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军180师惨败而归，师政委吴成德被俘，归国后结局如何？

1953年9月2日上午9时左右，一辆美军的救护车送来了抗美援朝战争中最后一批交还的中方战俘。

其中有一个面黄肌瘦，只有九十斤左右的男子。他的头发已经脱落了大半，面容苍老得不像是一个42岁的人，目光也有些痴呆。

所有熟悉他的人都几乎认不出来这是谁，而不熟悉的人更难以想象，他曾经是志愿军180师代政委、政治部主任，师级干部。

没错，他就是那个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的180师的代政委吴成德。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是一名对将士非常用心的高级将领。

然而“将领”这个身份，在被俘期间就成为了他苦难的来源，也成为了他内心耻辱的源头——他是抗美援朝志愿军被俘人员中级别最高的人。

吴成德的军衔，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1937年日寇大举侵入中华，各地有志青年纷纷加入军队中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吴成德也不例外。

3月，他投笔从戎，加入了共产党领导的山西军政训练班，同年9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成为新绛县人民自卫队总队政治指挥员。

图|1937年12月17日，日军南京入城式上的朝香宫鸠彦（右）

吴成德在与日军作战时十分英勇，悍不畏死，在1942年晋升成为某决死队营教导员、团总支书记，1944年调任太岳军区第三军分区政治部组织科长。

他的大女儿在他从军的前一年出生，但很少与自己的父亲相见，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是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躲着，而且一定会带着一把三八大盖。

因为吴成德的缘故，他的家人也在那个年代受了很多的苦。

大女儿吴青菊清楚地记得有一天伪军来到自己家里，将爷爷和奶奶都拖了出去，第二天奶奶被放了回来，爷爷却并没有回来。

后来他们在距离家有十几里路的地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爷爷，他被伪军毒打了一顿之后活埋了起来，好在因为找到的时候比较及时，保住了一条性命。

图|1945年9月2日，日本无条件投降

如同抗日时期很多的军人一样，吴成德在前方浴血奋战，他的家人在后方也会受到苦难。

全中国人民就这么苦苦支撑了八年时间，直到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

通过自己在抗日战争中的军功，吴成德在1947年调任到了八纵二十四旅七十一团，这支队伍正是后来180师的前身。

吴成德在战场上始终是一个铁血的汉子，也深受部队的领导重用、被军队里的战士敬服。截至目前为止，他的生活都与一个普通的红军战士无异。

然而就在新中国成立的第二年，那场并非发生在我国本土上的战争成为了改变吴成德命运的转折点，他充满光明的人生自此跌入了一个低谷。

图|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1950年朝鲜战争打响，美国调动“联合国军”对朝鲜发动的战争让朝鲜军民难以抵挡，战火很快烧到了鸭绿江畔，此时美帝的心理已经昭然若揭。

尽管新中国在当时才刚刚成立，国内一切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经济、工业等方面都不支持打一场战争。

然而我党、我军都不能容许类似于殖民的事情再次在我国发生，抗美援朝势在必行。

抗美援朝战争的结果所有人都是知道的，我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的美国，挡住了装备优势远胜于我军的“联合国军”，将南北朝鲜的分界线钉在了“三八线”上。

这场战争被称为我国的“立国之战”，打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气势和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军威。

图|第五次战役中12军政治部紧急会议

战争虽然打赢了，但战争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其中180师几乎成建制被打散，成为这场战争中我军最大的“败笔”之一。

180师原本在四川剿匪，调到东北之后也只是抗美援朝的后备队，他们只参与了朝鲜战争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第五次战役。

吴成德临危受命，成为这支部队的代政委。

随着战况愈加激烈，原本只是作为后勤师的180师，在特殊的情况下投入到一线战场之上。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掩护三支军级建制部队撤退，阻击敌人三五天。

然而缺乏与美国军队作战经验的180师并没有特别出色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1951年5月24日，180师接到军部撤到汉江以北的命令，但在转移期间被两股敌军部队包围，并很快被压缩在了一个相当狭长又狭小的包围圈内。敌人调动了大量的飞机和坦克围攻这一支部队。

当时180师已经断粮三四天了，弹药也所剩无几，伤亡正在迅速增加。180师的每一名战士心情都非常沉重。

5月26日，被层层包围的180师高层在隐蔽处开了一个小会，最终做出的决定是：分散突围。这个决定方便了敌人将他们分而化之，各个击破，但也有可能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穿插成功，回到己方阵地上。

图|战士们正在奔赴战场会议结束后，作为代政委的吴成德按照任务分配骑马到各个团中检查突围情况。在路过一个山沟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阵呼叫声：“吴政委，我们走不动了！”

原来在这个山沟中藏了总共三百多名战士，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负伤了，并且行动不便。当时部队已经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这批人行动不便，极大可能在这里成为美军的靶子，牺牲在朝鲜战场上。

当时骑着马的吴成德如果放弃这一批战士，策马追赶先锋部队的话，很快就能追得上，或许就能够成功突围。

然而，负伤将士们的眼睛正在晶亮地看着他，其中满满都是期待，期待他不要放弃他们，期待他能够带着他们返回己方部队。

终于，吴成德下定了决心，做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决定之一：他射杀了自己的战马，留下来与伤员一起突围。

三百多名伤员在吴成德的指挥下很快有了一定的规制。吴成德将他们分成40个人一组，每组由一两名干部带领，由受伤较轻的战士扶着较重的战士行走，伺机突围。

说是“伺机”，但机会并不多，因为敌军的照明弹和探照灯始终照亮着这片山谷，枪声也一直在响，说明前方突围的部队已经与敌军交上了手。所幸在夜色的掩护下，吴成德还是带领战士们找到了撤退的路线。

然而，敌军以数倍的兵力和火力封锁了周边所有的道路，包围圈也在不断收紧。

原本就行动不便的大批伤员，突围成功的希望显得更加渺茫。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便是没有负伤的其他人，突围状况也十分惨烈。

在被围困的180师总共约一万多名士兵中，最后只有不到4000人突围成功，剩下的七千多人大部分都战死或者被俘虏了。

在朝鲜战争中，我军总共被俘人数在两万人左右，180师这次失利被俘的人数就占到了接近三分之一。所以在美方和韩方的记录中，往往会描述180师是成建制地被俘虏的。

吴成德并不在第五次战役被俘人员名单之中，因为他被俘的时候远在第五次战役之后，甚至已经到了朝鲜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

对于解放军战士来说，被俘是一种耻辱，多少人宁可战死、被战友打死也不愿意被俘虏，由此也诞生了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吴成德和他率领的300名伤兵也是如此想的，就算是不能为祖国做太多贡献，起码也不能添麻烦，在死之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尽管在决定突围的第一夜这批部队就打光了自己的子弹，而且还没有冲出包围圈，但他们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在吴成德的带领下，剩下的解放军战士在北纬37度线附近坚持打游击长达14个月，也就是整整一年多。

图|抗美援朝中，奋斗的战士们

在这14个月里，吴成德身边的三百多名伤兵到最后只剩下了3个人，其他人都战死了。

随着人数越来越少，他们给美军带来的骚扰力度也越来越小。

一般来说，游击战想要成功有两个重要条件，一是要熟悉地形，二是要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吴成德所带领的部队这两点一个都不满足。

他本人未必不明白这一点，但坚持不投降的心理一直在支持他和他的战友们，直到身边只剩下最后两名战士时，吴成德也没有放弃。

直到1952年7月中旬，在山中活动的剩余三人被美军的搜山队发现了。这支搜山队总共有十几名美国大兵，还带了好几只军犬。吴成德三人身上则伤痕累累，而且只剩下最后的一枚手榴弹了，实力对比十分明显。

图|《重围——志愿军一八零师代政委吴成德和战友们》，张城垣著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三名战士也不愿意做俘虏，更不会投降。吴成德身边的战士拧开了手榴弹的盖，但在还没有爆炸的时候军犬就扑了过来，手榴弹最终没有爆炸，手无寸铁的三个人也被美军俘虏了。

这一段被吴成德的老部下张城垣写在了《重围——志愿军一八零师代政委吴成德和战友们》一书中。凡是经历过朝鲜战争的人看到这一段，无不泪如雨下。

被俘后吴成德被送到了釜山“战犯”监狱。

原本他咬着牙不承认自己是一名高级干部，但他明显比其他战士大的年龄是说不了谎的，美军判断他必然承担着更重要的角色，他也因此受到了比其他人更多的酷刑和折磨。

后来，敌人无意中得知了他的职务，便开始对他威逼利诱，开出了去美国、去台湾等优厚条件，并给出了高薪厚禄。

图|50年代美国纽约老照片

当时美国的条件要比中国好很多，美军开出来的条件中，有些是吴成德想都没有想过的。

然而，他统统拒绝了，因为他坚持不会做不利于中国的事情，更不会配合对方做什么“反共”宣传。他始终认为，自己的祖国会来救自己回去的！

支撑吴成德的还有一点，就是他脑海中的知识。

他知道，在《日内瓦公约》中有一篇是关于战俘待遇的，其中不仅规定了不得虐待战俘等内容，还规定了在战争结束之后，参战各方都应该在第一时间释放并遣返战俘。

美国是该公约的发起国和签字国，为了让自己的面子上好看，也不会做出不遣返俘虏的事情。

图|签订朝鲜停战协议老照片

吴成德没想到的是，即使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他还是等了两个月的时间，直到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签订了一个多月之后，始终没能从他口中获得任何信息，也没有获得任何好处的美军才将他作为最后一批送还的战俘送还给我国。

被遣返的那一天早上，几名美军士兵拎了一桶水来到吴成德被单独关押的房间要他洗个澡，以此来美化他们虐待战俘的真相。

吴成德虽然被折磨了两个月，但气节仍在，他不愿意就这么顺了美国人的心意，一脚将水桶踢翻了。

最后，美国士兵干脆拿了水龙头进来强行给他冲了个澡，然后给了他一套新衣服。

吴成德将新衣服甩出了门外，靠在墙边用心缝补着脚上已经破了的鞋子。

这一双看起来很普通的布鞋，是吴成德从国内穿到朝鲜来的，是如今他身边与家国唯一相关的东西了，因此他分外珍惜。后来，这双鞋被丹东市抗美援朝纪念馆收藏了。

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吴成德从一个130斤左右的正常体重的男子，消瘦成了一个90斤左右的“骨头架子”，面黄肌瘦的样子说明了他身体十分虚弱。无论美军如何掩饰，都无法遮盖住他被折磨了近两个月的事实。

回到“三八线”以北后，吴成德和其他战俘立刻被送往解放军医院做全面检查，时任我国外交部副部长的李克农等人对最后一批回家的人表示了亲切的慰问与祝贺。

回家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在外受了莫大苦楚的人，尤其能够感受到家的温暖和珍贵。

图|丹东抗美援朝纪念馆

不久之后，吴成德和其他被遣返人员坐火车沿着当年进入朝鲜的路线回到了国内。他们先到了沈阳的东北军区招待所，后来又被送到了辽宁昌图休养。

在这里他们要恢复身心，同时学习祖国形势的变化，以便能快速跟上。

不过，在所有的战俘中，有人泄露了解放军的机密。

所以这些战士们都将面临政治审查。尽管中央交代了对待战俘要“热情关怀、耐心教育”，但经过基层的某些偏激人士变形后，就变成了“自我交代，相互帮助”。

“交代”这个词让许多回国的战士都觉得刺耳，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们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刺耳”又“刺心”。

在当时部分“归管处”人员心目中，被俘虏本身就是怕死的表现，不然就会和敌人同归于尽或者自尽了。

他们完全忽略了在某些情况下，人甚至连自尽都做不到。更有人认为，他们在被敌人俘虏的过程中接受了敌方的“教育”，可能已经“变质”了。

他的“交代”迟迟不能通过，这使他在精神上承受了极大的压力，甚至言谈举止都有些失常了。

“交代”和政审的时间总共有9个月。在被遣返的6400多人中，绝大部分人离开了军队，吴成德也不例外。

而且由于“交代”一直没有通过，他的党籍和军职也都被开除了。

随后，他被安排到了辽宁盘锦大洼农场进行思想改造，但由于他曾经的职位不低，所以到了农场也担任了副场长的职位。

即使是被“下放”他也始终没有放弃希望，一直努力工作，在农场工作的二十年期间他兢兢业业，获得了大量的荣誉。

图|老年吴成德

据女儿回忆，他多年来都是先进，满屋子都被他的奖状贴满了。这足以说明即使在最平凡的岗位上，吴成德依然坚持为祖国做贡献。

同时，他也始终没有放弃申诉，要求摘掉自己头上的帽子，但坚持了几年之后收效甚微。

接下来的特殊时期对于吴成德来说更是精神折磨。他和许多和他一样曾经有过战俘经历的人，在那个特别的时候简直就是行走的活靶子，时刻要做好被批斗的准备。

而此后的多次运动、斗争中，都少不了作为受害者的他们的身影。幸好吴成德一直与人为善，所以他的批斗会没有多少人参加。但这并不能减轻他精神上的负担。

好在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吴成德和他的战友们也始终没有放弃为自己正名。

图|老年吴成德

如果说他们为国打仗，吃苦流血，熬过了多少酷刑折磨都还可以算作是成就了军人的本分和形象，那么受到误解和冤屈，绝不是他们理应承受的。

大部分人在作为俘虏的期间也坚持住了气节，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事情，他们同样是英雄，同样应该享受英雄的待遇。

多年来，仅吴成德一人就向有关部门写了几十封的上访信。终于在1980年的时候，中共中央下发了有关志愿军被俘人员复查问题的74号文件，全面地规定了对曾经被俘的志愿军战士重新审查的办法，还了他们一个公道。

经过有关部门的审查和鉴定，吴成德并没有任何问题，他的党籍和军衔得以恢复，并享受军级待遇。而吴成德多年来想要回到老家的愿望也终于可以实现了。

1975年他退休的时候就想回到山西运城的老家，当时组织上没有同意，如今终于可以回到阔别数十年的地方，落叶归根了。

回到山西后，享受着军级待遇和老红军补贴的吴成德工资是非常高的，但他的儿女并没有享受过，吴成德本人也习惯了艰苦朴素的生活。

八十几岁的时候他依然经常用馒头就咸菜打发自己，而攒下来的钱大部分都被他捐助给了穷困学生。

1996年3月6日，这个在战场上付出无数，回国后却遭到冤屈，好在最终能够安享晚年的战士合上了双眼，终年84岁。

图|柴泽民

柴泽民等老首长向他献了花圈，运城数万人为他送行。这位英雄也算是得以安息了。

我们时常对“英雄”有着过高的要求，对“正面人物”有着近乎苛刻的完美滤镜，一旦这个滤镜被打碎，就会将“英雄”看作是比恶人更无法接受的存在。

在有关生死存亡的战争中，如果说投降还算是一种可耻的行为的话，因弹尽粮绝而被俘绝对不是。

每一个人都不可能在战场上绝对掌控住自己的生死。那些上了战场的人已经是平凡人中的勇士和英雄了。

吴成德在农场里屈就二十年的例子摆在眼前，告诉我们的是志愿军战士有多么不容易，那些熬过了俘虏期回到祖国的人经历了多少痛苦。

并不是只有死亡才能佐证忠诚，相比于用毫无意义的死亡证明爱国，有意义地活着才能为国家做出更多的贡献。

数十年过去，希望我们不会再以成败论英雄，更不要以生死论英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