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元旦,一列载着上千名热血青年学生的闷罐子货车缓缓驶出上海北站。我在居中一节车皮里,紧挨着车厢缝隙往外窥视瞬间掠过的景物,蓦然,发现一处熟悉的地方,那是我时常出没的莘庄道口,列车无疑正往南方行驶。我们这些刚穿着一身崭新戎装的新兵席地而坐,既不准向带兵首长打听将往何处,也不敢交头接耳,但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仿佛每个人都在想:前方,除了未知,就是希望。
约莫两个时辰,列车停了下来,我们这节车皮有二十多名新兵被召唤下车列队点名。我挺起胸膛,抬头瞅见车站棚檐下悬挂“嘉兴”两字的站牌,心头霎时跃出一副熟悉的画面:入伍前夕,瞻仰兴业路中国共产党“一大”会址时,里面有一副嘉兴南湖的旧照,那是一大党代表辗转此处续会宣告正式建党的地方。呵,难道我们将在中国革命“启航”党的诞生地开始崭新的人生?我不禁心潮涌动,脚底生风,随队大踏步迈向嘉兴一座军营。
三个月紧张的新兵训练营生活转眼结束了,部队首长给新兵蛋子放了一天假期。清早,我就徒步赶赴数公里外的南湖,急切探寻心仪已久的南湖胜景。
三月春早,南湖沐浴在金黄色晨曦下,微风徜徉湖面,波光潋滟,旭日已然唤醒湖中一方瀛洲,烟雨楼身披朝霞,敞襟抒怀,堤岸边一排垂柳舒袖曼舞,像极这儿的主人正在热情招呼慕名而来的客人。
乘渡船抵达瀛洲小岛,拾阶而上,兴冲冲寻找那艘曾经承载中国前途与命运的“红船”。此刻,眼帘中的“红船”,静静依偎于南湖岸边,成排柳枝难遮春光,缕缕阳光撒向“红船”弧棚,留下一片醉人的斑斓,“红船”依湖水微微荡漾,仿佛缓缓叙说着传奇般的经历……
当年的“红船”虽经仿制,但在人们心目中,依旧神似原貌。
仰望“红船”许久,抬头极目南湖,心灵须臾便穿越时空:在另一片烟波浩渺的湖面上,一艘看似悠闲的游船上,有一拨雄心万丈的年轻人,在船中激扬文字,指点江山,成就了一桩开天辟地的建党伟业。
当兵入党是那个年代青年人向往的“镀金生涯”,而我正踏入这条阳光大道上,内心圣洁且顶礼膜拜,自然神往南湖这块“红色圣地”。入伍前夜,父亲作为一名老党员,曾语重心长再三嘱咐:“儿啊,部队是座革命的大熔炉,你得听首长的话,好好磨掉你身上的骄浮之气,父母希望早日听到你的好消息!”我明白,父亲说的好消息,当然指望他的儿子能早日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南湖归来,夜不入寐,尚处懵懂的我,怀揣世俗意念,恭恭敬敬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虔诚与渴望溢于字里行间,满心一切都该顺风顺水。
军旅生活远不像舞文弄墨那般萧飒浪漫,一日作息,从起床、叠被、早操、洗涮、到一日三餐、熄灯入眠,事事刻板严谨,连牙刷水杯如何摆置都得调教规范,而军事训练更为紧张严苛,丝毫不容怠慢。军旅生活铁律一般,让一个惯常散漫躁动不安的年轻人多半失望而沮丧,日复一日,形同木偶,难道这就是我要的希望?
部队像大家庭,一个战士举止萎靡,当然逃不过上级的眼睛,指导员找我“开小灶”谈心,先给我脸上“抹须膏”,肯定我率先向党组织表白向往进步的表现,然后不留情面“刮胡子”,列了我身上几多臭毛病,讲了一大堆道理,唯有一句话刺痛了我的软肋:“当兵,连部队最平常规矩也受不了,你写得那些大话顶啥用?”是的,军人日常操守与点滴养成,蕴涵着人民军队光荣历史,是鲜血与战火凝铸的规范,自恃清高而不屑磨砺何以融入这支队伍?指导员最后动情地对我讲:“一个共产党员更是我们队伍中的一面旗帜,想成为其中一员,光凭热情是远远不够的!”
躬身自省:自以为来自大城市,多少有些文化素养,对身边大多来自农村的战友生性冷淡,语辄呛人,厌多喜少。当新兵都想进步,农村来的战友表现直白,眼勤手快争做好事,最拿手的“项目”会“抢扫把”。部队那时还没餐桌,一班人围在一处,蹲地而食,做好事的生怕别人抢先,一番狼吞虎咽,跟着舞起扫把,扬尘四起,细嚼慢咽的我,讥讽那些人只会撒“胡椒粉”,场面弄得十分尴尬。凡此,惹得战友另眼相看,背地里都称我是“学生兵”。
说实话,“学生兵”留给人聪敏伶俐的印象,但更多是另一面:傲慢,圆滑,自私,怕苦,负面感观不一而足;而农村来的战友骨子里储有坚毅、率直、忍耐与刚强的天性,浑然是块军人的“料子”。较真比对,自愧不已。
反思使我顿悟:一个人适应环境容易,难的是自强自立,让环境成为自己生长的土壤,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体味到父亲作为一名老党员,送我进部队这座大熔炉好生磨砺的用心和深意。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四年多的部队锻炼生涯,渐渐磨掉了我身上骄躁的性子,说话办事也谦和沉稳多了,战友们料想我不会去“抢扫把”,却惊讶竟去同他们“抢粪桶”——连里有几亩用来改善伙食的菜地,好几次都叫我率先拿到“粪桶”,我掏粪不嫌脏,浇灌不喊累,虽然熏得一身臭,却换来心里几多甜。每年我随部队下农场两次,酷暑天埋头插秧,顾不上蚂蟥缠足;寒冬里猫腰开渠,浑不觉寒风刺骨。尺短寸长,作为侦察兵,开展军事训练,“学生兵”的底子使我如虎添翼,勤学苦练加巧干,不到一年我就拿到两级技术能手。站在队伍里,无人再拿我当“学生兵”,俨然成为战友心目中一名合格的战士。
连首长将信任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任命我当连队文书,管百十号人的日常勤务。在此岗位上,我眼界开阔了,思维也活跃了,以为环境改变了,机会更多了,争取入党的愿望更为强烈。
同寝一室的指导员王金明看穿我的心思,直言不讳道:“入党可不是图光鲜,拿它做人生铺垫更不可取。你知道一个共产党员它最重要的使命吗?”我一时语塞,没认真思考过,竟答不上来。“你慢慢会懂得!”王指导员怔怔望着我,欲言又止。
王指导员那个问题成为我心中的谜团,我一系列表现还不足以够上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吗?一次偶然的变故,使我豁然开朗。
那时部队正在郎溪野外训练,连里其他干部分别有事,只剩连长坐镇指挥,屋漏偏逢连夜雨,连长这时突然病倒,急送医院治疗。连部只剩下我和通讯员两个“小鬼”当家。下午,接到团部紧急命令,黄昏前,务必在一处山包上开掘一所掩体,作为团部前沿指挥所。军令如山,我临时召集各班排现场布置任务,一位老班长告诉我,此山头泥石混杂,土方量大,三个时辰欲靠人力挖掘根本完不成任务,办法倒是有一个,非得爆破作业。使用炸药非同儿戏,连队没有这方面经历,我拿不定主意,万一有伤亡怎么办?完不成任务怎么办?我这小小文书怎么扛得了?大伙都眼睁睁瞅着我,时间紧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当即,由我斗胆定夺,实施爆破作业!话一出口,我有些后悔,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便也上阵甩膀挥锹,拼命掘土,不慎掀翻了右拇指盖,钻心似痛,但已顾不得包扎,直到顺利完成任务,团首长满意时,我才悬下心来。
经历这回遭遇,解开心中那个谜团,我觉得答案似乎就在其中:成就任何一项事业,得有人扛起责任,而那种舍我其谁的担当,彰显出个人无私无欲的襟怀,情愿付出乃至牺牲个人生命,最终才能将自我融入到大我的格局之中,这难道不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光荣使命?
1979年2月,第二次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我部奉命夺取老山,团部召开战前动员会,每个连队挑选四名战士上前线作战。会后,我口头向连长报名参战。连长李宏斌低声唬我:“想清楚了吗?你可是家中独生子,打仗是要死人的!我和指导员商量过了,挑那些个家里有几个男孩的兵去。”那晚,我翻来覆去想着,当兵打仗,天经地义,如果仅仅为了“镀金”前程,人岂不猥琐和耻辱?我翻身而起,扯了一大半床单,咬破右手食指,血书“请战上前线,接受党的考验!”认真落下自己姓名。团首长翌日闻讯感叹:“这个上海兵还真不容易!”
连队宣布命令前,指导员郑重找我谈话:“连队党支部决定,出征名单中没有你,但同意你的入党申请,批准你为中国共产党党员!”我既愧又喜,我一辈子都记得,那是1979年2月19日那个血色黄昏。
入党宣誓安排在南湖“红船”旁,在鲜红党旗下,庄严举起自己的右臂,攥紧拳头,那一刻,灵魂再一次穿越时空,仿佛聆听到远处传来久违的清音:我们是一群这样的人,我们将从这里出发,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投身于崇高而壮丽的事业,最终找回我们自己。
作者简介:戴 民,退休,原上海市公安局治安总队总队长
栏目主编:毛锦伟 本文作者:戴民 文字编辑:毛锦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