。桌上有八个盆儿，硬菜都搁小盆上的，说扛吃。实则说是到了份儿了，东西有，东西足，预备好的盘子不用，就用小盆一盆地上来，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子。老姑奶奶看了心里头喜欢，说这是日子好了，东西多了。看现在这个第四辈，人丁兴旺不说，这手头也都宽超，手大。

没有下席的功夫，老姑奶奶说了一段她自己个玛玛吃喝的事儿。那会儿还是刚解放，后堡子的老满洲旗人日子还是苦巴巴的。玛玛病了以后，扎古的也是简单，喝点汤药，也不看好。早前那会儿也就心里明白不怎么行了。说想喝一口羊汤，那会儿白旗街上有好几个大馆子，其中就有凤展的店里专卖羊汤。玛玛赶集，在街上转一圈，早上出门都说了，拿了二毛钱，说好了是喝一碗羊汤吃二个白面卷子。可是后晌午玛玛回来家，手里的二毛钱纸票还是攥着的，都有点攥软乎了，软的就像草纸一样。硬是没有舍得花钱喝这一碗羊汤。七十年过来，您再看看今天的辽东凤凰城老满洲旗人，生活真是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日子好了，怀念以前的老人儿。

作者凤城白旗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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