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西京古道的价值特色和保护利用

西京古道猴子岭段

西京古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饱经岁月沧桑的古道总是让人泛起离愁，感慨叹息。位于韶关乳源的西京古道便是这样一条千年古驿道。

一、古道历史和文物构成

“飒乃凿山通道五百余里，列亭传、置邮驿。” 东汉建武十五年（公元39年），桂阳郡（郡址在今湖南郴州）太守卫飒奏准朝廷，在南岭的崇山峻岭中开凿了一条自今广东英德浛洸经乳源至湖南宜章全程500余里的道路，此路接骑田岭道而通往中原、通往西京（今西安），谓之“西京路”，后人称“西京古道”。

在梅关古道尚未开通之前，西京古道是南北交通一条非常重要的道路。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载：“初梅岭未开，小岭（指乳源的腊岭）为西京孔道”。梅关古道开通后，作为南北交往的商道，西京古道亦一直被使用，故唐、明、清三代均有重修记录。

西京古道沟通了中原与岭南的联系。“上通三楚，下达百粤”，中原文化的影响加速了岭南山区的开发和繁荣。自其开凿至今，两千年的漫长岁月里，经历无数次毁坏和重修，遗存至今的已为数不多。尚存所见于广东省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大桥镇的古道，分布在石角塘、大桥、红云等村，其中较为完整的有梯云岭段约3公里，猴子岭段约2.5公里的石筑路面，包括两千年前凿山开道的石级路面、明清时期重修的凉亭驿站遗址等。2012年10月20日，西京古道，含梯云岭路段、猴子岭路段、红云仰止亭，被公布为第七批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梯云岭路段长约2千米，据碑文记载，曾于清康熙元年（公元1662年）、清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清乾隆四十七年（公元1782年）进行修缮和重修，本路段其中超过三分之二的路面为青石板路面；另有长约200多米的云梯石级路面两处，系凿开山体成石阶梯而成。

梯云岭亭

位于梯云岭路段中段位置的梯云岭亭，建于清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6年），为拱券结构、亭顶覆土的桥式亭，面宽5米，进深7.5米，内空高4米，两端开拱券门，门宽2米，高3米，亭内用青石板镶铺，四边摆放条石，供路人休息小坐。北门两边行书阴刻碑联“挑负宜息肩，何妨濡滞停步脚；来往当思路，切莫蹉跎误前程”，亭内尚存建亭修路碑各一块。

两处无祀石碑。无祀碑是地方善信为过往行人遭遇不测而死亡者立的祭祀碑，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日，当地人会到无祀碑前焚香烧纸，施茶上供以祭祀。始建年代不详，保存基本完好。芦竹石桥，始建年代不详，原有四块并排石桥板，现在仅余两块。

梯云岭茶亭遗址，在梯云岭半山腰处，即梯云岭亭南面路边，房屋已毁，仅存残墙断壁。依残墙可辨出原茶亭分3间，每间面宽4米，3间共12米，进深均6米，建筑面积约70多平方米。邮亭遗址，在梯云岭亭北面约1公里古道边，遗址面积约400平方米，荆棘丛中的石砌墙基横竖错杂，最长一道20多米，最高处约高出地面五六十厘米。

猴子岭路段长约1.5千米，由于岁月久远，青石板路面的残损情况不一，部分石板风化、断裂或位移。

心韩亭

猴子岭巅有心韩亭，建于清乾隆十八年（公元1753年），用长方形石块垒砌，穿斗屋架，双坡顶瓦屋面，面阔一间4.1米，进深三间7.2米，双坡顶瓦屋面，于山墙面开门，立面筑五山马头墙，顶置葫芦饰。亭内保存有石碑3块。

石碑两处，年代不详，分别位于古驿道中段和东段。石桥两处，分别位于古驿道东段的两个位置，保存基本完好，有一石桥板端部断裂。

仰止亭

红云仰止亭，建于清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通道式凉亭，用长方形石块垒砌，穿斗屋架，双坡顶瓦屋面，面阔一间5.45米，进深三间7.85米，于山墙面开门，立面筑五山马头墙。亭中存石碑2块，保存较好。

西京古道“石阶除道”（许化鹏/摄）

此外，西京古道沿途还保留了一项非常特别的民俗“石阶除道”。为了保障西京路的长久畅通和行走方便，沿途百姓按古代遵月令而授民事之古制，依据“九月除道，十月成梁”之习俗，由“缘首”（民间热心人士）组织，凿山取石，在未铺石的泥路或已损坏路段用青石铺垫形成“石阶路”，“西京古道石阶除道”由此产生，相沿成俗沿袭至今。在乳源大桥镇歇凉坳清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重修路碑》载：“闻之《夏令》曰’九月除道’，《孟子》曰‘十一月徒杠’，成则，知修道治途由来尚矣。” “石阶除道下九月” 成为人们的习惯和自觉行为，是活态传承的珍贵非物质文化遗产。

二、西京古道的价值特色

西京古道（乳源段）是乳源瑶族自治县境内现存古驿道中年代最早、保存较为完整的古驿道，也是南粤古驿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较早地为岭南传输了中原文化，促进当地的民族融合和社会经济发展。正如德国学者弗雷·奥托所指出，人类社会村落的发展是随着道路的开拓不断蔓延生长的，交通影响力在聚落生长的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1］。驿道商贸带来人员的流动和地区的开发，“曲江诸县凿山通道以后，远离县治的偏僻地方也出现了新的村落和农田”［2］。一些山隘偏道甚至出现了墟市，《嘉庆重修一统志》卷四百四十四《韶州府》记载：乳源县管埠市“在乳源县西北一百五十里。武阳镇东，水陆通郴桂，商居杂居，市井最盛”。

从更广阔的视野来看，正如中国古迹遗址理事会所评价的，“南粤古驿道不仅是广东省内各区域与民系间人员、货物、信息往来，保持密切政治、经济、文化交流与联系的重要交通孔道，也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它一头穿越南岭北联长江流域、中原腹地、进而借由京杭大运河沟通整个北方地区；另一头南行放洋出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与东南亚、南亚乃至西亚、北非等海外诸国、诸文明发生持续的文化交流与沟通。” 西京古道是这一孔道上的重要环节，是连接海陆丝绸之路的对接通道，从岭南百越地区直达西安（汉长安），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

时光流逝，岁月无情，这样一条道路，如今已半淹没在粤赣、粤湘边的大山深处。层层石阶、蜿蜒北上，断碑残垣、萋萋荒草，无不引人遐思。驻足心韩亭、官止亭，这名字仿佛已在提醒我们，曾有多少被贬的官员心怀郁郁踯躅南下；仰望梯云峻岭，亦不禁揣想曾有多少意气风发的书生怀揣满腹经纶赴京赶考；沿途字迹湮灭的碑刻，又记述过多少商贾如云，货物如雨，昼夜寒暑，往来不歇。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可以说，山野之美、残迹之美和古之幽情，正是西京古道最具特色的价值所在。

三、西京古道的保护与利用

对这样一条古道，全力维护其真实性，维系时光之美，突出大地美学，是保护与利用的基本原则。

（一）对古道及其环境的完整性保护

蜿蜒于山野之间的古道，与其依存的环境共同构成了青山如黛、芳草萋萋的空间美学意向，对古道的完整性保护，应包含历史环境。

作为特殊的线性遗产，古代道路总是与地形地势融为一体。西京古道路途险峻，梯云岭古人称为“万仞梯云之山”，并有“上出云霄，拾级而登如蹑梯”的记述，“层山叠嶂，若登梯然”，梯云岭便是因此而名。猴子岭更为险峻，山坡陡峭壁立，有碑记载：“其望壁立直上，崎岖最难行者，则俗所乎猴子岭也，行者常苦其险且峻”。层峦叠嶂和千百年来流传的相关记载与传说都是文物信息中不可忽略的构成部分。

西京古道保护区划

为此，我们在西京古道保护规划中提出了调整保护区划的要求。根据现场勘查核实，原保护区划仅能满足道路本体的保护与管理需求，但对于其所处自然环境和历史环境的还关注不足，调整后的区划将古驿道所处的“两山之间，山石密布”的自然历史环境划入两线范围（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明确了山形水系都属于文物文化资源的历史环境，应该严格保护不得破坏或者随意改变。

（二）赋予遗迹以新的功能、记忆及生命

提倡基于真实性的废墟美学，对这样一条古道，应最小干预，忌画蛇添足，忌过度设计，忌承载过大。现存路面总体较好，针对部分青石板断裂、路石缺失的病害，还能继续使用的应尽量修补完整，无法修补的，可按照传统方式就地取材，原尺寸替换；芦竹石桥缺失的两块青石桥面，用相同材质补齐。

梯云岭茶亭遗址（广州匠舍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供图）

梯云岭茶亭遗址也许会成为这条古道上最别致的景观。在保护规划中提出，应对残余墙体做悉心的清理和加固，去除蔓延的杂草，使之完整地呈现出来，但不必复原原有建筑，这正是对时光流逝、岁月无情最好的诠释。考虑到遗址的安全和展示的需要，在遗址上采用独立轻质结构来围护，风格简洁，不触及本体；同时考虑到它的位置与面积适宜，可以活化建设成为一处补给点，提供休憩补给服务。古道遗迹的使用和利用，意味着将它沉浸于现代生活当中，赋予它新的使用功能、记忆以及生命。创造一个更加舒适的空间，一方面可以更好地保护和展示遗址，帮助人们去了解古驿道和它的历史，另一方面可以为本地人出行、观光客漫游和运动员徒步提供必要的休憩、补给之所，这恰是古老茶亭的传统功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已经消失的邮亭驿站遗址，面积较大，建议对石砌墙基进行清理和加固，原址保存，并设立遗址说明碑进行标记，传达其历史信息。

（三）保护与展示之间取得平衡

为满足展示和利用，适度的建设是必要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增设必要的服务设施，如运动员驿站、更衣室、卫生间等。然而对于西京古道这样一条充满山野之美和古之幽情的驿道来说，需要审慎地选择建设地点，控制建设规模。新建以及改建的建筑设施，不宜过于突出其建筑的形态，建议采用自然简朴的材料以及建构方式使之能够更好地融入大山大水的自然环境中。

要尊重当地的、传统的知识。优先考虑易用的、低成本的技术，这样易于实现保护工作的协同标准化与简化，是可持续观念的体现；在尽量采取乡土材料、本地做法的前提下，为满足现代使用功能，隐蔽部位可以采取新材料新技术，如在坡面屋顶瓦片下铺设石棉瓦以防漏水等。尊重在地文化传统，扎根于历史背景，以当代智慧做文化景观的地方营造。

（四）让古道与城乡生活紧密连接

西京古道的开通伴随着村落、商埠的生长和蔓延，促进了文明的交流融合与落地生根，它曾今是在地生活中如此重要、不可或缺的角色，却又因现代交通体系的兴起而沉寂。今天的种种保护与利用，都是为激发其内在活力，再次融入当下的社会生活。

包括但不限于：举办富有活力的时尚户外运动如古驿道越野寻标比赛、古驿道徒步计程赛等，与绿道建设相结合，拓展旅游；利用梯云岭、猴子岭路段邻近自然村里的老屋进行服务设施配套和活化，助力精准扶贫；充分利用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特色农产品开展传统文化展示活动。这其中，一方面是城市人的体验如何满足，另一方面是乡村人的经验如何传承。

“对文化遗产真实的、身历其境的整体式体验是通过旅游进行跨文化交流的关键性内容”［3］，《佛罗伦萨宣言》（2016）明确地将旅游同诠释并置为阐明和展示文化遗产的意义与价值的方法，提倡通过旅游和诠释，人们增进理解、相互包容，从而积极地分享与体验社群认同。古道蜿蜒，芳草萋萋，山情野趣为城市人提供了优质的文化和生态产品，让城市人走入乡村，感受时空之美，领略乡村的自然和传统魅力。

建立古驿道的管理维护机制，通过恢复村民习俗或组织志愿者等形式，保证古驿道的日常修葺及维护。西京古道周边地区从古至今一直有“石阶除道”的习俗，所谓“众人众事”，人人担当，也正因为如此独特的传统习俗代代相传，西京古道一直保存较完整。可以说，保护好这一传统习俗，就保证了西京古道的长久维护；而这一过程同时也可视作开放式的文物修复方式，可以展示给公众，除了在地工匠、村民的积极参与，也引导当地的政府、居民和学生等民间力量，参与这一地方营造智慧的积累、传承，从而让整个驿道遗迹无论从历史上还是情感上都与当地融为一体。

注释：

［1］弗雷·奥托《占据与连接》[M]武凤文 戴俭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2.P83

［2］ 蒋祖缘 方志钦《简明广东史》[M] 广东人民出版社，1987. 第四章第二节之二

［3］《关于作为人类价值的遗产与景观的佛罗伦萨宣言》（2014），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佛罗伦萨，2014年12月14日

参考文献：

1. 许化鹏，《西京古道行》[M]广州出版社，2011年.

2. 蒋祖缘 方志钦《简明广东史》[M] 广东人民出版社，1987年.

（注：以上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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