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贞观元年九月初一,秋分。
建邺城。
县衙大堂,明镜高悬。
县衙侍卫手持长棍分左右两排笔直而立,大堂中央正站立着一名少年公子。
他身穿一袭青色直襟长袍,长发被一缕白带束于脑海,手持折扇,飞扬的眉、高挺的鼻、薄薄的唇微微一抿,含着一丝笑意,俯首作揖道:“不知县令大人唤在下前来,所谓何事?”
“大胆逍遥生,见到县令大人还不下跪!”公案左边的简师爷冷冷呵斥。
“喔。”少年公子微微一笑,手摇折扇,不以为意,“莫非简师爷不记得了,月前在下刚通过会试,运气还不错,正好是本城第一会元,见官行礼,可不跪拜吗?”
“你……”简师爷脸色一红,被咽地说不出话来。
“咳咳,好了。”公案后正襟危坐的县令低咳两声,随即目光灼灼地盯着少年公子,“逍遥生,本官听闻你从小才识过人,七岁做诗、九岁明经,十二岁便将诗词歌赋、九章算术、箴铭论表等融会贯通,就连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也自称愧不如你,正巧本官最近有个字谜,你可愿一猜否?”
“县令大人但说无妨。”逍遥生不动声色,含笑以对。
县令目光一闪,随即言道:“腹内香甜如蜜,心中花红柳绿。白沙滩上打滚,清水河中沐浴。”
话落,县令瞥了眼少年公子的脸色,却看不出丝毫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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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息过后,“哼。”简师爷按耐不住,下巴微扬,一撮胡子吊在下巴末端来回摇摆,嘲笑出声,“亏你还是本城会元,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字谜都猜不到吗?”
县令皱了皱眉,却并未阻拦。
“喔,那这么简单的字谜,简师爷可否知晓谜底呢?”逍遥生嘴角含笑,折扇一合,敲在手心,对着简师爷反问。
“你……”简师爷老脸一白,咬牙切齿,“……大人出的字谜,下官就算猜到谜底,又怎可与你告之。”顿了顿,眼珠一转,满脸讥讽,“倒是你,猜不出来还是快点承认的好,免得丢人现眼。”
县令只是瞥了简师爷一眼,人艰不拆地摇摇头,随即看向少年公子,声音犹疑不定地问:“逍遥生,你是否猜不出来?”
“时才秋分,大人就思恋家乡,念及团圆了吗……”逍遥生忽然叹了口气,将折扇插回腰间,顾左右而言他。
话落,简师爷一愣,满脸不解。县令却是目光一亮,手指敲了下案几,双眼放光地看着逍遥生:“说下去。”
“……腹内香甜如蜜是指的‘内里香甜’,白沙滩上打滚是指的‘外白且圆’。清水河中沐浴是指‘水煮’,而最关键的便是心中花红柳绿这一句,说明吃这个食物的人内心‘五味杂陈’,有所思恋……”逍遥生语气从容不迫,微一停顿,才缓缓道出结果,“……由此可见,此字谜的谜底乃是‘元宵’。”
话落,县令点头,“啪啪”地鼓掌声随即响起,“不错,此字迷正是‘元宵’,不愧是人称‘算公子’的逍遥生,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
“县令大人缪赞了,‘算公子’不过人送外号,当不得真。”逍遥生微微颔首,作揖回礼:“还请县令大人如实相告,此次请在下前来的真实用意吧,相信县令大人绝不会只是请在下来猜个字谜如此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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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逍遥公子果然聪明过人,那么,本官也就不虚与委蛇了。”县令满面红光,随即看向左右衙役,神色一肃,吩咐道:“来人,将嫌犯周猎户和牛大胆给本官带上来!”
“诺。”两名衙役领命,随即转身步入堂外,不一会儿,便押着一名络腮胡子、身披兽皮,一直沉默不语的猎户和另外一名手持拂尘、尖嘴猴腮的道士口中喋喋不休“贫道没有杀人、贫道真的没有杀人啊!”
“牛大胆,你放肆!”简师爷怒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呼小叫!”
话落,喋喋不休的道士牛大胆立刻闭上了嘴巴,只有那似缝隙的小眼睛,委屈地闪烁着。
紧接着,一名手捧账薄、服粗葛布的先生眼角泛红地步入大堂,二话不说,双腿“咯噔”一声直接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地道:“鄙人李府管家,拜见县令大人,请县令大人为李善人的惨死做主啊!”
逍遥生看了周猎户、牛大胆、管家三人一眼,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如常地道:“县令大人是否在调查东海沉船一案?”
“喔?”县令目光一亮,“逍遥公子也知道此事,不知公子对于此案有何见解?”
“大人过于看的起在下了。”逍遥生苦笑,微微摇头,退到一边,抱拳道,“还是先听下原告和被告的说辞吧。”
“如此也好。”县令点头,“啪”地一声拍响惊堂木,神色肃然,对着跪倒在地的管家朗声问道:“原告李府管家,你站起身,如实道来,为何要状告周猎户和牛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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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点头,下意识地从衣袖里取出一张金丝锦帕抹去眼角的泪滴,随即很快地放回衣袖,从地面缓缓起身,笔直地站了起来。
逍遥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回禀县令大人,李善人乐善好施、助人为乐,这是整个建邺城都知道的事情,若非事出有因,恐怕没有人会想要谋害李善人。但自从东海沉船事故发生之后,李善人尸沉东海,至今未被找到,故此,鄙人调查了之前跟李善人有利益纠纷的两个人。”管家哽咽着说,“其一是周猎户,他妻子久病不起,欠下李善人上百两银子,还不了债杀人抛尸并无不可能。其二是牛大胆,为了匡钱特意上门来给李善人算命,可是李善人却说他的算卜之术并非出自易经,而是东拼西凑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随即牛大胆恼羞成怒,当场诅咒李善人不得好死,若出海、船必沉……”
话落,周猎户依旧低垂着头,目光空洞。牛大胆却是吓得一张脸瞬间变成了酱紫色,手足无措地喊道:“县令大人啊,这话你可不能相信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贫道那都是胡言乱语、随便说说,贫道可是道门中人,从不杀生啊,更别提杀人了!”
“闭嘴。”县令大人冷“哼”一声,瞪了牛大胆一眼,“让管家说完。”
“喔。”牛大胆耸拉着脑袋,忿忿不平地闭上了嘴。
管家继续道:“……直到后来出海的那一天,鄙人跟随着李善人上了商船,亲眼看见周猎户和牛大胆同时也上了商船,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商船忽然遭遇海风暴,货物严重破损,几乎所有水手和李家人都死于那场风暴,但是,却有四个人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分别是鄙人、李善人、周猎户和牛大胆,当时鄙人忙着进入船舱用帐薄记录货物损伤的时候,忽然就听到李善人的惨叫,等赶到甲板上的时候,刚好看见李善人坠入大海,被海浪卷走,而当时,有作案动机和能力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完,管家气愤地一指络腮胡子、身披兽皮,一直沉默不语的猎户和另外一名手持拂尘、尖嘴猴腮的道士,“……就是周猎户和牛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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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猎户仍旧低垂着头,脸色一片灰暗,牛大胆却是急不可耐地扯着嗓子叫道:“县令大人,贫道真的没有杀人啊!”话说一半,随即指向沉默不语的周猎户,“一定是周猎户,一定是他杀了李善人!”
“周猎户,你不打算为自己辩解吗?”县令大人好奇地说道。
话落,周猎户沉默不语,似乎已经做好了俯首认罪的打算。一旁的牛大胆见状,立刻激动起来:“大人,你看,他都不喊冤,一定是他做的,所以贫道肯定是无罪的!”简师爷认可地点点头,在县令耳边低声道:“牛大胆说的有道理,不如就这样定罪……”
县令闻言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退到一边的逍遥生,略带好奇道:“逍遥公子,依你看,谁是凶手?”
闻言,犯困中的逍遥生突然惊醒,下意识地打咳嗽,“哈欠!”,随即弄得满堂衙役一众嘻笑,简师爷抓住机会,立刻打压,抚髯怪笑:“逍遥生,怎么,看不出来谁是凶手所以装睡吗?”
对于简师爷的挑衅充耳不闻,“嗝……”逍遥生无力地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回公堂正中央,随意地对着管家说道,“东海沉船李府损失惨重,给在下想要看一眼帐薄,查下具体损失可以吗?”
“当然可以。”管家从容不迫地从怀中掏出帐薄递给逍遥生,众目睽睽之下,逍遥生随意翻了几页,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原来如此,在下知道谁是凶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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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明显,还要想这么久?”简师爷哼哼道,“逍遥生,你不就是想说凶手是周猎户吗。”
“简师爷,你错了。”逍遥生摇头,“周猎户不是凶手。”话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猎户身子一震,灰暗的眼神闪过一丝明亮的色彩。
“逍遥生,你别瞎说!”简师爷老脸一红,“本师爷正想说凶手就是牛大胆的,刚才那是本师爷套你的话来着。”
“简师爷,你又错了。”逍遥生再次摇头,“牛大胆也不是凶手。”话落,牛大胆兴奋地夸赞道:“没错,公子说的对,公子真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贫道真的不是凶手啊!”
“一派胡言!”简师爷气得七窍生烟,勃然大怒:“逍遥生,你说周猎户和牛大胆两个疑犯都不是凶手,你是想戏弄我们吗!”
县令的脸色也变了变,看着逍遥生道:“逍遥公子,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些什么?”
“在下知晓。”逍遥生面不改色。
“你先是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然后又说周猎户和牛大胆都不是凶手……那么,你告诉本官,谁是凶手……”县令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冷地道:“……若说不出来,即使你是本城会元,本官也要好好惩罚一下你这个狂生!”
“凶手就是……”逍遥生故意拉长音调,从容不迫地把玩着手中的帐薄,转身走到管家的面前,含笑道:“……你,李府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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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胡言!”管家惊慌地双膝跪地,“大人,鄙人是冤枉的,身为读书人,鄙人从小被老爷收养,在李府长大,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别那么着急着喊冤嘛……”逍遥生无奈的耸耸肩,“……说不定很快你就要求饶了呢……”
“逍遥生!”县令脸色一黑,冷冽道:“管家可是被害人家属,你休得胡言乱语!”
“没有一个相信在下的吗……”逍遥生随意的四下一扫,所有衙役纷纷摇头,最后看向简师爷,后者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好吧,那么在下就先说出管家的两个疑点……”逍遥生收起随意的作态,认真地道“……第一,东海沉船事件中,嫌疑人不止周猎户、牛大胆两人,还有第三人,他就是管家,也是最有机会将受害人推入大海的人……第二,不知道那么注意到没有,管家刚出来时用的锦缎手帕,是金丝的,做为一名管家,居然能买得起这么上等的锦缎,你们不怀疑吗?”
话落,管家脸色微沉。
公案左边,“第一点是你的杜撰,暂且不提。”简师爷冷笑道,“第二点就凭一方金丝手帕?它能证明什么?”
县令目光复杂,思忖片刻,道:“师爷说的没错,这都是你的推测而已,你可有真凭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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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证据。”逍遥生微微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帐薄。
“来人。”县令目光一凝,吩咐道:“将物证拿上来。”
“诺。”一名衙役上前,将逍遥生手中的帐薄呈于公案之上。
“大人,请将帐薄翻至东海沉船发生的那一日,证据就在上面。”逍遥生抽丝剥茧地解释,“仔细看当日出海那日的字迹,和前几日没有出海的字迹完全一样,没有任何的潦草,而恰好受害人死亡时,管家说他在帐薄记录损失物品,可是如果真的在海浪翻涌的船上记录物品的话,字迹会那么工整吗?大人再看前几个月出海记录时管家的字迹,都是因为海浪的缘故,字迹明显潦草不少,为何偏偏这次在受害人死亡的时候,管家的字迹如此的工整呢?”说道这里,逍遥生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仿佛利剑凌厉直抵要害,“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管家在船上写的字迹!而是为了不在场证明,而事先写好的文字。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案!这一切的精细设计、重重铺垫,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李善人死后,管家可以名正言顺的得到李善人留下的全部财产!”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幡然醒悟,衙役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简师爷哑口无言,管家全身一震,连忙跪地求饶:“大人,小的一时鬼迷了心窍,求大人饶了小的吧……”
“原来如此,周猎户和牛大胆当庭释放。”县令先是威严的宣布,随后冷冷地看着跪地之人,“来人!将管家打人死牢,秋后问斩!”
“诺。”衙役领命,上前押着管家起身。
“你们不能抓我!”管家竭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们真的不能抓我,否则会出大事的!”
语落,忽然之间,天地变色,乌云密布,狂风大起。
【第二幕·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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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违反常理是为妖。
天地之间,“呼呼”大鼓大鼓的怪风吹入县衙大堂,逐渐蔓延至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显得极为狂躁。
飞沙走石,树草摇曳,明镜高悬的匾额渐渐发出“咯吱咯吱”破碎的声响。
“咦,这是怎么回事,刚刚还是万里无云……怎么忽然就乌云遮日……”大堂内的衙役纷纷被怪风吹得睁不开眼睛,“……天色黯淡,还突然起这么大的怪风啊……”
尘土飞扬,风声呼啸,放眼望去,县衙大堂里的案几、牌匾、桌椅、器械等摇晃颤动不停。
“她来了!她就要来了!”管家忽然紧抓着衙役的裤角不放,颤颤巍巍地发抖道:“这位大哥,快放了我吧,我求求你了,不然等会我们全部都要死在这里!”
逍遥生拂袖而起,遮挡风沙, 右眼皮突然狂跳不止,随即一把抓住管家的衣领,斥问:“她是谁?是你的幕后主使吗?”
狂风肆虐中,公案之上,县令被风沙吹得蓬头垢面,闭着一只眼睛肃然道:“这里可是县衙,若真是幕后主使,只要敢来,那就是自投罗网!”
话音刚落,一个恬静空灵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云外传来,“你们,是在说我吗?”
(20)
风起云涌,电闪雷鸣。
昏黄黯淡的乌云天空下,猛然划破一道宛如雷龙的闪电,将天空一瞬间照映的惨白。雷电如龙在黑色的云里翻滚,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浓,只是片刻,大雨倾盆,“啪嗒啪嗒”地从天空落下,砸在青石铺满的街道上。
声音很轻,却清晰的落入县衙里所有人的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县衙门口,雨幕之下,一名撑着红罗伞的少女迎面而来。
她身穿一袭绯红色纱裙,纱裙做工细致精美,肩领、长袖上绣满了朵朵娇艳的幽兰。脖颈红绳系着蓝珠玉佩,胸前是玫红色锦缎裹胸,裙摆镶着金丝黑边,腰间流苏锒铛作响。睫毛弯弯,俏鼻微挺,丹唇列素齿。颊间一对梨涡泛着红晕,好似微熟的红苹果让人忍不住地想要咬上一口。青丝如墨,肤若凝脂,双足穿着浅粉色锈花鞋,步步生莲而来。最吸引人的还是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黑一红,仿佛有魔力般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看的呆了,怔在原地,鸦雀无声。
大风狂涌,“呼呼”吹扬起来少女的纱裙猎猎作响,雨水淅沥,“啪嗒啪嗒”地砸落在撑着红罗伞少女的伞顶,沿着油纸竹缝滑下,“滴滴答答”地坠落地面,沿着青石街道流下,顺着石桥边的槐树,没入河道,荡起一圈圈涟晕。
红纱女撑伞,携风雨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