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抖,墨水先掉下来一滴,在“李薇”两个字旁边晕开一小团深蓝。律师办公室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吸了一口气,胸口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半天都顺不过来。过了几秒,她到底还是把笔落了下去,在离婚协议书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李女士,这是您的那一份。”王律师把文件推过来,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合同,“按照双方约定,‘明薇设计’公司股权归您所有,周明先生自愿放弃主张。其他动产不动产也已划分清楚,这份协议从签字开始正式生效。”
李薇接过那几页纸,薄得很,轻得很,可捏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五年的婚姻,到头来就只剩下这么几页。她没去看条款,目光直接落在前面的签名上。
周明两个字写得潇洒利落,笔锋飞扬,跟他刚才说话的样子一模一样。
半小时前,他还坐在她对面,皱着眉催她:“李薇,你快点行不行?都到这一步了,别磨蹭。好聚好散,大家都体面。”
好聚好散。
李薇心里冷得发笑,手指下意识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红印。
五年,她忍着,退着,让着,以为退一步能换来一点尊重,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是他理直气壮地背叛,是周家人把她当软柿子捏,是她苦心经营出来的公司,被他们一点一点伸手进来掏。
落地窗外阳光晃眼,街上的树叶绿得发亮,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日子照旧热热闹闹地过。可她坐在这里,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浑身都是冷的。
就在她把协议收进包里时,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是陈秘书发来的消息。
“李总,名单上七人背景已全部确认,均为周家安排进公司的关系户,涉及财务、采购、市场三个部门。人事调令已准备完毕,只等您确认执行。”
李薇盯着屏幕,眼神停在“周家安排”那几个字上,好半天没动。
五年里太多画面一下子全翻了出来。
婆婆周美玲坐在她家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嫌她家装修不够大气,说既然嫁进周家了,眼界也该跟着提一提;小姑子周婷把她公司当自己家后花园,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敢在员工面前对她指手画脚;周明嘴里那些“自家亲戚”,一个接一个塞进她的公司,正事干不了,坏事倒是一件没少做。
财务部那个周建国,账做得一塌糊涂,还敢私下挪款;采购部塞进来的周浩,收回扣收得明目张胆;市场部那个叫刘芳的,说是周美玲的外甥女,整天在公司搅是非,见人就摆谱,连客户都敢得罪。
她以前不是没想处理,只是每次一提,周明就一句话堵回来:“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吗?”
一家人。
这三个字,她这些年真是听够了。
她盯着手机,眼底一点点冷下来,手指没有停顿,很快回了两个字。
“执行。”
发送成功。
那一刻,鼻子猛地一酸,眼眶也一下子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狠狠吸了口气,把所有翻上来的委屈、生气、心寒,全压了回去。
再抬头的时候,她眼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电梯门在十六楼缓缓打开,外面的空气都像绷着一根线。
走廊里安静得不正常,平时此起彼伏的电话声、说话声、打印机声,全没了。抱着纸箱的人影零零散散,低着头,从办公室里出来,一个个往电梯方向走。纸箱里露出文件夹、马克杯、绿植,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私人物品。谁都不敢大声说话,整个楼层像是一下子被按了静音键。
李薇踩着高跟鞋往前走,鞋跟敲在地面上,清脆又有节奏。她没东张西望,也没去看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
秘书陈琳已经等在门口了,脸色有点发紧:“李总,七个人的解聘通知都发下去了,手续正在办。财务部的周经理闹得最厉害,刚才想冲进来,被保安拦住了。”
李薇淡淡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办公室门一关,外头那种压抑的气氛也像被挡在了外面。她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广场边上,周建国正抱着纸箱打电话,气急败坏地挥着手,怀里一个镀金摆件掉在地上,啪地摔碎了。
李薇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些人拿了不该拿的,迟早要吐出来。
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
她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前台那边声音乱成一片,隔着话筒都能听见周美玲的尖叫:“让开!我倒要看看她李薇长了几颗胆子!敢动我们周家的人!”
旁边还有周婷的声音,尖尖的,满是火气:“她算什么东西?不就一个靠我哥吃饭的女人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薇听完,面无表情地说:“让她们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人猛地推开,砰一声撞在墙上。
周美玲先冲了进来,脸都气红了,手里还抓着一份文件,进门就往她桌上一摔,纸张散开一片。周婷跟在后头,抱着胳膊,一脸看笑话的刻薄样。
“李薇,你是不是疯了?”周美玲上来就骂,声音又高又刺耳,“刚签完离婚就翻脸,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周家的人你也敢开?谁给你的胆子!”
周婷在旁边冷笑:“我就说吧,她早就憋着坏呢。平时装得一副温温吞吞的样子,现在可好了,离了婚原形毕露。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哥,你能有今天?”
李薇坐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她看了眼桌上那几张纸,最上面那张,正是离婚协议书。
周美玲手指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你立刻把解聘通知收回去,再给建国他们赔礼道歉。这事儿我还能当没发生。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李薇终于抬起眼,看向她,语气平得听不出喜怒:“不客气?您想怎么个不客气法?”
她这么一问,反倒把周美玲问得一愣,随即火更大了:“怎么?你还敢顶嘴?李薇,我告诉你,这公司姓周,不姓李!你嫁进周家了,就得守周家的规矩!”
这话一出来,李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甚至带着点讽刺。
她拉开右手边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文件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放了很多年。她把桌上那些纸往旁边一拨,把文件夹打开,抽出最里面那张纸,平平整整地放到桌面中间,推了过去。
周美玲还在骂,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因为她看清了那张纸。
公司设立登记核准通知书。
股东一栏写得清清楚楚。
股东姓名:李薇。
出资比例:100%。
下面盖着鲜红的章,日期是五年前。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
周婷也凑过来看,脸上的嚣张一点点僵住。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薇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看清楚了吗?这家公司,从头到尾,都是我李薇一个人的。跟你们周家,没有半点关系。”
周美玲脸色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青了。她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可能……明明周明说……”
“周明说什么,您去问他。”李薇打断她,“不过从今天起,周家塞进来的所有人,一个不留。谁不服,可以走法律程序。”
“你——”周美玲气得发抖,抬手就想扇她。
门外的保安和陈琳听见动静立刻冲了进来,硬生生把人拦住。
周婷见势不好,赶紧拉住周美玲,嘴里还在骂:“李薇你别得意!离了我哥你算什么?你等着,我们周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李薇看着她们,目光冷静得有点吓人:“慢走,不送。”
门被重新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薇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股东证明,指尖在纸边轻轻抚过。那是她大学毕业后,跟着两个同学一起租小办公室、一单一单跑业务、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攒下来的起点。最开始连空调都舍不得全天开,夏天热得衣服能拧出水,冬天抱着热水袋做方案。后来同伴一个个退出,只剩她一个人咬着牙扛下来,才有了今天的明薇设计。
偏偏在周家人眼里,这些都不算什么。他们只看见她现在有公司、有办公室、有钱,就理所当然觉得,既然她嫁进周家了,那她的一切也该归周家。
真是想得挺美。
她看着那份文件,忽然想起五年前婚礼上的场景。
那天阳光很好,教堂里满是鲜花和香槟的味道。周明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台上,隔着长长的红毯看着她,笑得温柔又体贴。她那时候是真的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会是她往后余生可以依靠的人。
周美玲那天也笑得很慈爱,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啊,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你放心,进了周家,没人敢欺负你。”
多好听的话。
她那时年轻,也真信了。
婚礼办得很盛大,周家请了很多生意上的朋友,排场大得惊人。李薇原本想自己设计请柬,做得简单一点,有点她自己的风格。可周家觉得不够气派,全给否了,重新定了一套烫金的。她的想法、她的喜好,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重要。那时她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可周明哄她,说:“别想那么多,他们就是讲究面子,没别的意思。”
她信了。
蜜月是在海边,风很暖,海水很蓝,晚上躺在露台上能看到满天星星。那几天周明确实很温柔,会给她披外套,记得她爱喝冰一点的果汁,也会半夜陪她去海边散步。李薇当时觉得,也许结婚前那些不顺心都只是磨合,她真正嫁的是周明,不是周家那一大家子。
可她忘了,很多事,从一开始就埋好了线。
蜜月快结束的前一晚,周明搂着她,忽然提起:“薇薇,有件事得跟你商量下。”
她当时没当回事,还靠在他肩上看海:“什么事?”
“我有几个亲戚,现在工作都不太稳定。我爸妈的意思是,能不能先安排到你公司里去?也不用给多高职位,挂个名,拿份工资就行。”
李薇一下子坐直了。
她的公司不是家族企业,招人向来严格。她当时就皱了眉,说财务、市场这些岗位都不是随便能进的,而且“挂名”本身就不合适。
周明却笑着劝她:“都是一家人,你别分那么清。就帮个忙而已。你也知道,我妈那边挺重亲情的。再说了,公司现在也不差这几个人的工资。”
李薇那时犹豫了很久。
她不是看不出这里头的问题,只是刚结婚,她不想因为几个岗位就跟周家闹僵。再加上周明在旁边软磨硬泡,说到底是给他一个面子。
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现在想想,就是那一晚,她亲手把周家的人放进了自己苦心搭起来的屋子里。起初她以为只是开了一扇门,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引狼入室。
回国以后,周建国第一个进了公司,说是在工厂做过账,懂财务。人看起来老实,说话也客客气气,见了谁都笑呵呵的,嘴里一口一个“李总”。
李薇给了他一个副主管的位置,本想着让他挂个名,少碰实权就行。没想到没过多久,财务总监张涛就来找她,说账上有几笔回款不对劲。
她让彻查。
一查,果然查出问题。周建国利用权限改了凭证日期,把已经收到的钱做成未到账,偷偷挪用。金额虽然不算天文数字,但性质恶劣得很。
李薇当时直接决定报警、开除。
周明知道后气得不行,打电话来就吼:“一点小事你至于吗?建国怎么说也是我家亲戚!”
李薇那时还想讲道理,说挪用公款不是小事,哪个公司都不能容。可周明根本不听,只会反复那句“都是自己人”。
她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公司是我开的,不是你周家的。谁坏规矩,谁就滚。”
那之后,两人头一次因为公司问题大吵一架。
可这并没让周家收手,反而像捅了马蜂窝。
周建国刚走,周浩就进来了。
周浩是周明表弟,大学混了个文凭,什么本事没有,架子倒是大得很。进了市场部以后,三天两头迟到早退,见谁都一副“我是老板亲戚”的样子。
市场部经理王莉气得够呛,后来拿着一沓资料来找李薇,直接拍在她桌上:“李总,这人不能留。他给客户报高价,私下拿回扣,连对方采购那边的转账记录我都查到了。”
李薇看完,头皮都麻了。
她当天下午就给周明打电话,告诉他周浩必须走,而且要追责。
结果周明在电话那头直接炸了:“周浩拿点回扣怎么了?哪个公司没这事?李薇,你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李薇气得连手里的钢笔都捏断了。
也是那次,周明吼出那句她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你嫁进周家了,就该听周家的!公司自然也是周家的产业!”
那一瞬间,李薇只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原来在他心里,她不是妻子,不是一起过日子的人,也不是什么合作伙伴。她就是一块已经落进周家盘子里的肉,迟早得被他们分干净。
从那之后,她跟周明之间,就已经不剩什么了。
真正压垮她的,是后来的两件事。
第一件,是她无意间在周明电脑里看到的聊天记录。
那个叫小雅的行政秘书,平时见她时笑得甜甜的,一口一个李总,背地里却跟周明暧昧得不堪入目。聊天记录翻到后面,酒店定位、礼物照片、亲密称呼,一样不差。周明还答应带她出国购物,口气轻飘飘得像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消遣。
第二件,是审计部那份紧急报告。
公司账上少了三百万,走的是海外项目备用金渠道,授权签字人是周明。
李薇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一边看着那份审计报告,整个人反倒平静了。
气到极致,真的会静下来。
她甚至没哭。
她只是拿起手机,给周明打了个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明,我们离婚吧。”
周明一开始还不信,后来听她语气不像说气话,反倒笑了,笑得满是轻蔑:“离婚可以,公司留下。”
李薇听完,只回了他一句:“你做梦。”
挂了电话,她就拨通了秦朗的号码。
秦朗是她大学学长,后来做了律师,这些年联系不算多,但关系一直在。电话一接通,他听出她声音不对,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李薇说:“我要离婚。还要保住我的公司。”
秦朗那边静了几秒,然后很干脆:“明白了,剩下的交给我。”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撑了太久,真正需要帮忙的时候,反倒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二天去民政局,周明脸上还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气,靠着车门抽烟,看见她就阴阳怪气:“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公司交出来,大家都省事。”
李薇看都没看他,直接往里走。
手续办得很快,填表、拍照、签字,工作人员按流程一句句问,他们一句句答。轮到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李薇手刚落下去,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朗发来的信息,只有两个字。
“启动。”
她签下名字的时候,法院对周家相关资产的保全申请已经正式递交。周明、周美玲几个核心账户也被申请冻结。与此同时,经侦那边对三百万挪用款项立案,证据也一并送了过去。
周明签完字,脸上还挂着笑,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直到秦朗带着文件走进来,把股权确认书、立案通知书和财产保全裁定一份份摆在他面前。
周明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阴我?”他瞪着李薇,眼睛都红了。
李薇站在那里,神色很淡:“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周美玲在旁边又哭又骂,指着她说她忘恩负义,说周家的钱轮不到外人来拿。
秦朗听完,语气平静得很:“周女士,股权清晰,资金流向清楚,涉嫌违法的部分也已经立案。至于您说的‘周家的钱’,法庭上可以慢慢说。”
那一刻,李薇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只觉得荒唐。
五年前她穿着婚纱走进婚姻的时候,哪会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在民政局门口撕成这样。
可风暴还没完。
没过多久,本地财经媒体忽然发出一篇深度报道,直指周氏建材长期以次充好,偷工减料,甚至连几个有问题的工程项目都被翻了出来。报道里证据很足,采访、文件、录音,一样不缺。新闻一出来,周家的生意几乎是一下子塌了半边天。
股价跌停,合作方终止合作,监管部门介入,受害业主上门讨说法。
周明被堵在公司门口,脸色铁青,连车都开不出去。周美玲平时最爱端着,如今被一群家属围着骂,头发都乱了。
李薇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新闻画面,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她原以为自己会觉得解气,会觉得终于报了仇。
可真正看到周家开始崩塌的时候,她心里反倒空得厉害。
五年的婚姻,五年的隐忍和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换来一地狼藉。她赢了,可也像是把过去整个砸碎了。那些曾经她真心想守住的感情、婚姻、家,早就跟周家一起塌了。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灯也没开,只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亮起来。
后来,医院的电话打了进来。
说周美玲脑溢血,情况危急,紧急联系人留的是她的号码,让她尽快过去签字。
李薇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前婆婆,病危,需要她去签字。
这事听起来都像个笑话。
她还是去了。
医院急诊大厅灯光惨白,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儿。周明蹲在门口,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睛通红,见她来了,竟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李薇,我求你,救救我妈。”
他那样子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周家少爷,此刻像是被现实彻底打垮了,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求她。
护士把病危通知书递过来,解释说周美玲脑干出血,得立刻手术,家属必须签字。可周明那时情绪失控,连话都说不完整。
李薇拿着那支笔,站在急救室门口,脑子里乱得很。
她当然恨周美玲,恨她这些年对自己的羞辱和算计。可真到这一刻,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躺在里面生死一线,而她因为恨就不签字,她还是做不到。
最后,她还是签了。
签完以后,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原谅,也不是心软。大概只是觉得,恩怨归恩怨,人命归人命。
再后来,周美玲命保住了,但人几乎废了。周明处理不了那些债务,也顾不上别的,很快就不见了。听说他后来到处求人,四处借钱,再后来干脆躲了起来。
周家,算是真的散了。
这场闹剧结束后,李薇把办公室彻底收拾了一遍。
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她翻出一个旧相框。是她和周明的婚纱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真开心,整个人都亮着光,周明也在笑,搂着她,看起来像个会护着她一辈子的人。
李薇看了很久。
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只觉得时间真奇怪。照片里的人明明还是那两张脸,可早就不是当初那两个人了。
林夏来的时候,刚好看见她拿着相框发愣。
“还留着呢?”林夏走进来,把一份计划书放在桌上,“留着干嘛,给自己添堵啊?”
林夏是她认识很多年的朋友,性子风风火火,说话也直。周家这些事闹起来以后,一直是她陪着李薇,骂人的时候比李薇还凶,忙起来的时候也是真能帮忙。
李薇笑了笑:“就是翻到了。”
“那正好,翻过去了就算了。”林夏把计划书往她面前一推,“来,看看这个。新项目,线上高端家居定制平台,我盯了好久了。市场空缺大,思路也成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李薇低头看了眼封面。
“晨光计划。”
字不复杂,倒挺有劲儿。
林夏靠在桌边,语气认真了些:“李薇,你已经为了别人活太久了。也该轮到你为自己活一次了。”
这话说得不重,却一下子敲进了李薇心里。
她这些年确实太累了。
为了婚姻退让,为了公司死扛,为了周家的那些人一遍遍擦屁股,后来又为了保住自己辛苦打下来的东西,绷着一口气硬撑到最后。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认真想过,自己真正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翻开计划书,一页页看下去。越看,眼神越亮。
这是个新的方向,不只是生意,更像是一条新路。没有周家,没有周明,没有那些扯不清的关系和烂账,只有她自己,和她信得过的人。
窗外阳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热意。楼下街道车来车往,喇叭声、人声、远处小摊的叫卖声,全混在一起,热闹又真实。
李薇合上计划书,抬头看向林夏,终于露出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好。”她说,“一起做。”
林夏一拍手,笑得跟打了胜仗似的:“我就知道你不会怂!”
李薇也笑了。
她转身走到角落,把那只旧相框连同照片一起丢进了碎纸机。机器轻轻一响,照片被一点点卷进去,最后碎成细小的纸片,落进垃圾箱里。
像过去终于被彻底翻篇。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窗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的那个号码。
妈妈。
这些年她忙,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出了事以后,她更是不愿意让家里人担心,什么都自己扛着。可现在,事情终于结束了,她忽然特别想回家,想吃一顿热饭,想听听母亲唠叨几句,想让自己重新落回生活里。
电话拨出去,很快接通。
“喂,薇薇啊?”母亲的声音一出来,李薇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站在阳光里,望着外面明亮得有些晃眼的天,声音很轻,却很稳。
“妈,周末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立刻高兴起来,连声说好,还问她想吃什么。
李薇听着,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边的碎发轻轻拂开。阳光落在她身上,很暖。过去那些糟心事,好像终于被一点点甩在了身后。
前面的路还长,新的公司要做,新的生活也才刚开始。可这一次,她不想再为了谁委屈自己了。
她要往前走。
好好地,清清楚楚地,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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