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顶着西北风骑了三十里地,到刘各庄的时候,鼻子都快冻掉了。车后座绑着两瓶孔府家酒、一条红塔山,红纸包得挺喜庆,那是媒人赵婶提前叮嘱的“见面礼,不能空手”。
说实话,我打心眼里不想来。
这不刚过了年嘛,我才二十三,在县城纺织厂当个技术员,虽说工资不高吧,但好歹是铁饭碗。我妈天天念叨“该成家了”,跟念经似的,搞得我过年都不敢回家。这次赵婶上门说亲,我妈二话没说就替我应了,连对方照片都没给我看。
“姑娘好着呢,你见了就知道了。”赵婶拍着胸脯保证。
我到刘家胡同口的时候,赵婶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个花棉袄,冻得直跺脚。看到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哟,小伙子精神!就是瘦了点。”
我把自行车支好,拎上东西,跟着赵婶往里走。刘家的院子不小,青砖灰瓦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玉米秸秆,几只芦花鸡在院里溜达。
赵婶推开堂屋的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煤球炉子的味道和炖肉的香气。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情况,就听见赵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来啦来啦,男方来啦!”
堂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齐刷刷地扭头看我。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练了一路的微笑,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两位老人坐在太师椅上,应该是姑娘的爹娘,旁边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大娘,都笑眯眯地看着我,像看大集上待估的牲口。
然后我看见了姑娘。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胸前。说实话,第一眼看过去,我脑子里只蹦出一个字——壮。不是胖,是壮。圆圆的脸盘,红扑扑的,胳膊有我小腿粗,坐在那把老式木椅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多胖也不至于,一米六左右的个头,估摸着一百四十斤是有的。但问题是,我心里头一直想找个苗条的。厂里那几个技术员找的对象,一个个杨柳细腰的,我嘴上不说,心里其实羡慕。这姑娘跟我站一块儿,看着比我还敦实。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礼数还得周全。我把东西递给刘家老爹,叫了声“叔”,又喊了声“婶子”,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屋里的大娘婶子们七嘴八舌地夸我“长得排场”“个儿高”“看着就精神”,也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客气。
姑娘倒是没吭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我注意到她那双手——粗壮厚实,指节分明,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赵婶张罗着让我坐,倒了杯热茶塞我手里。我在姑娘对面坐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说话,她就点头,偶尔回一句,声音不大,问一句答一句,看着倒是个本分姑娘。
可我心里头已经在想怎么脱身了。
不是嫌人家不好,就是……不对胃口。你说这过日子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凑合吧?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寻思坐个十来分钟就找个借口走,就说厂里临时有事,年前机器要检修,这个理由应该说得过去。
我一边应付着聊天,一边盘算着说辞。大概坐了十分钟,我放下茶杯,正准备开口——
“砰!”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北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我本能地扭头去看,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人,准确地说,是个兵。
穿着军大衣,没戴帽子,寸头,脸被风吹得通红,肩宽背阔,往那一站,门框都显得窄了。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带着一身凉气,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爹、妈,我回来了!”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刘婶惊喜地站起来:“老大回来了?不是说年二十九才到家吗?”
“请了探亲假,跟人换了班。”老大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迷彩服的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青筋虬结。他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我,微微一顿。
赵婶赶紧介绍:“哎呀,这是你们家大姑娘相亲呢,县城纺织厂的技术员,小伙子可好了。”
老大点点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一坐下,我明显感觉到椅子又往下沉了沉。他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摸枪的手。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还能稳住。老大回来了,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还远吗?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门又开了。
“爸!妈!”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军大衣,一模一样的寸头,一模一样的风尘仆仆。俩人长得几乎分不清谁是谁,走在前面那个嗓门大,一进门就喊:“老四你快点走!”
“急什么急,嫂子又跑不了。”
嫂子。
这俩字像块石头砸在我心口上。
赵婶笑得合不拢嘴:“老二老三也回来了?你们不是一起的?”
“没呢,老大从济南军区回来,我俩从北京军区回,火车上没碰上。”老二把行李放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直冒冷汗。
不是凶,是那种……审视。像在军营里看新兵的眼神,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落在我的细胳膊细腿上。
“这我妹的对象?”老二扭头问刘婶。
刘婶笑着点了点头,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着办吧。”
我坐在那儿,感觉椅子已经不是椅子了,是审判席。
还没等我缓过神来,院子里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俩,老四老五前后脚进门,一个从南京军区回,一个从兰州军区回。老四瘦高个,看着精干,老五五大三粗的,比老大还壮一圈,进门的时候差点把门框撞了。
“哟,来啦?”老五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五个了。五个当兵的,齐刷刷地坐在堂屋里,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不是故意吓人,是在军营里泡久了,天然就有的那种压迫感。他们随便往那一坐,腰板都是直的,目光都是正的,说话都是短的。
老大敲了敲桌子:“来都来了,饭还没吃呢,走什么走?”
我说我想走了吗?我还没来得及说啊。
但我确实想说。
赵婶这时候也看出点门道了,在旁边打圆场:“就是就是,吃了饭再说,吃了饭再说。”
我被按回了座位——不,没人按我,但那个氛围,比按着还管用。
然后最小的老六回来了。
老六最年轻,看着二十出头,也是个当兵的,刚从军校毕业,分配到什么地方还不知道。他一进门,看见堂屋里这阵仗,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我,看看他妹妹,再看看几个哥哥,瞬间就明白了。
他搬了把椅子,默默坐到了我另一边。
六个。
六个当兵的哥哥,最小的那个都比我高半头。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齐刷刷坐在堂屋里,把我夹在中间。老大在我右边,老六在我左边,对面是姑娘,后面是她爹妈和一堆婶子大娘。
我像一块肉,被夹在六块铁板中间。
刘婶张罗着开饭,堂屋里支起两张桌子,男的一桌女的一桌。按理说我该坐上席,但今天这阵仗,我哪敢坐上席?我被老大拉着坐到了中间,左边是老六,右边是老大,对面是老五,他正端着一碗白酒看着我笑。
白酒倒上了,是那种吃饭的大碗,不是小盅子。老五端起碗来,笑眯眯地说:“头回见面,我敬你一碗。”
我看着那碗酒,估摸着少说有四两,咽了口唾沫:“五哥,我酒量不行……”
“没让你喝一碗。”老五说,“你随意,我干了。”
然后他一仰脖子,咕咚咕咚,一碗白酒见了底。喝完把碗往桌上一顿,看着我,眼神分明在说——“你看着办吧”。
我端起碗来,抿了一口。老大在旁边没说话,但那只粗壮的手臂就搁在我椅子背后,不怒自威。老六在左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吃点,你太瘦了。”
红烧肉是姑娘做的,我得承认,确实好吃。五花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刘婶在旁边念叨:“这丫头做饭是把好手,十几岁就开始做饭了,一大家子人的饭都是她做的。”
老二接话:“我妹就是能干,在村里谁不夸?”说完看了我一眼,“就是有些人眼神不好。”
我不敢接话,埋头扒饭。
席间几个哥哥轮番跟我喝,老大沉稳,老二话多,老三阴着来,老四笑面虎,老五直接灌,老六在旁边倒酒。我本来酒量就一般,三轮下来,脸涨得通红,脑子开始发晕,舌头也大了。
但奇怪的是,几个哥哥的态度慢慢变了。
一开始是审视,是试探,甚至带着点“我倒要看看你小子几斤几两”的意思。喝着喝着,老大的手臂从我椅子背后收了回去,老二说话也不那么冲了,老五开始给我夹菜,老六甚至喊了我一声“哥”。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硬撑着喝了四碗还没倒,还是因为我在回答“你家有几亩地”“你在厂里什么工种”“将来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时没打磕巴。
聊着聊着我才知道,姑娘叫刘小燕,家里七个孩子,六个哥哥一个她,是名副其实的“六星捧月”。她爹当年为了生个闺女,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到老七终于是个闺女了,全家当眼珠子似的疼。
六个哥哥全送去当了兵,这是刘老爹的主意——“男儿不当兵,不算真汉子”。老大参军最早,在部队摸爬滚打十几年,已经提干了。老二老三后来跟上的,老四老五老六也是一个接一个进了军营。
刘小燕在家照顾爹妈,种着十几亩地,喂着二十多只鸡,家里家外一把抓。她没上过什么学,但字认得不少,都是几个哥哥寄回来的信她一个人看的。她会做木工,会砌墙,会开拖拉机,会杀猪——最后这个是她自己说的,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几个哥哥如出一辙:“你要是敢有什么想法,我比他们好使。”
席间有个细节让我记到现在。
老大喝了两碗酒,脸不红心不跳,忽然转头问我:“你在厂里干技术员?”
我说是。
“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了个数。
老大点点头,没说够也没说不够,沉默了几秒,说:“我妹在家一年也能挣这个数。她不是没人要,是挑。你是赵婶介绍的第五个。”
前面四个怎么了?我没敢问。
老六在旁边补了一句:“第一个吃不了苦,第二个嫌我妹胖,第三个家里不同意,第四个——第四个不太行。”
不太行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嫌我妹胖”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因为我进屋第一反应,就是嫌人家胖。此刻被六个当兵的哥哥围着,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简直可笑至极。
我偷偷看了刘小燕一眼。她正给刘婶夹菜,侧脸圆润,辫子垂在胸前,嘴角带着一点笑。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让人看着就踏实。
我在想,厂里那些技术员找的苗条姑娘,有几个能做木工、会砌墙、开得了拖拉机、杀得了猪?有几个能一己之力伺候十几亩地喂二十多只鸡?有几个能一个人照顾两个老人还乐乐呵呵的?
她不是胖,她是结实。她是那种能在你倒下的时候扶住你的人,是那种天塌下来她能顶一顶的人。
我端起碗来,敬了老大一杯。
“哥,我敬您。”
老大看了我一眼,端起碗来碰了碰,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多到不记得怎么骑自行车回的县城。只记得临走的时候,刘小燕追到门口,往我口袋里塞了个东西。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从口袋里摸出来一看——是一双鞋垫,手工纳的,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鞋垫比我脚大了一圈,意思是让我照着买鞋。
我把那双鞋垫放在枕头底下,没跟我妈说。
过完年,我又去了刘各庄。
这次没骑自行车,借了厂里的三轮车,拉了一车年货——糖、酒、肉、点心,还有一件羽绒服,枣红色的,跟我见她那天穿的那件毛衣一个颜色。
刘小燕站在门口,看见我,耳朵又红了。
六个哥哥还没走,老大初六归队,老二初五,老三老四初四,老五老六还能多待两天。他们看见我又来了,表情各异。老大点了点头,老二笑了笑,老三面无表情,老四笑眯眯的,老五拍了拍我肩膀,差点把我拍趴下,老六喊了声“哥”。
老五说:“昨天还说你要是跑了,我去你们厂找你。”
刘婶在院里喊了一声:“小燕,去杀只鸡!”
刘小燕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想起她说自己会杀猪的事,愣了一下,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后院里,她利索地抓住一只芦花鸡,一脚踩着鸡爪子,一手捏着鸡脖子,对着我晃了晃:“你别动,别溅你一身血。”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我在旁边看得腿都软了。
她拎着褪了毛的鸡往回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跑,我就跟几个哥哥说。”
我站在原地,寒风呼呼地吹着,院里飘着炖鸡的香味,远处传来老五嘹亮的军歌声。我低头看看自己细胳膊细腿,再看看她那比我壮一圈的背影,忽然笑了。
跑?
不跑了。
这姑娘,能处。
后来我们定了亲。婚礼那天,六个哥哥都请了假回来了,穿上军装往那儿一站,整条街的人都来看。我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儿啊,你以后可不敢欺负人家。”
我说:“妈,您看我敢吗?”
刘小燕在旁边听见了,红着脸掐了我一把。
那力气可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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