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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五十只羊的罗曼史:你得肺癌不要紧,别让我的羊吸二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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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当体面人,留了太多的余地完善自己,再想亲近的时候,总显得姿态生疏。

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我和五十只羊的罗曼史07:你得肺癌不要紧,别让我的羊吸二手烟


前言

林竹青和王安可“约会”完毕,发现狗跑了,还被村民坑了五百块,带了两只死鸡回家。王安可想自认倒霉,倒是曲阅上门理论。从小就是优等生的哥哥,又要替弟弟打架了。

第一场

重新踏上岸时,王安可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人好像还浮在水面摇摇晃晃的。他忙着把船系住,林竹青却发觉不对劲,道:“狗去哪里了?”

原本狗是系在树上的,可现在只剩一段被挣脱的狗绳。这一带有几个农户在住,她大声叫着小狗的名字,生怕它被人捉去吃了,忍不住又有些埋怨王安可。

沿着小路跑了一段,忽然有个农夫模样的中年人拦住了她,颇蛮横道:“你是不是在找一只小白狗啊?”林竹青点点头,急忙招呼王安可跟上。

对方领着他们到一处鸡窝,好端端的篱笆上被咬出来一个洞,里面有两只死鸡。小狗正站在一旁,歪着头看他们,旁边是一地的鸡毛。

对方道:“你们这小白狗,坏得很,我刚才看鸡还好好的,结果一扭头全死了。它也不吃,就咬死了完事。毛白白的,心眼可坏可坏。”

王安可一阵赔小心,急着把狗往身边揽,道:“不管多少钱,我们都赔了。小狗不懂事嘛。”

对方伸出手,张开五根指头。林竹青怀疑他在讹人,两只鸡要五百块,可毕竟是他们理亏,她只能从口袋里掏钱。两个人现金带的都不多,拼拼凑凑只有两百十五块,犹豫要不要打电话找曲阅送钱来。

对方看着他们却一副好笑的样子,道:“真当我是乡下人啊?”他拿出个二维码给他们扫,“微信支付宝都可以。把狗带回去好好教育一下。”

两只死鸡也归他们了,王安可发挥了乐观主义精神,提溜着回家,准备晚饭加菜。他还很慷慨地分给林竹青一只。林竹青也无奈,只得揣在怀里,回家后道:“爸,妈,今晚喝鸡汤,我弄了一只土鸡吃。”

林母诧异道:“哪里买的?新鲜不新鲜啊?“

“很新鲜,当着我的面活杀的。而且肯定是散养的。”

结果到拔鸡毛时,林竹青才发现不对劲,鸡脖子上没有伤口,连血迹都没有。她急忙去找王安可,不料他的电话已经先打来了。

王安可道:“你有没有吃那只鸡啊?千万别吃,我们被骗了。曲阅刚才来看过,说鸡不是被咬死的,倒像是得病死的。小狗估计只是钻进去玩了一会儿。”

林竹青冷哼一声,道:“我就知道那个人讹我们。明天找他算账去。”

“算了吧,也就五百块,说不定他很缺钱呢。我看他住的地方也不好,那个自搭的小房里连电扇都没有。而且小狗确实把他的篱笆咬坏了。”

林竹青虽然暗地里不服气,但因为王安可坚持,也就没有再追究,毕竟是他的钱。

不料第二天一早,王安可就又发消息来,道:“刚才曲阅问我在哪里被骗的,他是不是要找人去算账了?”

“你哥愿意帮你出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又不缺这点钱,甘愿被人骗。可曲阅眼睛都这样了,可别和人打起来了。不行,我要去拦着他。本来放他一个瞎子放羊,我就不太放心。”

林竹青听完先是一愣,再一细想也在情理之中。人不可貌相,从小到大,王安可看着跳脱,其实心思最细腻。而曲阅虽然外表是规矩的好学生,可又总像是憋着一股气。如果不是她亲眼所见,也没法相信曲阅还会帮着弟弟打架。她便立刻道:“要不要我跟着一起去?”

隔了二十分钟,王安可才回她,道:“不用了,我已经在路上了。”

第二场

从家里进山,要过四个红绿灯。不知怎么回事,这次一路都是红灯。王安可把车内音响开到最大,也止不住心烦意乱。

倒不是怕曲阅惹事。毕竟在惹麻烦上,老哥远不如他有天赋。他是心里藏着事,问心有愧,有件事一直没敢去问。

他生怕曲阅的视力问题和自己有关。

高中时候按成绩分班,他能考上这所重点已经不容易,分班只能分进普通班的倒数。班上有几个插班生和体育生,说白了,就是硬塞进来的人,成绩和品行都不算好。他还恰好得罪了他们。

一个关系户在外面认识了不少社会青年,就找了两个混混,放学后去堵他,想给些教训。好在他够机灵,第一天混在人群里趁机溜了,可第二天必然是躲不过了,他被揪着衣领堵在巷子里,无奈只能叫曲阅带钱来赎。

曲阅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先把车停稳,然后把书包稳稳放在地上,再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冲着两个混混欠身道:“不好意思,他是我弟弟,能不能先冷静一下,大家讲讲道理?”

他自然觉得丢人,混混也嗤笑道:“谁和你讲道理,有病吧?给钱。”

曲阅顺从点头,似乎要给钱,可抬手就把钱夹往外一抛,趁着对面分神,揪着衣领,往后一扯,照脸就是一拳。之后就是混战成一片,曲阅看着彬彬有礼,打起架却毫不含糊,虽然他左眼挨了一记,淤青得厉害。可那两个混混都爬不起来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逃了。

他原本要道谢,可曲阅沉着脸也没忘记数落他,道:“长点教训吧,你打架也不行,读书也不行,以后准备做什么啊?”

“画画啊,我画画比你好。”也不算是强词夺理。

那天他跟着曲阅回家,一路上都盘算解释的说辞,想帮曲阅辩解。可曲姨不像他妈,既没有勃然大怒,也不是大惊失色,只是很平淡地打量曲阅脸上的伤口,转身去拿药箱。

“你为什么不问我的眼睛。”曲阅把书包重重甩在椅子上,好像在赌气。

“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必要去问。”曲姨笑了一下,表情依旧很淡。

“你不在意的话,就别管我。”说完,曲阅就抓着书包躲回房间去。

他见状也不敢多留,立刻就溜了。原本他还羡慕过曲姨温柔,不像他妈,揪着耳朵让他写作业。原来波涛都藏在无风的平静下。那件事之后,他对曲阅的隐秘怨恨也消散了,优等生并不如看起来那样无懈可击。

第三场

关心则乱,王安可一路小跑着到河边,竟然还迷了路,左右转了五分钟,才重新找方向。等他气喘吁吁赶到农户家时,曲阅正叼着烟抓鸡,昨天横眉冷眼的农户也笑眯眯候在一旁,特意替他把鸡脚绑上。

等他们走出一段路,曲阅才解释道:“我说我爸拿鸡请客了,几个亲戚吃了拉肚子一晚上,家里人要找他来算账。我先过来问问什么情况。他自然赌咒发誓说鸡没问题,为了证明清白说送我一只鸡。”

王安可惊道:“你怎么比骗子还像骗子啊?”

“那你怎么比傻子还像傻子啊?”他抬头吐了一口烟,把鸡往弟弟怀里一塞,道:“你来都来了,那就和我一起去放羊吧。虽然一个人也能干,可是两个人清羊圈会快一点。”

去羊圈的路上,曲阅又点了一支烟,王安可实在看不下去,道:“你抽烟抽的有点厉害。”

“嗯。”

“你得肺癌不要紧,别让我的羊吸二手烟啊。稍微收敛一点吧。”

他自认为这笑话不错,但曲阅依旧面无表情,冷冷瞥他一眼。他总是用长辈的眼神拿捏着他,弄得王安可浑身不自在。

“喂,你好像从今年回来开始,整个人就闷闷不乐的。你到底为什么不开心啊?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是不是你眼睛的事?”

“你看出来了?”

“我还挺关心你的,怎么样,感动吗?”他轻佻地眨了眨眼。“你的眼睛是受伤了吗?”

“我的眼睛是遗传病,而且是在y染色体上,也就是说是父系遗传,我的眼睛有问题,你也可能出事。”

王安可平静地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你还笑得出来?”

“对啊,本来还以为你的眼睛是以前替我挨打弄伤的。那我完了,这辈子都欠你个人情。”王安可笑着拍了他的肩膀,道:“至于我会不会瞎,这都是看运气的事。你放心好了,我的运气一向很好,就算真的有事,也到时候再说吧。先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对了,那两只鸡的事,谢谢你了。我明天送你一只鹅。”

“你真的不在乎吗?瞎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走一步看一步嘛。”王安可耸耸肩,道:“说不定我明天走路上就被外星人接走了。我会更珍惜现在看到的东西,可其他的就到时候再说吧。”

他搅拌草料时都是哼着歌,不似作伪的快活。曲阅隔着香烟的白烟看他的背影,不禁有些嫉妒——不假思索地活在当下,也算是一种天赋。

第四场

王安可的脾气是说做就做。第二天,一只大白鹅就绑在曲家门口。可他做事也确实粗心大意,曲阅的胃不好,不太能吃鹅肉。他也不会拔毛放血,考虑了一下,索性把鹅养在院子里。可刚解开绳子,鹅就飞起来啄他,眼看着就要咬住他头发,拿翅膀扇他脑袋,曲阅侧身一避,把门带上,躲到外面去了。

结果房门钥匙也没带,进退两难也回不去,他只能蹲在门口等母亲回来。母亲虽然已经退休,但还是想工作,所以找了个熟人,挂职在培训机构,定期给人办讲座,每月也有几千块的收入。他知道她是在攒钱,想在五年内完成周游世界的理想。

之前为了照顾他,她已经耽搁了许多年,放弃了很多事。他也想直接给母亲一笔钱,可她不肯要,坚持道:“你的钱我不会动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我也没帮过你,现在也不会用你的钱。”

他们是泾渭分明的一个家庭,理性至上,总是讲道理,很少有感情上的倾诉。小时候他也想找母亲撒娇,可是母亲的反应很淡,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印象里她温柔地抱着自己,好像还是五六岁时的事了。

手机也忘在房间里,他无事可做,就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站得累了,就慢慢坐下,把头轻轻靠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姿势。

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前面,忧愁而沉默着。她好像慌了,可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她在慌什么,眼睛也看不清,朦朦胧胧间就知道她手忙脚乱地拉他起来,又搓着他的手,似乎怕他冷。因为在外面,他有些别扭地避开了,只含含糊糊道:“家里有只鹅,很能打,你小心点。”

姜还是老的辣。母亲抄着一只拖把就把鹅赶去阳台外了,堪称英勇。她把门一关,就由着鹅在外面闹腾。她道:“明天给它弄点吃的,干脆养起来吧,能看家护院。”

晚饭是他做的,已经提前备了菜,两菜一汤。端盘上桌后,他们面对面坐着,各自低头吃着碗里的菜,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几十年。他们吃饭时总是很少说话,多的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天暗起来比较快,还是开灯比较方便。”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开灯。她的碗里还有喝到一半的汤,坐回去又慢慢喝。

他隐约察觉不对劲,同样也盛了一碗汤。只一口就喝不下去,甜到发腻。他急忙道:“你别吃了,调料放错了。”

“没事,别浪费了。”她抬起头,虽然看不清神情,但他依旧体会到她的欲言又止。恍然大悟起来,他把糖当成了盐,虽然放在同一款罐子里。但自从母亲的老花严重后,厨房所有的调料都贴了大标签。他却连这上面的字都看不清。

他默默喝着汤,说不清喉咙里的酸楚是什么原因,干涩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她似乎依旧是很平淡的样子。

“我从医院辞职了,不想再上班了。因为我的眼睛看不清了。”

“嗯。”

看不清母亲的表情,迫使他往最冷淡处想象,忽然就按耐不住脾气,站起身嚷道:“你有意见吧?是不是觉得我突然放弃这么好的工作,很丢人?是不是担心我以后没办法工作了,要靠你养活了?”

“我没有这种想法啊,只是要你自己想通了,我都随便你。”她的声音里夹杂着委屈,表情却依旧木木的。

他心里更觉惨淡,用咳嗽掩饰落泪,转身道:“不要说这种话,我知道你是在意的。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本来就没那么好。”说完便收拾了碗筷,转身回房去。

时机不对。这是曲阅常常有的一个念头。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习惯于等待的人,要做足计划才行动。到底是运筹帷幄还是优柔寡断,他也拿捏不准。

学生时代考试,他就有些迷信,考试时间再充裕,他也很少检查。倒不是多自信,而是基本上后改的答案都是错的。虽然基本还是第一,但总不算尽善尽美。老师和别人的家长都说他好,可他偶尔也有逆反,想着到底有多好?是不是在这种小地方才显得好?至少母亲是一次都没夸过他的。

母亲是本地大学的副教授,虽然这不过是所不入流的农业大学,但到底是这里唯一的高等学府。他从小就以她为傲。

他读小学时,母亲去外地脱产培训,时长一周。培训班上她遇到了一位杨姓男人,同样在大学任教,同样的离异多年,他们一见如故,志趣相投。培训结束后,他们依旧保持联系。有时候她做着饭心情格外好,他就知道是那个男人又来消息了。偶尔家里会收到一些神秘的包裹,寄来的是无用的礼物:精装的外语书,一对咖啡杯。她却很爱惜,连同随包裹而来的明信片一起珍藏。

她在日记中写道,那个人带来的是真正意义上的爱情体验,比朋友更激情,比亲人更投缘。他是偷偷读母亲日记,不敢让她知晓,却成天活在被抛弃的恐慌里。同班同学里就有个这样遭遇的拖油瓶,父母离异后,父亲不要他,母亲去了外地,就把他甩给外婆教养,每月只是寄钱来。除了母亲外,他和谁都不亲,半夜做噩梦哭醒,梦到母亲跟着男人走了,把他丢给没牙齿的外婆。外婆做菜只会煮糊糊,一个大锅里煮得稀烂,吃两天。

他读初中时,杨姓男人竟然找上门来。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貌不惊人,但打扮入时,额前的两撇头发微微打卷。他们谈话时,曲阅故意躲在外面踢球,等他回来时,天黑了,男人也已经走了。入夜,他听到母亲低低哭声。后来才知道,那男人要出国,母亲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跟他一起走。此事压在心底,他没有多追问,只是忍到考上大学,才问道:“那个杨先生,你还和他有联系吗?”

母亲道:“早就断了,是我主动要他别联系的。人家出了国,我留在这里,要走的路就不同了,没必要再联系。”

“为什么要这样?”

母亲只是含糊道:“人总是要为以后的事做计划,不能想到什么就是什么。”

窝在这样的小地方到底是屈才,很多人都当着她的面这样说。他有时也在场,不少大人会摸着他的头道:“你以后要好好读书,照顾好你妈妈,她为了你牺牲很多的。”

母亲会不会有些怨恨他?至少设身处地,他是很难不怨恨自己,一个累赘。他逐渐在学校也觉得格格不入。同学间聊的尽是黄色笑话和三流言情。

母亲的日记是从结婚后开始写的,一共四大本,每一本他都仔细读过。第二本的第一页写的就是他出生的事。

她写道:“生了一个儿子,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有天然的感情,反而很陌生。这就是我的儿子吗?所有人都在围着他看,好像我已经不重要了。感觉以后会很累,那这样他的出生意义到底是什么?”

读到这里他偷偷哭了,之后就成为一个时刻在计划的人,为了争得爱与尊重,为了不辜负母亲的牺牲。

曲阅在床上翻了个身,反思刚才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分。按理,他应该给母亲道个歉,但她肯定说没关系。他们想当体面人,留了太多的余地完善自己,再想亲近的时候,总显得姿态生疏。

他还是开不了这个口,只能看手机消磨时间,结果发现林竹青发来好几条消息。她道:“喂,曲阅,告诉你个坏消息。我现在红了,你现在高攀我不上了。”

第五场

曲阅不明所以。

林竹青立刻发了个网页链接给他,点开后的大标题就是“现在的仙侠剧插广告越来越傻逼,这是哪个傻逼想出来的剧情”。他顺着看下去,是一段仙女吃方便面的剧情截图,已经在社交网络传开,制成各类表情包。甚至另有有心人看了片尾的制作组名单,特意把林竹青的名字圈了起来。曲阅自然知道这不是出了好名,问道:“那你怎么办?”

林竹青道:“什么怎么办?黑红也是红。我也算是在业内出名了,如果真的人人喊打,在家玩泥巴放羊呗。”

“你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想让我别担心。”

“真的不在意。我没你想象中那么脆弱。反正再难过的事,我哭一阵,睡一觉,吃点好的也就缓过来了。憋在心里才难受,找个人说说话,会舒服很多。”

曲阅了然,原来她是小心翼翼在安慰他,心领了。他回道:“你觉得我应该找谁倾诉呢?”

“那在你心里,谁是最适合倾诉的人呢?”

“我故去的太太。如果她今晚托梦,我和和她好好聊聊的。”

林竹青再装得宽宏大量,这话也接不下去了。也知道曲阅是故意噎她,他向来骄傲,用不着同情。可也不能放着不管,她另开了一个聊天窗口,忙着和王安可报信,“根本不行。我被你哥呛死了。”

王安可道:“要我给你做人工呼吸吗?”这时间,他肯定又忙着赶稿。连打字都腾不出手来,只能发语音。换做工作时,林竹青收到语音早翻脸了,可听到王安可的声音,却不自觉微笑。听着他那哼哼唧唧,委委屈屈的声调,她完全能想象出他的表情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这么一直低落下去。”

“你把眼睛挖出来给他好了。你们仙侠剧不是一直有这种剧情嘛?你挖眼给他,她挖眼给她,挖来挖去,跟热插拔一样。”

“臭小子说话注意点,小心我冲过来揍你。现在我离你可近了。”

王安可笑了,故意挑衅道:“吓死了。”他还特意腾出手发了个表情包来,“你如果要我掺合进去,那你就完全听我安排,别觉得我做事太出格,不够体面。”

“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本来他就是你哥,我才是外人。你们家确实应该凑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第六场

王安可也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他和曲阅的思路截然相反。曲阅所求的是一种都市化的宁静,众人客气表达体谅,礼貌给予安慰,然后一扭身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可王安可偏偏想用小镇生活打扰他。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处,热闹。好事传得沸沸扬扬,坏事更是惹得满城风雨。曲阅很快会被吵得狼狈不堪,焦头烂额,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无心为眼睛的事伤痛了。心理学上称之为脱敏疗法。

他把画稿一保存,起身去父母主卧。他们家可没那么讲究,从来不用敲门,而且各自到了这年纪,也没什么隐私的余地了。要不是他回来了,书房都要改成卧室,母亲受不了父亲的呼噜,吵着要分床睡。

一推门,他们果然各自捧着一个手机,目不斜视。明明他们也不睡,母亲却先数落道:“你怎么还熬夜啊?快点去睡觉。”

王安可也就清清嗓子道:“那个什么,和你们说一件事。曲阅要瞎了,就是因为他的眼睛看不见,他才从医院辞职的。这病是我爸遗传给他的,也有可能遗传给我。就这样。你们想一下以后该怎么办啊。好了,那我去睡了。”

永远不要低估一位中年女性在小镇的信息传播能力。王安可说完这一番话后,白姨彻夜未眠。怨,自然是怨的,可又不知道该怨谁。

旁边躺着的,呼噜声雄浑的男人,她的丈夫,把带病的基因遗传给两个儿子。可他也不是坏人,也不算有意,只是个运气好的,又较无用的好人,不能全怪他;隔了一堵墙睡下的,她的儿子,太活泼,太肆无忌惮的孩子。这样天塌下来的大事,竟然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他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怎么能怪他呢?

至于曲阅,他的事平白让她良心上不安。不但不能怪他,还要找个合适时候,买上些礼物上门看望他。还有他的妈妈,曲教授,本地的一位大知识分子,她丈夫的前妻。她一直暗暗和曲教授赌着气,知书达理上她是略逊一筹,可是为人处事,她肯定是能赢一头。不但不能怪曲教授,还要好好安慰她,让她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么绕了一圈,她唯一的能怪的就是命了。

于是她把这番道理广而告之,和所有人说话时开头就道:“反正就是命不好,我也认了,走一步看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旁人再要追问,她就原原本本把事情说一遍。每说一遍,胸口似乎纾解不少。而她的牌搭子,电话密友,家里的远亲也都心满意足带着故事离开,又向更多人传播。

如果说城市的消息传起来是长着脚四处跑。那在小地方,八卦的传播就类似于一辆超速的跑车在前开,后面追着两辆警车。悠闲无事的中年人争先恐后着把两瓣嘴一张一合,生怕说得迟了,就比旁人少一样谈资。

只两天的功夫,出口转内销,林竹青的父亲已经从同事的老婆的姐姐那里听来了曲阅的事,急着在餐桌上向妻子求证,“小曲的眼睛是真的不行了?”

林母白他一眼,道:“对啊,你刚知道啊。”

林父委屈道:“你们也没人和我说啊。到底什么情况啊?”

“什么情况?就是现在的情况啊。小曲的眼睛好不了,医生也当不成,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要不然人家在大城市过得好好的,回来做什么?喜欢放羊啊?”她略心虚地向门口斜一眼,林竹青还在羊圈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也别在你女儿面前说这种事。她和小曲一起长大的,也会难过。”

“难过是她善良,这倒没什么。大家都是朋友,我们能帮的也该帮一点,怕就怕,她对小曲还有感情。那种感情。到时候真的在一起了怎么办?拆也不是,同意也不是。”林父摸着下巴琢磨道。

“你别乱点鸳鸯谱。小曲要是对我们女儿有意思,早就在一起了。他都结婚了,那就没有意思。你还不如担心小王,他可是跟她跟得紧,要我说,他还不如小曲呢。”林母皱了皱眉,却露出近于嗤笑的表情。

第七场

守灵夜,曲阅站在灵堂正中,注视着玻璃后面的遗像。照片里的妻子和现实中的是两个人。他的丈母娘文院长在后面烧纸,腾起一阵白烟,遮挡住了她的脸。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我明天有手术,是之前就定下的。明天的丧事我不能到场了。”

文院长点点头,并没有多为难他。这桩婚事一开始就是她筹划的,但从始至终她对曲阅的态度都不热切,更像是对一个肯上进的下属的支持。如果做丈夫是一项职业,那他现在也做到了头。

烧完手里的黄纸,文院长问道:“明天的病人是什么手术?”

“海绵状血管瘤。”

“那就是和她一样的病了。”

“是的。”

她忽然笑一声,有点轻蔑问道:“你对明天的手术有信心吗?”

“应该没问题。”

“以前有个笑话说,嫁给医生好,好就好在生病方便。我们一家都是医生,怎么就她不方便了。”她略微侧了侧头,火把眼里的泪光照得很明亮。“过一段时间,你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去吧,不是赶走你的意思,是我这段时间没办法看到你。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来少一个人。我可以给你点钱租房。”他们的婚房也有文院长贴补的一笔钱,当初为了方便看女儿,房子和医院只隔了二十分钟的路。

“不用了,我可以理解的。”

第二天的手术确实很顺利。他下手术台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日程,这也是文若雯的骨灰盒下葬的时间。

病人家属等在外面感谢他,起先只是几句体面话,说着说着又抱怨起来。病人妻子道:“他这次生病也是自己不好,太不讲究了。通宵打了两天麻将,之前已经切除过一次,这次又复发了。也是碰到了医生你医术好,要不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曲阅皱眉,忽然生出尖锐的怒气来,忍不住快步走开了。他不太喜欢这个病人,上了年纪,沟通不畅,生活习惯极差,总是骂骂咧咧,对医院毫无信任,吵了几次要回家,连检查都不肯做,觉得是骗钱。

可是他还是活下来了。

那凭什么死的是文若雯?就算她不是他的妻子,寻常的病人,在病历本上看到也会有惋惜。年轻女人,有学历,有抱负,没有慢性病。她的死就是个单纯巧合。海绵性血管瘤导致癫痫发作,失去意识摔倒,头撞到茶几角上。昏倒的那半小时,家中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在。连家政阿姨都有事请假了。

可命运就是那么玄妙莫测,生与死,疾病与健康,一切都是随机,从没有应当不应当。人的命运是一个醉汉手里丢出的骰子。

曲阅扭头望向医院外面的树。秋天到了,又是一层层的落叶铺下来。从他进来实习时就这样,起先没放在心上,现在却生出许多愁思。

第八场

林竹青和曲阅在山上放羊,曲阅忽然道:“你看那些树上的叶子,先掉下来的,和后掉下来的,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时候到了。可是先掉下来的树叶,会不甘心吗?”

林竹青让他问懵了,顿口无言。他们原本跟着羊群漫步,曲阅却忽然看向远处的枯树茫然自失起来。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完全懂曲阅,从小到大,他都跑在太前面,留给她一个雾里看花的背影。可就是为了这一点影影绰绰,她才更割舍不下。

她道:“你不高兴的话,能不能和我们说说话?多个人倾诉一下,也能好过些。”

“没事,不想太影响你的心情。”曲阅说着,又弯腰照看羊群。羊群的耳标用的是墨刺,在耳内用墨水写上编号。这段时间风吹日晒,不少记号都模糊了。他便想着给羊群做个检查,补打几个记号,可他的视力愈发坏了,羊都是一只只抓到跟前来检查。拖拖拉拉做了两天都没结束,林竹青便自告奋勇来帮忙。

相顾无言,林竹青只能再把心思放回羊身上,她随身带着一包玉米粒,抓在手心里,招呼最近的一只羊过来。趁着它走近,玉米粒洒在地上,她从后面摸着羊屁股,一面安抚,一面从后腰制住它,迅速掀开耳朵看墨标。如果标记模糊了,就用刺青钳补打一个。下针的那一刻,羊会挣扎几下,所以要眼疾手快,咔的一声按下去,就立刻用棉球擦拭,再松开手,放任羊跑远。它们不是多长记性的动物,过一会儿就会忘了这点痛,自由自在吃起草来。

羊群里有一只瞧着不太健康,正是王安可的心头好,取过花名的“比弱还弱”。它上次的病好后就不太活跃,平时吃的也少,抢也抢不过其他羊,王安可便是格外偏爱,总是偷偷喂它玉米粒。

曲阅劝过几次,道:“你别让它多吃,它身体弱,消化系统也弱。吃多了容易胀气。”

王安可却将信将疑,道:“我看它挺好的,就是太瘦了,身体才不好,多吃点不容易被欺负。”

于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羊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似乎证明曲阅又是对的。他闻声过来,很熟练地把羊放倒,手轻轻按在肚子上,往下一压,羊立时挣扎起来,他抛了个眼神,林竹青立刻去搭把手。结果却没什么默契,羊的腿一蹬,险些就要踹到她,她去躲,他也松开手去拉她,拉拉扯扯间,两个人摔到了一起。他的半边肩膀压在她身上,手肘还在地上撑了一下,没贴实,但热气还是盖了上去。

林竹青下意识别过头,不敢看他。他也急忙起身,有些紧迫地盯着羊看,道:“就是,就是那个。”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顿了顿,才道:“摸它腹部有痛感,可能是胀气,明天的草料停一停,分栏隔离,看它会不会便秘。便秘的话喂一点食用油。”

林竹青干笑两声,道:“呵呵,挺好的。羊也会便秘,是不是该给它吃点健胃消食片。”也是没话找话。羊跑在几步外,甩甩蹄子,简直是在看他们笑话。

第九场

偶像剧里常有这样的桥段,一男一女,争锋相对。忽然女方脚下一滑,男方伸手一揽,两人就以花滑运动一样的技巧,芭蕾舞演员一般的姿势,克服地心引力,四瓣嘴唇磁铁一般贴合住。

林竹青当过内容制片人,越是低成本的偶像剧越少不了这样的吻戏。几乎是硬性规定,三集之内必须要有意外吻戏,但时长不超过一分钟。长吻戏是放在剧集一半的位置,必须要超过两分钟。

曾经有较年轻而富有理想的导演受不了这种安排,想和她据理力争,道:“就不说恶俗不恶俗了。这样的逻辑是不是不太通顺,不熟悉的男女有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只能觉得尴尬,不会加深感情。”

林竹青略带怜悯,轻笑道:“可是观众喜欢看。”

“也不能总拍观众喜欢看的东西,至少要有一些意义。”

“意义有什么意义吗?”她当时多少有些不耐烦,“你工作是为了意义吗?工作的意义写在雇佣合同上了。”

确实是她不对,把话说得太早了。那个导演拍完戏就走了。她又继续做了几年——媚俗的情节,粗糙的台词,刻板的技巧,关键是数据。会员增长率,付费情况,点击率,用户热度。索然无趣,她也不由地问起自己,意义何在。

相对无言了近二十分钟,还是林竹青先自嘲道:“以前做剧,经常有男女主角摔倒抱在一起的剧情。剧归剧,现实归现实,我们这么熟了,突然这样也有点尴尬。”

“你只是觉得尴尬吗?”曲阅扭头,认真盯着她,似乎另有暗示。

她本以为会更心潮澎湃,刚才慌乱间,她的掌心甚至贴住了曲阅的后腰,回味起来,依旧波澜不惊。愿望在实现后变得索然无味,她好像没那么喜欢和曲阅亲近。不由怀疑起来,难道对他的好感确实只是习惯。理智上还依存惯性,感性却另有打算。

曲阅比她紧张太多,手握拳挡在嘴前,欲言又止。风吹过远处的一片荒草。他依旧没有开口。

林竹青道:“我是不是眼花了,那边那个阿姨好像你妈啊。”她指的是底下一个灰蓝色的人影,有个老太穿着件冲锋衣,正在艰难爬山。

“那就是我妈。”曲阅道。

“你看得清?”

“那件丑衣服是我医院发的,我不穿,就给了她。这么丑的衣服外面买不到。”

他们连忙跑下斜坡,把曲姨扶上山。她虽然有些喘,但很快就恢复过来,面上有淡淡笑意,道:“这里空气真好,你们是应该经常过来走走。”

曲阅道:“你过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小羊。你们人手够吗?要我帮忙吗?”曲姨一改往日端庄,摘了片草叶,像哄孩子似的哄着羊。林竹青匀了她一把玉米粒,几只母羊大着胆子上前,吃个精光,舌头舔过曲姨手心时,她竟也手足无措笑起来。

曲阅道:“你到底过来什么事?”

“来看看你,最近天黑得早,下山的路不好走。”

“你别管我,下山的路我已经走熟了,你才容易摔伤。”

“那我也出来散散心,这里确实风景好。家里现在有点吵,我也没其他地方去。这只小羊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曲姨指的也是“比弱还弱”,它正趴在树荫底下,不吃草也不动弹。

“是生病了吗?我去看看它。”曲姨说着,便往林间走去。她步速很快,旁边的几只母羊怕生,躲开几步。曲阅连忙跟上,怕羊暴起,惊了母亲。

倒是多虑了,曲姨铺开一张塑料餐布,屈腿坐下,羊很温顺地把头贴住她的膝盖,静静依偎着。曲姨拿纸巾擦拭它眼下的分泌物,柔声道:“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没事的,好好吃药,多休息,好起来就没事了。”

第十场

之后赶羊回圈,“比弱还弱”忽然在路上就叫唤起来,之后在羊圈门口撒了一泡尿,隐隐带铁锈红污浊,便是血尿了。

曲阅皱眉,道:“这个症状不像是消化不良。应该是更严重的病,泌尿系统的问题。”羊圈里没信号,给兽医的电话只能下山后再打。曲阅在车上开着公放,对面是个蛮横又不耐烦的口气。林竹青永远听不惯他这粗暴的态度。

兽医道:“诶,又是你们啊。有话快点说,我这里还忙着。一会儿要去羊场里打疫苗。哦,尿血,那问题大了。你先喂点药看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去找屠宰场。”

“什么意思?”曲阅道。

“怎么这都不懂啊?羊死了就折手里,趁还活着,看能不能卖。快卖了。”

“我想尽量还是治好它,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不自己看书嘛,那你按书上来啊。我这里忙着。两百多只羊呢,你这里一只,自己想办法吧。”

曲阅轻笑一声,道:“我明白了,你帮不上什么忙。谢谢了,我们会自己处理。”

挂断电话,曲姨不由出声,道:“你对别人客气一点。”

“是他不客气的,我当医生的给人看病,都不敢这么不耐烦。”

“那可不一样。你的病人有医保,出事了会变医闹。羊出事了,只能变羊肉煲。”林竹青忍俊不禁,以前只拿曲姨当长辈,未曾想还有这么俏皮的一面。可曲阅依旧面无表情。

三个人坐着车一起回去,车还没开到门口。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等在曲阅家门口,拎着个果篮,对坐着闲聊。

曲阅皱眉,已经有不满了,道:“怎么回事?在我家赶集吗?这么多人。”

曲姨苦笑道:“他们都是来安慰你的。”

林竹青多少猜到了些,不敢发声,只得静观其变。果然,曲姨一下车,曲阅便问她道:“谁把我眼睛的事情说出去了?王安可,对吗?”

林竹青只能苦笑着摇头。曲阅继续道:“既然你提早知道了?为什么不阻止他?”

“他不靠谱,你也跟着胡闹,叫一堆外人过来看我笑话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你也是个外人。”曲阅说话时直视着她,“谢谢你的好意,但请你回去吧。”

林竹青莫名被刺痛,轻轻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动,依旧跟着他下车去。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自然也不会赶人。

推门进去,屋子里的五个人便一齐围上来。分别是王父,王雅宁和白姨,另外还有两个没见过面的中年人,很殷勤的假笑脸,估计就是本地爱凑热闹的一类人。果然一介绍,其中一个是中医,白姨的牌搭子,另一个是曲阅小时候楼下的邻居,王父的小学同学。

人来得太多,只能先酬应起来。曲姨去厨房切水果,林竹青则帮着倒茶泡水,曲阅想帮忙,却被这群人拦着强要坐下。王父的小学同学先开腔,摆出一种笃定的居高临下态度,拍拍他的肩膀道:“小曲啊,你的事情,你爸已经和我说过了,你放心好了,我和他这么多年的朋友。以后你想留在这里,我肯定会多帮忙的。东面的工业园区你去过吗?”

“什么意思?”曲阅道。

“你从医院辞职了嘛。”他摆出一点屈尊降贵的笑意,不太耐烦,像是哄个孩子,“那大城市你肯定留不下来了,竞争多激烈啊,你为了点面子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回来也好,你妈年纪也不小了,你帮着多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你从大城市来,有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什么消息?”

男人笑起来,正中下怀,很得意地开始谈论起国家大事,用的都是大词,不是新闻就是短视频里学来的。大意也很简单,便是大城市的发展潜力到底了,还是他们这种小地方有希望。既然曲阅回来了,不妨长长久久住下。他说话时还有些商量的口吻,好像把曲阅当成一个懂道理的人物,有资格可以同他谈论这些家国大事。

“我的房子在那里。”

“房子不要紧。你不是离婚了吗?一个人过很简单,几百万在这里也能过很好了。城里的女人是比较挑剔了,离了也好。其实你的条件不错的,在这里想找其实都能找到,如果不是太挑的话,找个女大学生没问题的。”

“您到底想说什么?”曲阅的脸色已经不对了,一抹冷笑浮起来,又迅速压下去。

“你也三十多岁人了,可以安定下来了。你爸说你心气挺高的,怕你在外面吃苦。要我说啊,回老家挺好的,都是熟人,办事也方便。不是我自夸,我现在也有点身份了,你的事情我一个电话就能搞定。明天你把简历什么的发给我。我给你找个医疗顾问的闲差,你先做起来,以后你想要编制什么的,我也能帮你安排。”

曲阅依旧不动声色,男人则悠然地抽出一根香烟,在嘴里叼着点上。他起先没掏打火机,顿一顿,略埋怨地扫了眼曲阅,似乎是怪他不够机灵,没帮着伺候,“你要不先考虑一下,想好给我来个电话就行。”他仰头,悠然吐出一口烟。

“说完了吗?”曲阅一把夺过他的烟,丢进水杯里灭掉,起身把门拉开,道:“说完了?说完了出去吧,我看不清,就不多送了。还有把您带来的东西也拿走。谢谢配合。”

男人愣住了,起先没有动,不料曲阅径直过去上了手,提溜着领子,就把他拽了出去。王父见场面太难看,似乎要拦。曲阅回头瞪他一眼,道:“你要去留他,你就和他一起走。”

王父立时不动了,连后面的王雅宁与白姨也面面相觑起来。曲阅向来是四平八稳的人,鲜少生气,如此一怒才更显得惊心动魄。属于内陆地区刮台风,罕见奇闻。

男人还挡在门口不肯走,骂骂咧咧几句,道:“你这个人不要不知好歹,我也是看在你爸面子上,才过来帮你。区政府里我认识的人不少。我不是吓唬你,不相信你去问一问,开会的时候我坐第几排。”

曲阅道:“市委书记的儿子生病是我动的刀,他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你打开电视看看新闻,他开会的时候坐在第几排。”

男人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像是无实物表演吐瓜子壳。只是不情不愿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人走后,气氛一时凝重得要窒息,谁都不敢去触曲阅的霉头,连曲姨都留在厨房听动静。只有王父还照旧,直愣愣道:“哪个市委书记啊?姓什么啊?”

“我乱说的。”

王父噗嗤一笑,似乎觉得他还挺机警,”我还以为只有王安可会这样搞,没想到你也学得挺滑头啊。”白姨猛抓他的手臂直摇头,暗示他少做声响。

第十一场

曲阅抽出客厅正中一把椅子坐下,单腿翘起,人微微朝后靠,斜昂着下巴看人。林竹青见他姿态很熟悉,便是她毕业答辩时教授常摆出的姿势,恼火与轻蔑,齐头并进。他对白姨的牌搭子道:“您有话要和我说?是觉得我的眼睛西医看不好,找中医就可以了?是要给我开药吗?”

对方笑道:“知道你是西医,不过你也不要不相信传统智慧。西医治标,中医治本。我看好过很多人,不少都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其实也都是怀疑态度。几贴药下去,药到病除,立刻就相信了。有几个还想在我这里学本事呢。我说算了,学中医要有慧根的。讲究一个机缘。”

曲阅面无表情看着她。

“我看你这个情况,一个是湿气太重,一个是上火。你的身体就像是个水壶,里面是湿气,底下在烧火,所以水汽就冒出来,让你的眼睛出问题了。”

曲阅依旧面无表情,呷了一口茶。

对方自也悻悻,道:“算了,还是下次吧,今天你心情不好,搭脉也不准,我不过是觉得你的病属于中焦不通,脾胃不畅,肝火太旺。你这脾气是应该改一改了,心平气和比较好。”

“请把果篮带着,我也不方便送了。路上小心。”

人自然也忙不迭走了。曲阅又转向另三人,刚要开口,王雅宁便抢先打断,她先忙着数落王父,道:“我就说让你等一等叫他们来,这个人挺那个的,小曲肯定不喜欢。这种都是家事,还是应该家里人先谈。”王父自小被家里的女人的训惯了,也就低着头不响。她又道:“小曲啊,你也别动气,你爸从小就傻乎乎的,不过他也是为你好。”

曲阅道:“你们过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你是要钱吗?”

“要钱?”

“你现在没了工作,你妈又要养老。听说你在外面的那套房子也不是你自己的。你现在眼睛不好,过来帮我养羊,也挺不容易的。这样吧,等明年这些羊卖掉了,钱我分你三分之一,好不好?我是已经很让步了。”

曲阅扬了扬眉,道:“我说我缺钱了吗?”

“不缺钱你回来做什么?”

他干笑两声,长长叹出一口气,两指抵住太阳穴,声音倒是放柔许多,道:“把你的银行账户给我。我把钱转给你。”

王雅宁起先不解,便也忘了推拒,等曲阅把转账记录给她看后,才发现他是一口气把五十万的债全还了。他道:“那些羊就当是我买了,钱不够的话我再给你十万。我就是喜欢养羊,可以吗?走吧,就当我花钱买个清静。请你们走吧。”

因为得了钱,王雅宁一时也不便再追问,王父却按捺不住,极不服气道:“你有钱,怎么一开始不帮我还债?”

白姨道:“好了,好了。人家小曲的钱和你又没什么关系。跟你都不是一个姓了,你除了出个人也没帮过什么,别丢人现眼了。”

她是真觉得丢人,如今的场面与她设想的是彻底两样。她本来带着亲亲友友一帮子人来,想着彼此帮衬,互相客套,曲阅受用下来,大家面上一团和气。她也能趁机和曲姨说几句贴心话,就算是一个男人的两任老婆,也不至于闹得太尴尬。另外林竹青也在场,她露一个精明又能干的脸,也能帮王安可在林竹青面前多加些感情分。

不曾想期望全落空了。一张桌上打牌,曲阅不但不吃牌,还把牌桌都掀翻了。他是真成了大城市来的人,不吃小地方的一套规矩。再一个也要认,他确实混得好,眼睛瞎了也压过王安可一头。白姨拿余光偷瞄林竹青,从进门开始,她都紧盯着他。

事已至此,再难堪下去便要翻脸了。白姨只得道:“小曲我看你也累了。这样吧,要不我们先走,你好好休息一下啊,以后你想找我们了,再上我们家吃饭。”

第十二场

曲阅点头,不再多说,打圆场打到这地步也可以了,不料王父却不肯走,执拗道:“你是我儿子,我怎么能要你的钱。这样吧,我给你写张借条,按手印也行。你之前赚钱很容易,可是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曲阅道:“你还挺考虑到我的。”

“那是肯定,你是我儿子嘛。”

“那你有考虑过王安可吗?”语气陡然一重,曲阅两指敲着桌面,厉声道:“学艺术本来就需要长远规划,你当年竟然还让他去出海。”王安可是正规美院学出来的,但毕业后第一年竟然去游轮上打工,借着工作的便利周游海外。王家对他的教育一贯宽松,见他去意已决,也就没太阻拦。当年最反对的竟然是曲阅,没想过这么多年他依旧挂怀此事。

王父嗫嚅道:“这是他自己喜欢啊。”

“他还是个孩子,懂什么?毕业后最关键的几年,他不去工作室实习,也不去深造,起步就比同行晚。现在他没有公司挂靠,就是个外包。几个月或者半年一个项目,中途随时会被人换掉,他到今天还和人合租。画画吃的其实是青春饭,再过几年颈椎和腰椎都会有问题。更不要说他的眼睛,色感丧失一点,他就完了。结果你在做什么?你还要伸手问他要钱。”

“我知道你关心弟弟,可是我现在说的是你的病。”

“我不是关心他,我是看不上你。你还要我说的更清楚吗?”曲阅瞪他一眼,讥嘲笑道:“我妈为了照顾我,这么多年很辛苦,放弃了很多机会。在我高中之前,你基本是缺席的,现在来露个脸也太迟了。你离婚了,不在意我也是正常,可是你连王安可都照顾不好。那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以前是有做不对的地方,我也不太懂你们两个孩子。可是我能改啊。”

“别改了。你能做什么呢?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把这种病遗传给我。这是一种基因突变,会让视网膜突变,光敏变弱,现在基本没有挽回的办法。一年以内,我会慢慢失去一半甚至是全部的视力。你什么都不做,已经让我十多年的努力变成笑话了。”

“那我怎么没事?”

“你运气好啊,我运气差。如果没有在三十岁之前发病,那基本一生都不会发病。你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运气好得惊人。所以你能浑浑噩噩活到这地步,就是因为有无数人给你收尾。我不需要你帮我什么,我只希望你别拖累我。就算这样,你也做不到。你制造麻烦的本事比解决麻烦的本事大多了。”

王父哑口无言,面带愧色。这是家务事,林竹青插不进话。白姨侧着脸,不声响。换作往日她早就帮着吵了,夫妻的情分确实重,该在人前给他挽回点面子。可再重也重不过母子,她忧心起王安可,确实也埋怨起丈夫。

一屋子人脸色都不好看,还是曲姨适时出来,先把曲阅劝下,道:“小阅,这话说重了,你不要这样对你爸爸说话。你还没成家呢,许多事想得太简单了。”她摇摇头,又把果盘端出来。从林竹青开始,人手分一块甜瓜。都把瓜接着,却没胃口吃。

白姨道:“没事的,他说的也在理。”

“在理也不要骂他,爸爸很脆弱的,还是个五十岁的孩子呢。”王安可从外面进来,依旧是一脸嘻嘻哈哈的样子。其实他一早就赶到了,但刚才曲阅正在气头上,他也不便进门,怕火上浇油。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是我想让他们过来烦你的。你要是想骂人,就来骂我吧。”

曲阅白了他一眼,不说话。林竹青也意味深长盯着他们兄弟。曲姨见势,就把另几人叫走,劝道:“我们出去走走吧,让孩子谈。他们比较有话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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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雾

擅长社会派推理和家庭故事,反套路。

责编: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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