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死生下儿子后,却听见先生和亲哥商量:将孩子的手指剪掉,安抚圆圆的心。三天后养妹消气,收到幼子死亡证明和离婚协议的先生却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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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沈渡州签字的手顿在半空,抬起头时,眼底的血丝还没来得及褪去。
“恭喜沈先生,是个男孩,母子平安。”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生命走出来。
他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抱去保温箱。”
护士愣在原地。
这栋私人医院的VIP产房走廊里,灯光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永远散不掉。沈渡州靠在墙上,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的百达翡丽反射着惨白的光。
他重新低头看那份文件。
那是床头柜上翻了无数遍的股权转让协议,墨迹未干,甲方签名栏里,“沈渡州”三个字已经签得苍劲有力,乙方还空着。
“渡州。”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沉稳得像心跳。
林砚西从电梯口走过来,大衣都没来得及穿,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冷峻得像把刀。他是林家的长子,也是沈渡州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更是这栋医院真正的主人——这间私立妇产医院,是林家产业的一部分。
“生了?”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
“男孩。”沈渡州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当上父亲的人,“六斤三两,哭声够响。”
林砚西点了根烟,被护士长瞪了一眼才掐灭,顺手将烟扔进垃圾桶,靠过来压低声音:“圆圆那边还在闹?”
沈渡州没说话,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林砚西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拿起笔就签了。
乙方那一栏,填上“林砚西”三个字。
这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信——沈渡州名下市值十三亿的影视传媒公司,沈氏集团最赚钱的板块之一,就这样转到了林砚西名下。没有公证,没有第三方见证,甚至连正式的转让合同都算不上,就那么几页纸,签完就算。
“圆圆闹了一整天,摔了家里所有的瓷器,把保姆推进了游泳池。”沈渡州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她哭着跟我说,如果那个孩子生下来,她就去死。”
林砚西签完字,把笔帽盖上,放在文件夹上,“所以你想怎么办?”
产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大概是护士在给新生儿做清理。
沈渡州站直了身体,看向紧闭的产房门。那扇门后面,他的妻子刚拼了命生下一个孩子,他还没进去看过她一眼。
“圆圆说,只要见到那个孩子,她就控制不住自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上次她看到林晚的B超照片,把自己关在浴室里割了腕,幸亏保姆发现得早。”
林砚西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低响,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橡胶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林砚西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沈渡州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剪掉那孩子一根手指。”
林砚西的瞳孔骤缩。
“你疯了?”
沈渡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阐述一个已经被反复论证过的商业决策:“圆圆是因为那孩子才失控的。她需要看到沈知微付出代价,需要一个态度,才能安心。一根手指,比起一条命,已经是最小的代价了。”
“你老婆拼死生下来的孩子,你要剪掉他一根手指?”林砚西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沈渡州,你是不是脑子也被圆圆传染了?”
“那你说怎么办?”沈渡州的声线终于有了裂痕,“让她再死一次?上次她割腕,林晚跪在ICU门口求了她三天三夜,她才肯接受心理治疗。你知道林晚那时候什么状态吗?她怀着孕,跪在大理石地板上,膝盖全是血。”
林砚西猛地攥紧了拳头。
“林晚是我亲妹妹。”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让我帮你,我签了,十三亿够不够安抚圆圆?不够我还可以再加。但你要动我妹妹的孩子?”
沈渡州看着他,眼底有某种东西在碎裂,又像是早就在碎裂了,只是一直在撑着。
“圆圆出事后,林晚主动提的。”他说,“那天在你的书房里,她跪着求我,说只要能保住圆圆,她什么都愿意做。她说孩子的手指可以再生,圆圆的心死了就真的没了。”
林砚西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
那天下着雨,林晚从医院做完产检回来,圆圆在家里崩溃。沈渡州赶回来的时候,圆圆正拿着碎玻璃往手腕上按,血溅在白色的沙发上,像盛开的花。
林晚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冲上去抱住她,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等一切平息下来,圆圆被打了镇定剂送回房间,林晚跪在书房里,对沈渡州说:“哥,我有一个办法圆圆能消气。”
她说:“等孩子生下来,剪掉他一根手指。”
沈渡州当时没答应。
但他也没拒绝。
“她不是一时冲动。”沈渡州的声音很轻,“林晚说,圆圆已经失去了安全感,她需要看到我和她的孩子付出代价,才能相信她在我心里的位置没有变。她说等圆圆消了气,她可以带那孩子去美国做手指再造手术,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手指可以再造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林砚西睁开眼,眼眶泛红。
“这不是医学问题,渡州。”他说,“这是人心。”
“我知道。”沈渡州转过去看那份签好的协议,“但我没有办法了。圆圆是我妹妹,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死。林晚是我妻子,她说如果圆圆出事,她也不活了。”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沈渡州直起身,把协议合上,交给林砚西:“明天让法务过一下流程。”
沈渡州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砚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一把钝刀:“你想好了。这件事做了,你和林晚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已经回不去了。”
沈渡州推开了产房的门。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温暖的奶腥味。
林晚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有干裂的痕迹。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虚弱。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在看到沈渡州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亮起的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渡州。”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沈渡州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拂开她脸上的头发。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孩子很好,六斤三两,哭声很响。”他说,声音低沉而克制,“护士在给他做检查,等一会儿就抱过来。”
林晚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听到了,他哭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沈渡州的手指,抓得很紧,“渡州,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儿子了。”
沈渡州低头看着她的手指——那纤细的、布满针孔的手背上,还有刚刚拔掉留置针的痕迹。
“嗯。”他应了一声。
林晚看着他,忽然问:“圆圆呢?圆圆还好吗?”
沈渡州的手指僵了一瞬。
“我没事的。”林晚截断他的话,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跟我说实话,圆圆知道孩子生了吗?”
“知道了。”沈渡州说,“保姆说她今天情绪很不稳定。”
林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决定。
“渡州,我们说好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渡州沉默。
“你说圆圆救过你的命。”林晚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知道那件事,如果不是圆圆替你挡了那一刀,当年死在那条巷子里的人就是你。她不仅是你的妹妹,也是你的恩人。所以她变成现在这样,你有责任,我也有责任。”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嫁给了你。”林晚说,“是圆圆觉得我抢走了你,她才会病得这么重。”
沈渡州握着她的手,指节泛白。
“渡州,我答应过你,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剪掉孩子的手指,让她消气。三天后,等她情绪稳定了,我就带孩子去美国做手术。”
沈渡州低下了头。
他的额头抵在林晚的手背上,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林晚,对不起。”
林晚的手覆上他的头发,轻轻地抚摸着。
“没关系。”她说,“手指可以再生,圆圆死了就真的没了。”
产房的门被敲响了。
护士抱着一个蓝色的襁褓走进来,笑着说:“沈太太,宝宝来了,是个非常健康的小男孩。”
林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伸出手,护士把孩子放进她怀里。那小小的、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嘟起,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他好小。”林晚的声音颤抖着,“他好漂亮。”
沈渡州抬起头,看向那个孩子。
那孩子的右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开着,像是要抓住什么。那么小的手指,指甲盖薄得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像你。”沈渡州说,声音沙哑,“眉毛像你。”
林晚笑着哭了出来,眼泪砸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渡州,我们有儿子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渡州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孩子的小手。婴儿的条件反射让那五根手指瞬间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他的瞳孔猛地一颤。
“渡州?”林晚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沈渡州抽回手指,站起身,退后了一步。
“你先休息。”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机械,“我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上再来看你。”
林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抱着孩子,看着沈渡州的背影消失在产房门口,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知道他去做什么。
三天后。
报纸头版刊登了一条讣告。
沈氏集团旗下,沈渡州名下那家影视传媒公司,在第三天上午十点,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了一条消息:沈渡州先生与夫人林晚女士的新生幼子,因突发新生儿呼吸窘迫综合征,于当日凌晨不幸夭折。
同时,沈渡州的私人律师团队,向林晚位于城西的别墅住所,送达了一份离婚协议书。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沈渡州愿意一次性支付林晚女士两亿元赡养费,并放弃所有婚后共同财产的追索权。
林晚没有签。
因为她根本不在那栋别墅里。
她在三天前的深夜,抱着那个被剪掉一根手指的孩子,从医院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沈渡州站在那栋别墅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无人签字的离婚协议,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林晚女士的银行账户、信用卡、手机信号,全部追踪不到。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别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晚的笔迹:
“渡州,我只带走三样东西:我的孩子,我的尊严,和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那部分心。剩下的,都还给你。”
沈渡州把那张纸条攥成一团,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手机又亮了。
是圆圆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微笑的表情。
沈渡州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林砚西的电话。
“砚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圆圆今天情绪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砚西说:“她很好。看到那个孩子的死亡证明后,她笑了一整天。”
沈渡州挂了电话。
窗外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别墅的落地窗上,模糊了整片天空。沈渡州站在窗前,想起三天前产房里,那孩子攥住他手指时的力度。
那么小的手,那么紧的力气。
好像在说:爸爸,不要放开我。
他放开了。
第2章
七年后。
洛杉矶的冬天不太冷,比弗利山庄的棕榈树在阳光下投下修长的影子。
林晚从Saks Fifth Avenue走出来,手里拎着三个纸袋,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穿一件驼色MaxMara大衣,踩着一双RV的方扣平底鞋,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在这条街上购物的亚洲富太太。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脸换过一次。
不,不是换,是改。
七年前她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来的那个深夜,一个叫苏珊的女人在等她。苏珊是她母亲生前的律师,也是唯一知道她母亲死因真相的人。
“你母亲留了一笔信托基金给你,条件是等你三十岁或者彻底脱离沈家后才能动用。”苏珊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她早就料到,沈渡州不是你的归宿。”
林晚那时候没心情听这些。
她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孩子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从上海飞洛杉矶十二个小时的航程里,她一分钟都没有合眼,生怕孩子中途醒来哭闹,引来空乘的注意。
那根小手指,终究还是被剪了。
不是沈渡州剪的,是林砚西。
产房那晚,沈渡州走后不到两个小时,林砚西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表情像是要去赴死。
“哥。”林晚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林砚西没说话,把手里的金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套消毒过的外科手术器械。他是哈佛医学院毕业的外科医生,这台私立妇产医院最好的手术刀,就是他设计的。
“渡州下不了手。”林砚西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圆圆在别墅里闹,说今天晚上之前见不到那孩子的手指,她就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
林晚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那孩子的小嘴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偶尔皱一下眉头,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剪哪一根?”她问。
林砚西猛地闭上了眼睛。
“林晚——”
“我问你,剪哪一根?”林晚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光芒,“小指吧,小指的功能最少,不影响他以后弹钢琴拿笔。”
林砚西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床尾,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
“哥,你快点。”林晚把孩子换到左手臂弯里,伸出右手,手指张开,指着自己的小指,“圆圆在等。”
林砚西终于走过来,拿起了手术刀。
他的手很稳,这是他从业十五年来最稳的一次。
但他没有剪孩子的。
他剪的是林晚的。
左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结婚戒指还没来得及摘下来,连同那根手指一起,被手术刀干净利落地切断。
血喷涌而出,溅在蓝色的襁褓上,溅在孩子熟睡的脸上。
孩子被温热的血惊醒了,哇地哭了出来。
林晚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但她没有松开抱着孩子的手。
“够了。”林砚西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一根手指,够不够交差?你告诉沈渡州,孩子的已经剪了,让他拿这个去给圆圆看。伤口我处理过,看不出来是哪根手指,圆圆不会知道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林晚。”他没有回头,“带着孩子走。今晚就走。我安排了车在医院后门等你,护照和机票在司机手里。”
“哥——”
“我欠你的。”林砚西的声音终于碎了,“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林晚抱着孩子,左手裹着厚厚的纱布,坐上林砚西安排的车,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直接开到了机场。
她没有回头。
七年了,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比弗利山庄的阳光从玻璃幕墙折射进来,林晚把购物袋放进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的后座,坐进驾驶室,摘下墨镜。
后视镜里映出一张与七年前截然不同的脸。
不是整容,是气质变了。
七年前的林晚是沈渡州太太,是林氏集团的大小姐,是那个跪在ICU门口求圆圆活下去的可怜女人。她的眼睛里永远带着讨好,永远带着小心翼翼,永远在揣测别人的情绪。
七年后的林晚,眉宇间有了一种锋利的冷意。
她把卡宴开出停车位,沿着威尔榭大道往东开,经过那栋写着“沈氏集团北美分部”的大楼时,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栋楼她认识。
三个月前,沈氏集团高调宣布进军北美市场,在洛杉矶设立了北美总部。负责人的名字,是沈渡州的特助,一个叫周牧的年轻人。
林晚对沈氏集团的业务动态了如指掌。
这不是巧合,这是她等了七年的东西。
卡宴驶进一条安静的私人车道,停在了一栋西班牙风格的别墅门前。院子里种满了蓝花楹,这个季节不是花期,树枝光秃秃的,但草坪修剪得很整齐。
林晚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苏珊:查到了。沈渡州下周一二号会来洛杉矶,参加北美分部落成典礼。圆圆没有随行,她还在瑞士的疗养院。
第二条来自一个叫“安安”的联系人:妈,我今天的数学考了满分,Elena老师说我可以用一整张贴纸换一个冰淇淋。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三条来自一个加密号码:东西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动。
林晚删掉了第二条和第三条消息,只回复了第一条: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拎着购物袋走进别墅。
玄关处一双小皮鞋歪歪扭扭地摆着,旁边是一只毛绒玩具狗,狗肚子破了,棉花露出来。客厅的地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铅笔滚到地毯边缘,橡皮擦上都是牙印。
“安安。”林晚叫了一声。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孩从二楼跑下来,跑得又快又稳,像一阵小旋风。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恐龙T恤,灰色运动裤上沾着颜料,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巧克力。
“妈妈!”他扑进林晚怀里,抱住了她的腰。
林晚蹲下来,捧住他的脸,仔细看了看。
这孩子的五官像沈渡州。
不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颔线条分明。唯一不同的地方是那双眼睛,林晚的眼睛是杏仁形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有卧蚕,哭起来像碎掉的琉璃。
安安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今天在学校开心吗?”林晚问,声音柔软下来,软得不像她自己。
“开心!”安安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字,“我考了满分,Elena老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晚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那只小小的手,四根手指正常地张开着,唯独小指的位置,只有一小截指根,上面是一个粉色的、光滑的疤痕。
那疤痕的颜色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晚每天都能看到。
“妈妈,你在看什么?”安安把手缩回去,背在身后。
“没什么。”林晚笑起来,“妈妈在想,晚上吃什么。你想吃披萨还是中餐?”
“中餐!我要吃糖醋排骨!”安安欢呼起来,跑回客厅捡起他的练习册和铅笔,像只快乐的小兔子。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排骨、葱姜和酱料,开始准备晚餐。切排骨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砚西。
她犹豫了三秒,接通。
“哥。”
“林晚。”林砚西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沈渡州下周去洛杉矶。”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把切好的排骨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淀粉,用手抓匀。肉汁从指缝里流出来,黏糊糊的,触感像是某种她不愿意想起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林晚。”林砚西的声音重了一些,“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花三年时间弄的那个身份,你让苏珊帮你从信托基金里调出来的那笔钱,还有你最近频繁接触的几个投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晚把手洗干净,擦干,拿起手机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
夕阳快要落山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棕榈树剪影如画。
“哥。”她说,声音很轻,“你想过没有,如果七年前你没有替我剪掉那根手指,而是帮我把孩子带走,安安的小指是不是就保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替我做了一次决定,结果安安失去了一根手指。”林晚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这一次,我来做决定。”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渡州欠我的,我要拿回来。”林晚说,“安安欠的那根手指,我要让圆圆用自己的十根手指来还。她不是喜欢剪别人的手指吗?我要让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痛。”
“林晚!”
“哥,谢谢你七年前帮我逃出来。”林晚挂断了电话。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下去,天色暗成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安安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妈妈,饭做好了吗?我饿了。”
林晚低头看着他,忽然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安安。”她说,“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天,你有一个机会,可以惩罚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你会怎么做?”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我不知道,但妈妈做的一定是对的。”
林晚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又亮了一次。
加密号码发来的消息:沈渡州下周二抵达洛杉矶。航班号UA198,上午十点落地。酒店订在比弗利山庄的半岛酒店。
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晚擦干眼泪,单手打字,回复了四个字:
准备见面。
第3章
周二上午十点,洛杉矶国际机场。
林晚坐在航站楼B出口对面的星巴克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抹茶拿铁,墨镜后面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出口的方向。
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画了淡妆。这个样子,就算是沈渡州从她面前走过,也不一定能认出她来。
七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航班信息屏上显示UA198已经落地。她看了眼手表,拿起手机,给加密号码发了条消息:他出来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刚过海关,正在等行李。旁边跟着周牧和两个保镖。
林晚放下手机,端起那杯凉透的抹茶拿铁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等了七年,不差这几分钟。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珊发来的消息:确认了。圆圆还在瑞士的疗养院,但她的主治医生这周三会飞洛杉矶参加学术会议。沈渡州安排了周牧去接机。
林晚的瞳孔微缩。
圆圆的主治医生。
她调查这个人已经快一年了。Dr. Harrison,瑞士知名的精神科专家,专门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边缘性人格障碍。圆圆在瑞士疗养院住了六年,一直是他在负责治疗。
但林晚查到的信息远不止这些。
Dr. Harrison在接诊圆圆之前,曾经是沈渡州父亲的主治医生。
沈家上一辈的精神病史,被藏得很好。好到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沈渡州的父亲晚年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最后是在精神病院的约束床上咽气的。
沈渡州为什么对圆圆那么纵容?
不只是因为她救过他的命。
林晚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她以为答案会很简单:沈渡州欠圆圆一条命,所以容忍她的一切。但越是深挖,她越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沈渡州的父亲死后,圆圆搬进了沈家老宅。那时候圆圆才十四岁,沈渡州也才十九。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跟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被沈家的人称为“妹妹”。
林晚曾经也以为他们只是兄妹。
直到她嫁给沈渡州的第二年,在整理他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的十三四岁的样子,女的八九岁的样子。两个人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男的低头看着女孩,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深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渡州和圆圆,向阳村,1997年夏。”
向阳村。
沈渡州的老家,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村子。
林晚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那是沈家的隐私。但后来她开始查沈家的家谱,发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沈渡州的父亲沈万里,并非沈家的独子。他还有一个妹妹,很小的时候被送人了,送到了向阳村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周。
圆圆的全名叫周圆。
沈渡州的父亲沈万里,是圆圆的亲生父亲。
沈万里年轻的时候,跟一个农村女人私通,生下了圆圆。这件事被沈家老太太知道后,以雷霆手段处理了那个农村女人,把她赶出了向阳村,孩子则被送给了村里一户姓周的人家收养。
沈万里后来娶了沈渡州的母亲,生下了沈渡州。
所以圆圆和沈渡州,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这才是沈渡州对圆圆百般纵容的真正原因。
不是恩情,是血缘。
一种见不得光的、被家族封印的血缘。
林晚查出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安安出生前一个月。她当时几乎要崩溃了——不是因为沈渡州骗了她,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圆圆会对她有那么强烈的敌意。
圆圆不仅仅是嫉妒沈渡州娶了别人。
圆圆知道自己才是沈家真正的血脉,是沈万里的亲生女儿。而林晚不过是林家的养女,一个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孤儿。
在那个扭曲的家族里,圆圆觉得自己才是正统,林晚不过是个外人。
而沈渡州,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一切。
他娶林晚,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林家的势力。林家是江南第一大家族,掌握了长三角地区近三成的医疗资源。沈渡州要吞并林家,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娶林家的女儿。
林晚恰好是林家最好拿捏的那个女儿。
因为她不是林家的亲生骨肉,她是个养女,一个身份低微、感恩戴德的养女。
林砚西是林家的亲生儿子,他可以娶任何一个名门闺秀来巩固林家的地位。但沈渡州不需要林家的儿子嫁过来,他需要的是林家的女儿嫁过去。
一个可以被控制、被利用、在必要时可以被抛弃的女儿。
林晚就是那个人。
她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把这些碎片拼凑完整。每拼出一块,她就多恨沈渡州一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恨,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让她半夜惊醒、让她看到安安右手小指那道疤痕时心脏像被刀绞一样的恨。
“妈妈,你在哭吗?”
林晚猛地回过神来,发现一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气球,歪着头看她。
“没有。”林晚扯出一个笑容,“阿姨眼睛里进东西了。”
小女孩的妈妈跑过来,连声道歉,拉着孩子走了。
林晚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眼睛,再看出口的方向。
她看到了那个人。
沈渡州从B出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脚上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他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七年前还要年轻一些,只是鬓角多了几根白发。
他旁边跟着周牧,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在低头看手机。
两个黑衣保镖一前一后,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林晚看着沈渡州从她面前二十米的地方走过,心跳没有加速,手也没有抖。
她只是觉得很冷。
七年前产房里那个握着她手的男人,那个抱着她说对不起的男人,那个让她相信爱情可以跨越阶级的男人,现在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洛杉矶国际机场的 arrivals hall,像任何一个来出差的商人一样,冷漠、机械、心无旁骛。
沈渡州不会想到,他的前妻就在五十米外的星巴克里看着他。
他更不会想到,三天后,他会在比弗利山庄的一场私人拍卖会上,见到一个叫“Lin”的神秘女人。
那个女人号称是来自香港的珠宝设计师,带着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资金,对沈氏集团正在竞标的北美影视基地项目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那个项目的标的额,是四十亿美金。
沈渡州需要这笔钱。
准确地说,沈氏集团需要这笔钱。沈家在国内的产业最近两年一直在亏损,圆圆的疗养费用每年高达两千万美金,沈渡州的北美扩张计划如果失败,沈氏集团的股价会在一个月内腰斩。
所以沈渡州必须拿下这个项目。
而Lin女士,是洛杉矶投资圈最近半年突然出现的一个神秘人物。没有人知道她的资金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很有钱,非常有錢。
林晚看着沈渡州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方向,拿起手机,拨通了加密号码。
“他到了。”她说。
“看到了。”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林小姐,按计划,明天晚上八点,比弗利山庄的Montage酒店,会有一个私人晚宴。沈渡州会出席,他的主要目标是两个人:一个是洛杉矶市长,一个是香港的Lin女士。”
“知道了。”
“你确定他不会认出你?”
林晚勾了勾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七年了,他连安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认出我?”
她挂了电话,起身离开星巴克,把凉透的抹茶拿铁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别墅的时候,安安正在跟保姆Elena一起做手工。他做了一朵纸花,是蓝色的,花瓣剪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选得很好看。
“妈妈,送给你!”安安举着那朵花跑过来。
林晚接过来,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真漂亮,妈妈很喜欢。”
“妈妈,你今天出门是不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安安忽然问。
林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穿了你最白的那件衬衫。”安安认真地说,“你说过,见重要的人要穿得干干净净的。”
林晚看着他那双像极了沈渡州的眼睛,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对。”她说,“妈妈今天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是谁呀?”
“一个欠我们很多东西的人。”林晚把那朵纸花小心地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安安,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嗯。”
“你喜欢美国吗?”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不喜欢。这里的小朋友都笑我,说我的手很奇怪。我想回中国,想见外公,想见舅舅。”
林晚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安安的右手,那道缺失的小指疤痕,在他上幼儿园之后就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小朋友会问,你的手指呢?安安会说是小时候受伤了,但孩子们不信,他们觉得他是一个怪胎。
林晚已经给安安预约了洛杉矶儿童医院的手指再造手术,排期在三个月后。
但她知道,就算手指再造成功了,安安心里的那道疤也永远在。
“好。”林晚说,“妈妈答应你,很快我们就回中国。”
“真的吗?”安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林晚抱住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妈妈向你保证。”
晚上,安安睡了之后,林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那是沈氏集团北美影视基地项目的全套资料。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让苏珊从各种渠道弄到这些资料。有些是公开信息,有些不是。那些不是公开信息的部分,用了很多钱,也用了很多人情。
但她不在乎。
她手上的信托基金,是母亲留给她的,总额高达八亿美金。
八亿美金,足以成为沈渡州的女财神。
也足以成为压垮沈氏集团的最后一根稻草。
书房的门被敲响,Elena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林晚说。
“林小姐,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危险了吗?”Elena是美国人,说话直来直去,“沈渡州不是普通人,他的安保团队一定是顶级的。你以Lin的身份接近他,万一被他认出来……”
“他不会认出来的。”林晚打断她,目光落在文件上沈渡州的照片上,“他的眼睛里只有利益,从来没有人。”
Elena叹了口气,放下牛奶退了出去。
林晚端起牛奶杯,手微微有些发抖。
不是恐惧,是兴奋。
她等了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沈渡州要四十亿美金,她有的是钱。
沈渡州要项目成功,她有的是让项目失败的办法。
沈渡州要圆圆满意,她有的是让圆圆痛苦的筹码。
她拿起手机,给加密号码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八点,Montage酒店。按计划行事。
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林晚关掉台灯,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比弗利山庄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火下面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的故事,从明天晚上开始,要翻开新的一页了。
第4章
比弗利山庄Montage酒店的天台酒廊,今晚被包了场。
洛杉矶最贵的灯光设计师把整片天台打造成了流动的银河,香槟塔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露台边缘,洛杉矶市长、好莱坞的几个制片人、华尔街来的投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得体而克制的笑声。
沈渡州站在露台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听周牧在他耳边汇报。
“市长今晚带了他的幕僚长,主要负责文化产业的。华纳的人也在,但他们只投了三千万美金试水,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周牧翻着平板上的资料,“现在最大的变数,是香港来的Lin女士。”
“说说她。”沈渡州的声音很平。
“Lin,中文名不详,年龄不详,背景不详。只知道她是去年年底突然出现在洛杉矶投资圈的,出手非常阔绰,半年之内在比弗利山庄、旧金山、纽约购置了七处房产,总价值超过两亿美金。她的钱据说来自香港的家族信托基金,但她自己对外宣称的身份是珠宝设计师。”
“设计师?”
“对,她在罗迪欧大道有一家私人珠宝工作室,不对外营业,只接熟客的单子。”周牧顿了顿,“她的工作室隔壁,就是Tiffany的旗舰店。”
沈渡州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熟客都有谁?”
“目前能确认的,有中东王室的两个公主,俄罗斯石油大亨的太太,还有……”周牧压低了声音,“美国财政部副部长的夫人。”
沈渡州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有錢女人。
一个有錢女人可以买珠宝、买房产、买奢侈品,但她买不到美国财政部副部长夫人的人脉。除非她自己本身就是那个阶层的人。
“她今晚会来?”
“会。”周牧点头,“主办方说她已经确认出席,而且特别强调了,她对沈氏集团的北美影视基地项目非常有兴趣。”
沈渡州把红酒杯放在服务生的托盘上,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在哪?”
“还没到。”
话音未落,天台的入口处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被切断的声音,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慢慢坍塌下去的安静。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时刻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林晚从入口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露背的黑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像是融化的夜色。脖子上是一条卡地亚的猎豹系列项链,铂金镶钻,猎豹的眼睛是两颗祖母绿,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耳垂上两颗简单的钻石耳钉,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Harry Winston的经典款,一对就值一辆法拉利。
她的妆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但偏偏每一处都恰到好处。眉形锋利,眼线只在眼尾拉出一小截,唇色是裸粉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把被丝绸包裹的刀。
美,但不是那种让人亲近的美。
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太靠近的美。
沈渡州看着她穿过人群,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像是在走一场只属于自己的红毯。她的目光从周围人的脸上扫过,礼貌而疏离,在经过沈渡州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
好像他只是空气。
“Lin女士到了。”周牧低声说。
沈渡州没说话,眼睛追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露台另一边的贵宾区。
“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他忽然问。
周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晚身边确实跟着一个男人,大概三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身材高大,五官轮廓深邃,有明显的混血特征。他走在林晚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抢风头,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守护姿态。
“查不到。”周牧有些尴尬,“她的团队信息都是保密的,只知道那个人好像姓顾,是她在洛杉矶的私人助理。”
沈渡州端起另一杯香槟,喝了一大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看到那个女人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惊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但搜遍了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任何匹配的信息。
“沈总?”周牧叫了他一声。
“市长在跟Lin女士寒暄,要不要过去?”
沈渡州放下香槟杯,扯了扯袖口,大步流星地向贵宾区走过去。
林晚正在跟洛杉矶市长握手,姿态优雅而克制,英文流利得像是母语,偶尔夹杂一两句中文,恰到好处地展现她香港的背景。
“Lin,这位是沈氏集团的沈渡州先生。”市长热情地介绍,“他对你的珠宝设计非常感兴趣。”
林晚转过头,看向沈渡州。
这是七年来,她第一次正眼看他。
沈渡州比她记忆里老了一些。不是老了,是那种被岁月和压力打磨过的沧桑感,藏在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在他鬓角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里。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深邃的、像是藏着无数秘密的黑色。
“沈先生,你好。”林晚伸出手,嘴角挂着礼貌的笑容,“听说你对我的珠宝设计感兴趣?”
沈渡州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手指纤细修长,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他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极简的铂金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圈细密的刻痕。
女人的左手无名指戴戒指,通常只有一个意思。
“林女士的珠宝设计在罗迪欧大道很有名。”沈渡州松开手,目光从她的戒指上移开,“但我更好奇的是,林女士对影视产业也有兴趣?”
林晚笑了。
那笑容很淡,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点卧蚕。
“沈先生,我这个人很简单。我对一切能赚钱的东西都有兴趣。”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子,“珠宝也好,影视也好,只要能让我开心,我就投。”
沈渡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笑容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笑容本身有什么问题,是那双眼角弯起的弧度,让他想起了一个不应该想起的人。
“林女士是香港人?”他问,语气随意。
“算是吧。”林晚端起侍者送来的香槟,轻轻晃了晃,“我在香港长大,后来去了伦敦读设计,三年前搬来洛杉矶。”
三年前。
沈渡州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没什么问题。
“那林女士对沈氏集团的北美影视基地项目,了解多少?”
“了解得不多,但足够让我感兴趣。”林晚放下香槟杯,“四十亿美金的盘子,沈氏出十五亿,剩下的需要引入外部投资。我对那个数字很满意。”
沈渡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说“我对那个数字很满意”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十亿美金的缺口,在她嘴里跟四十块钱似的。
这不正常。
任何一个投资人,不管多有钱,面对四十亿美金的投资项目,都不可能表现得这么轻松。除非她不是来投资的,而是来做别的事情的。
“林女士有兴趣投多少?”沈渡州直截了当地问。
林晚微微歪头,像是思考了一下。
“沈先生需要多少,我就能投多少。”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这句话不是报价,是宣战。
沈渡州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像是猎豹发现了猎物,又像是猎物发现了猎豹。
“林女士,我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谈谈?”
“当然。”林晚把手里的香槟杯递给了身后的顾姓助理,“不过沈先生,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次合作,我不走公司渠道。”林晚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笑容还在嘴角,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我直接跟你谈,你直接对我负责。任何第三方,包括你的特助,都不能参与。”
沈渡州看了一眼身后目瞪口呆的周牧,又看向林晚。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人多。”林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那件露背的黑色长裙在她转身的瞬间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露出她后背一大片光洁的皮肤。沈渡州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的肩胛骨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右肩胛骨下方三厘米的位置,有一颗痣。
那颗痣很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沈渡州记得。
他记得产房的那个晚上,他握着林晚的手,她翻过身去抱孩子的时候,他看到了她右肩胛骨下方那颗浅色的痣。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孩子眉毛像她,但眼睛最好也像她,她那双眼睛太好看了。
沈渡州站在原地,手里的香槟杯差点掉在地上。
“沈总?”周牧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沈渡州把香槟杯塞给他,声音有些僵硬,“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Lin女士右肩有没有一颗痣。”
周牧愣住了:“沈总,这……”
“去查。”沈渡州打断他,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清楚她到底是谁。”
周牧收起平板,转身快步走了。
沈渡州站在露台的栏杆边,看着比弗利山庄的夜景,手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不可能。
林晚七年前就消失了,带着那个孩子一起消失了。他找了她整整三年,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花了几千万,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她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七年了,他几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现在,一个身材、气质、声音、姿态都跟林晚完全不同的女人出现了,偏偏在同一个位置,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巧合?
他不信。
沈渡州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黑色的身影。林晚正在跟洛杉矶市长的夫人聊天,姿态松弛而自然,偶尔掩嘴轻笑,像一个真正的名媛。
他必须确认。
他大步走过去,在距离林晚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假装在跟市长说话,实际上目光一直锁在她的右肩胛骨上。
那件露背的裙子,恰好把那颗痣露了出来。
真的是同一颗。
大小、颜色、位置,完全一致。
“林女士。”沈渡州忽然开口,打断了林晚和市长夫人的对话,“我想起来了,我们在香港见过一面,五年前的一个酒会上。”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沈渡州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吗?”她说,“我不记得了。”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很清楚。”沈渡州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越界,“那天你穿了一件红色的裙子,戴了一条珍珠项链。你跟我说,你最讨厌别人撒谎。”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市长夫人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俩,识趣地端着酒杯走开了。
林晚抬起头看着沈渡州,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从礼貌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
“沈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没有去过香港的任何酒会,五年前我在伦敦。”
“是吗?”沈渡州的目光紧紧钉在她脸上,像是在找什么破绽,“那你的右手呢?你总是把右手藏在身后,是不小心受伤了,还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林晚忽然伸出了右手。
五根手指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
完整无缺。
“沈先生,我的右手很好。”林晚晃了晃手指,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是不是在找一个右手有缺陷的人?”
沈渡州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后退了一步。
完整的。
五根手指,一根不少。
林晚的右手小指,七年前被林砚西剪掉了。就算后来做了手指再造手术,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完美,不留任何疤痕。
这个女人的右手,没有疤痕。
所以不是林晚。
沈渡州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压迫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抱歉,我失礼了。”他微微颔首,“林女士确实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林晚歪头,“前妻?”
沈渡州没说话。
“沈先生的私事,我不便过问。”林晚重新端起香槟杯,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既然是故人,沈先生应该很了解她。我能冒昧问一句,我哪里像她?”
沈渡州看着她,沉默了。
像哪里?
像那颗痣,像那双眼睛笑起来的弧度,像那种让他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气质。但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疯了。
“眼睛。”他最终说了两个字。
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同,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
“沈先生,我的眼睛是黑色的,亚洲人都是黑色的眼睛。”她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们还是谈正事吧。四十亿美金,不是一个小数目,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
“你想要什么诚意?”
林晚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小字:Lin,珠宝设计师,以及一个电话号码。
“后天下午三点,我在罗迪欧大道的工作室等你。”林晚说,“带上你所有的资料,我可以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来说服我。”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
那个姓顾的助理跟在她身后,在经过沈渡州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沈渡州注意到,顾助理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不是一个助理看潜在投资者的眼神。
那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
沈渡州目送他们离开天台,攥紧了手里的名片。名片边缘很锋利,割得他掌心生疼。
周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沈总,查到了。”
“Lin女士的医疗记录是保密的,但她的私人医生我找到了。她右肩确实有一颗痣,但那是后天纹的,不是天生的。医生说,那颗痣是她三年前要求纹上去的,用来遮盖一个胎记。”
沈渡州的手指猛地收紧。
后天纹的。
用来遮盖一个胎记。
林晚的右手小指被剪了,但她可以再造。她右肩的痣是天然的,但她可以纹一个一模一样的覆盖上去。她可以改变身材、改变气质、改变声音、改变一切表面的东西,但她改变不了那些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比如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带着恨意的、冷到骨子里的眼神,是任何演技都演不出来的。
“周牧。”沈渡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
“查一下,七年前林晚消失的那天晚上,从上海到洛杉矶的所有航班。我要每一个乘客的名单,每一个。”
“沈总,这工作量太大了——”
“我不在乎工作量。”沈渡州打断他,目光落在天台入口的方向,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很久了,“我要知道,她这七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有那个孩子。
那个只活了三天的孩子。
那个他亲手签下死亡证明的孩子。
沈渡州闭上眼睛,产房里那根攥住他手指的小手又浮现在脑海里。
第5章
罗迪欧大道,午后三点。
这条街上的阳光总是恰到好处,不刺眼,带着加州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暖意。林晚的工作室在Tiffany旗舰店隔壁,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奶油白色,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门边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花体的“L”。
沈渡州站在那扇铁门前,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西装换了一套深藏青色的,领带系得很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周牧,周牧手里抱着三大摞文件。
“沈总,你真的不需要安保吗?”周牧压低声音,“这个女人的背景太可疑了,万一——”
“你在门口等着。”沈渡州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林晚,是昨晚那个顾助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和一块百达翡丽的手表。他看沈渡州的眼神跟昨晚一样,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沈先生,这边请。”顾助理侧身让开,声音不卑不亢。
沈渡州走进门,发现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一楼是一个展厅,陈列着各种珠宝设计的成品和半成品。玻璃展柜里摆放着项链、戒指、耳环,每一件都标着价格,那些数字多到让人眼花缭乱。
但沈渡州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件珠宝上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口的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那女人站在一片麦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把麦穗。
那个背影,跟林晚一模一样。
“沈先生对摄影也有研究?”顾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有。”沈渡州移开目光,“林女士在楼上?”
“在等您。”
顾助理领着他上了二楼。二楼是一个会客厅,装修风格跟一楼完全不同,更像是私人住所。浅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绣球花,花瓶是手工吹制的琉璃,形状不规则,但很好看。
林晚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散着,脚上一双平底芭蕾鞋。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红茶,看起来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而不是一个带着四十亿美金项目的投资人。
“沈先生,请坐。”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茶还是咖啡?”
“茶。”
林晚按了一下茶几边的呼叫铃,一个菲佣端着一套茶具上来,给沈渡州倒了一杯红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林女士这里很温馨。”沈渡州环顾四周,目光在书架上的几张照片上扫过,“像家一样。”
“这里就是我家。”林晚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二楼是我住的地方,三楼是我的工作室。我跟沈先生不一样,我不喜欢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太开。”
沈渡州看着她喝茶的动作,手指微微收紧。
林晚喝茶的时候喜欢先用嘴唇试一下温度,觉得不烫了才喝。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但沈渡州注意了七年。
这个女人的动作,跟林晚一模一样。
“林女士,我们开始吧。”沈渡州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沈氏集团北美影视基地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规划、预算、风险评估、回报周期。你可以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
林晚放下茶杯,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她看文件的速度很快,快到不正常。沈渡州注意到她的目光几乎是扫过去的,每页停留不超过五秒钟,但翻到某些关键数据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用手指在数字上点一点,然后继续翻。
这种速度,不是一个珠宝设计师看文件的速度。
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看文件的速度。
“沈先生。”林晚合上文件,抬起头,“你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不是资金,是地皮。”
沈渡州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内心震了一下。
她说得对。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确实是地皮。那块位于圣塔克拉利塔的工业用地,表面上已经完成了所有收购,但实际上还有三家钉子户不肯搬。其中一家是当地有头有脸的农场主,跟市政府打了三年的官司,到现在还没解决。
这个问题,他在给所有投资人的简报里都没有提过。
他是打算等资金到位后,用钱砸死那三家钉子户。
这个女人只看了五分钟的文件,就把这个致命问题指了出来。
“林女士果然不是一般人。”沈渡州说,语气里有了真正的尊重,“地皮的问题我能解决,但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沈先生应该比我更懂。”林晚把文件推回去,往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如果我投了四十亿美金,我要的不只是一个项目成功,我要的是沈先生你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这个项目做完之后,沈氏集团在北美的业务,我要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周牧在门口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三十的干股,意味着这个女人不仅要从项目里拿回报,还要从沈氏集团北美的所有业务里分一杯羹。这不是投资,这是入局,是直接参股沈氏集团的核心业务。
沈渡州盯着她看了十秒钟,忽然笑了。
“林女士,你的胃口不小。”
“沈先生,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林晚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十亿美金,我可以在洛杉矶买下任何一家影视公司,但我选择了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愿闻其详。”
“因为沈先生的野心跟我一样大。”林晚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都是那种为了目标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沈渡州的笑凝固在脸上。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前倾身体的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那是Jo Malone的Wood Sage & Sea Salt,一款很小众的中性香水。
林晚以前也用这款香水。
是在他们刚结婚的第一年。
那时候她还不是沈太太,只是林家那个温顺的养女,嫁进沈家之后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她第一次用这款香水的时候,沈渡州闻到了,说很好闻。从那以后她就一直用这款,用到她消失的那一天。
“沈先生在想什么?”林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州回过神来,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重新成为一个冰冷的商人。
“百分之三十太高了。”他说,“百分之十五,不能再多。”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这是底线。”
林晚歪头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成交。”
沈渡州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他握得很紧,紧到几乎是在攥住一个证据。她的手心有一些薄茧,分布在指尖和虎口的位置,确实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痕迹。但这双手的形状,这双手的温度,这双手握住的力度——
跟林晚一模一样。
“沈先生,你握疼我了。”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沈渡州松开手,看到她手指上有他留下的红印。
“抱歉。”
“没关系。”林晚收回手,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痕戒指,“沈先生,既然合作意向敲定了,我希望后天能见到正式的协议草案。”
“后天?”
“对,后天。”林晚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姿态,“我后天下午要飞一趟纽约,希望在走之前把框架协议敲定。有问题吗?”
沈渡州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林女士。”他没有回头,“你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上面的刻痕是什么?”
身后沉默了两秒钟。
“是日期。”林晚说。
“什么日期?”
“一个我永远忘不掉的日子。”
沈渡州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坐在沙发上,逆光让她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林女士,冒昧问一句,你结过婚吗?”
林晚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戒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结过。”她说,“但我的先生,把我弄丢了。”
沈渡州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捏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转身下了楼。
顾助理送他到门口,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用中文说了一句话。
“沈先生,七年前你做的那件事,你以为会过去,但它永远不会过去。”
沈渡州猛地回头,但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罗迪欧大道的阳光下,手心全是冷汗。
周牧追上来,看到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沈总,你怎么了?”
“那个女人——”沈渡州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姓顾的助理,给我查,查他的底细,查他跟林晚的关系,查他说的每一句话。”
“沈总,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沈渡州没有回答。
他想起刚才那个助理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旁观者的嘲讽,那是一个参与者的指控。
他说的不是“你做的那件事”,他说的是“你做的那个决定”。
“你做的那个决定,你以为会过去,但它永远不会过去。”
沈渡州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但越来越无法否认的可能。
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死呢?
如果那根手指没有被剪呢?
如果林晚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接受他的补偿,而是带着孩子消失,用七年的时间来准备一场报复呢?
“周牧。”沈渡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帮我查一下,洛杉矶儿童医院的手指再造手术排期。”
“手指再造?”周牧愣住了,“沈总,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要知道。”沈渡州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近三个月,有多少个孩子预约了这个手术,分别是谁预约的,孩子的父母是谁。”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少了一根手指——
那么在洛杉矶儿童医院的手术排期里,一定有他的名字。
周牧看着沈渡州的背影,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焦虑,不是怀疑,是恐惧。
一个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的男人,现在怕了。
Montage酒店的套房里,沈渡州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洛杉矶的天际线一点一点暗下去,手里的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屏幕上是一张七年前的照片。
那是林晚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在书房里偷拍的。她坐在窗边看书,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皱着眉头,嘴角却带着笑。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手指张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十指相扣。
那张照片里,她的右手小指还在。
沈渡州盯着那只完整的右手,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年林砚西剪掉林晚手指之后,他去医院看她。林晚的左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问他一句“你怎么能这样”。
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
那不是恨。
那是一种比恨更深的东西。
是彻底的、完全的、不可逆转的绝望。
一个人只有在对另一个人彻底死了心之后,才会有那种眼神。
沈渡州当时没有在意。他只觉得林晚在演戏,在用自己的伤口换取他的愧疚。他甚至觉得林晚做得很蠢,因为他的愧疚不值钱,值钱的是圆圆的命。
七年后的今天,他站在洛杉矶的夜色里,终于明白了林晚那个眼神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绝望。
那是告别。
她在用那个眼神告诉他:沈渡州,从今往后,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果然,他找了她七年。
真的再也没有找到过。
手机震动了,是周牧发来的消息:沈总,查到了。洛杉矶儿童医院的手指再造手术排期里,确实有一个七岁的亚裔男孩预约了三个月后的手术。预约人的名字叫Lin An。
Lin An。
林安。
沈渡州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打出下一行字:孩子的左手还是右手?
回复:右手。缺失的是右手小指。
沈渡州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落地窗前。
他闭上眼睛,产房里那根小小的手指攥住他食指的触感,又一次涌了上来。
七年前他放开了。
七年后,那只放开了他的手,正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归来。
而他要付出的代价,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第6章
协议签得很顺利。
顺利到不正常。
沈渡州坐在半岛酒店套房的办公桌前,翻着那份刚签署完毕的框架协议,林晚的签名在最末页——不是Lin,而是一个花体的L,跟她工作室铜牌上的字体一模一样。周牧站在旁边,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资金到账的确认信息:第一笔五亿美金,已经汇入沈氏集团北美分部的账户。
“沈总,钱到了。”周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这位Lin女士,是真的有钱。”
沈渡州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个花体的L,总觉得那个弧度在哪里见过。不是在罗迪欧大道的工作室门上,不是在Montage酒店的晚宴上,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另一个人的签名里。
林晚的签名。
林晚的字写得很漂亮,尤其是大写字母L,她喜欢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微微上扬,像是一只起飞的海鸥。那个弧度,跟这个L如出一辙。
“周牧。”沈渡州合上协议,“我要你亲自去一趟香港。”
“去香港?”
“查一下香港的家族信托基金,看看有没有哪一家跟这个Lin女士有关联。另外,查她的出生记录、学历证明、护照签发记录,所有能查到的都查。”
周牧犹豫了一下:“沈总,这个女人的背景我们之前已经查过一轮了,所有信息都是完整的,没有任何漏洞。”
“那就是太完整了。”沈渡州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没有任何漏洞。她要么真的是一个完美的香港名媛,要么她的一切都是假的,假到没有任何破绽。”
周牧沉默了。
他明白沈渡州的意思。一个完美的背景,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还有。”沈渡州转过身,“那个孩子——Lin An,林安。我要知道他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记录、幼儿园和小学的入学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一切。”
“沈总,你怀疑那个孩子是——”
“我不怀疑任何事。”沈渡州打断他,“我要确凿的证据。”
周牧收起平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总,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林晚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靠在落地窗前,身后的洛杉矶正在经历一场罕见的冬日暴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我不知道。”他说。
这是周牧跟了沈渡州十二年,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那天晚上,沈渡州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七年前的产房。林晚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笑着对他说:“渡州,我们有儿子了。”
他走过去,想看看那个孩子的脸,但怎么都看不清。他只看到那只小小的手,五根手指张开着,指甲盖薄得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光。
他想伸手去握那只手,但手刚伸出去,那只手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滩血。
血从蓝色襁褓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条河,朝他涌过来。
他想跑,但脚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血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的膝盖,他的腰,他的胸口,最后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在血水里睁着眼睛,看到林晚站在岸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沈渡州。”她说,“这是你欠我的。”
沈渡州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着,是周牧打来的。
“沈总,出事了。”
沈渡州拿起手机,声音沙哑:“说。”
“圆圆的主治医生Dr. Harrison,今天上午在洛杉矶国际机场被海关扣了。”
“海关说他的签证有问题,把他关进小黑屋审了三个小时。他打电话给疗养院的时候情绪很激动,说有人故意陷害他,他的签证材料被人动过手脚。”周牧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总,这件事不简单。Dr. Harrison来洛杉矶的行程只有几个人知道,包括你我,包括疗养院的院长,包括——”
“包括谁?”
“包括圆圆的私人助理。”周牧顿了顿,“还有圆圆本人。”
沈渡州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Dr. Harrison被扣,意味着圆圆下周的治疗计划会被打乱。圆圆不能中断治疗,她的病情一旦反复,后果不堪设想。而如果Dr. Harrison来不了洛杉矶,沈渡州就必须把圆圆从瑞士接出来,送到别的医生那里。
圆圆离开瑞士的疗养院——这可能是整件事的真正目的。
“查。”沈渡州的声音冷了下来,“查是谁动了他的签证材料。另外,通知瑞士那边,加强对圆圆的安保,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接近她。”
“明白。”
挂了电话,沈渡州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暴雨,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不是巧合。
从林晚出现在Montage酒店的那天晚上开始,一切都不再是巧合。她出现的时间、地点、方式,她对四十亿美金项目的兴趣,她在协议签署之后第一笔资金的快速到账——每一步都设计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某个方向推。
但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踩在了他最软肋的位置上。
资金。
项目。
圆圆。
那个孩子。
一个能把他的生活拆解成这四个精确的节点,并且逐一击破的人,不可能是陌生人。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沈渡州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砚西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了。
“砚西。”沈渡州的声音有些发紧,“林晚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渡州以为信号断了。
“渡州。”林砚西的声音很疲惫,像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七年了,你还在找她?”
“她就在洛杉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她了。”沈渡州闭上眼睛,“她用了一个新身份,改了名字,改了长相,但她就是林晚。砚西,我要你告诉我实话,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砚西!”沈渡州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剪掉的是林晚的手指,不是那孩子的,对不对?那根手指是林晚的,你用自己的亲妹妹的手指,骗过了我,骗过了圆圆,骗过了所有人。对不对?!”
林砚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静得不像一个被质问的人:“渡州,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林砚西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要真相?好,我告诉你真相。七年前剪掉的手指,是我亲妹妹的左手无名指。而那根手指换来的,是你签下的那张死亡证明。你以为你给了圆圆一个交代,但实际上,你亲手杀了自己的良心。”
沈渡州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孩子呢?”
“孩子活着。”林砚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活着,活得好好的。他叫安安,林安。他上个月数学考了满分,他的小指还在,只不过少了一截。你知道他每次写字的时候,右手握笔都会不稳吗?你知道他每次被小朋友嘲笑的时候,都会把手背在身后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牵过他的手,从来没有在他哭的时候哄过他。你不配当他的父亲。”
沈渡州的眼眶红了。
“砚西,她在哪?”
“我不会告诉你的。”林砚西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签下的那份离婚协议,她没有签,因为你根本无权跟她离婚。你没有跟她解除婚姻关系,就跟圆圆订婚——沈渡州,你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沈渡州的脑子嗡地炸开了。
他签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律师告诉他,只要林晚不签,婚姻关系就依然存在。但他不在乎,因为他以为林晚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他跟圆圆的订婚,是在林晚消失两年后才办的,他在法律上默认林晚已经放弃了对婚姻的所有权利。
但如果林晚从来没有放弃——
如果他跟林晚的婚姻关系在法律上依然有效——
那他跟圆圆的订婚,就是重婚。
“砚西……”沈渡州的声音哑了,“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林砚西的声音终于有了情绪的波动,“早告诉你你就会改变主意吗?不会的,渡州。你从来不会改变主意。你只会用一种错误去覆盖另一种错误,用一个谎言去遮盖另一个谎言。你欠林晚的,不是一根手指,不是一纸协议,是你作为丈夫的尊严,作为父亲的责任,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良知。”
电话被挂断了。
沈渡州坐在床边,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碎了,但还在亮着。
他弯下腰去捡,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的背影。他站在一片草地上,穿着蓝色的小恐龙T恤,右手举着什么东西,像是在跟远处的人挥手。阳光很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渡州放大了那张照片。
他看到了那个男孩的右手。
四根手指完整地张开着,唯独小指的位置,只有一小截指根,上面是一个粉色的、光滑的疤痕。
那个疤痕,跟林砚西七年前在林晚手上留下的疤痕,一模一样。
沈渡州把手机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不是哭。
那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彻底烂掉之后,发出的最后的声响。
窗外的暴雨越来越大,闪电劈开了半片天空,雷声炸响在半岛酒店的上空,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沈渡州不知道自己在地毯上躺了多久,只知道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是周牧。
“沈总。”周牧的声音很急,“出大事了。”
沈渡州没有动,声音闷在地毯里:“说。”
“圆圆的疗养院刚才打来电话,说圆圆今天下午突然要求出院,情绪非常激动。她说她收到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孩子——”周牧顿了一下,“是一个右手缺了一根手指的孩子。圆圆看完那张照片之后,整个人都崩溃了,她说那个孩子来找她了,那个孩子的鬼魂来找她了。”
沈渡州猛地坐了起来。
“信是谁寄的?”
“查不到,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线索。”周牧的声音在发抖,“沈总,圆圆现在的状态很差,她坚持认为那个孩子还活着,要来报复她。疗养院已经给她打了镇定剂,但她醒过来之后肯定会再闹。”
沈渡州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他登录了瑞士疗养院的监控系统,调出了圆圆病房今天下午的录像。
画面里,圆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会儿之后,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然后把信撕成了碎片,扔得满地都是。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尖叫一声,表情扭曲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更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躯壳。
沈渡州把画面定格在圆圆撕信的那一刻,放大了她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他能隐约看到,那确实是一个孩子的背影。
蓝色的T恤。
举起的右手。
缺失的小指。
跟刚才陌生号码发来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沈渡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明白了。
林晚不是来投资的,她是来复仇的。
那四十亿美金不是诚意金,是鱼饵。她用巨额资金把他钓到洛杉矶,用项目协议绑住他的时间和精力,然后趁他无暇顾及瑞士那边的时候,通过某种渠道把安安的照片送到了圆圆手里。
圆圆看到那张照片,一定会崩溃。
圆圆崩溃了,沈渡州就必须回瑞士。
但他回不去,因为他的资金已经投进了项目,他的人已经陷进了洛杉矶,他的合作伙伴——那个神秘的Lin女士——正在等着他下一步的棋。
如果他走,项目就会搁浅,四十亿美金的投资就会打水漂,沈氏集团的股价就会崩盘。
如果他留,圆圆就会出事,而圆圆出事,意味着沈家最后的血脉也会断掉。
无论他选哪一条路,他都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一盘下了七年的棋。
每一步,都在把他逼到今天这个绝境里。
而坐在棋局对面的那个人,是他的妻子。
那个他亲手推开的、亲手伤害的、亲手抛弃的妻子。
沈渡州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
他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了十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林晚,我们谈谈。”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
他又发了一条:“不管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不要伤害圆圆。她有病,她控制不了自己。”
三分钟后,陌生号码回复了。
只有一行字:
“沈渡州,你七年前怎么不告诉我,林晚有病?”
沈渡州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七年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林晚在怀孕期间被诊断出严重的产前抑郁症。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地哭。她跪在ICU门口求圆圆活下去的那天晚上,她的膝盖全是血,她自己也差点流产。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圆圆的命。
他只在乎沈家的面子。
他只在乎沈氏集团的股价。
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林晚。
一个从不在丈夫心里活过的女人,凭什么要在七年之后,被要求对他的新欢手下留情?
沈渡州把手机重重地摔在地上。
屏幕彻底碎了,玻璃渣溅了一地。
他站在碎片中间,看着窗外暴雨如注的洛杉矶,终于承认了一个他逃避了七年的事实:
他不是受害者。
他是凶手。
第7章
洛杉矶儿童医院,三楼手术等待区。
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蓝花楹树上。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橡胶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像七年前那个夜晚的味道。
安安的手术定在今天下午两点。
手指再造,取左脚第二根脚趾的趾骨和软组织,移植到右手小指的位置。手术需要六个小时,主刀医生是洛杉矶儿童医院手外科最好的专家,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五。
林晚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安安不会再被小朋友嘲笑手很奇怪,意味着他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样弹钢琴、打篮球、写一手漂亮的字,意味着那道粉色的疤痕终于可以变成一个他能笑着讲出来的故事。
但她还是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一个母亲能用理性压制住的。它藏在每一次心跳里,藏在每一次呼吸里,藏在每一个凌晨三点惊醒的夜晚里。她已经连续失眠了三天,从那张照片被送到圆圆手里的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手机震动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是苏珊发来的消息:圆圆昨天夜里被紧急送回瑞士疗养院,Dr. Harrison已经返回岗位,她的情绪暂时稳定了。另,沈渡州今早从洛杉矶飞苏黎世的航班被雷暴耽搁,他现在还在洛杉矶。
林晚删掉了这条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
沈渡州还在洛杉矶。
这意味着他选择了项目,而不是圆圆。
这个选择题,七年前他做过一次,答案跟今天一模一样。只不过七年前他选的是圆圆,今天他选的是钱。
人不会变。
一个在压力面前永远选择利益的人,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做同样的选择。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林晚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的人。
沈渡州站在走廊的入口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上有明显的污渍。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个玩具店的Logo。
“林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晚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摘下墨镜。她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看着沈渡州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像看着一个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七年没见的前夫说话。
“我查了洛杉矶儿童医院所有的手指再造手术排期。”沈渡州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个玩具袋放在膝盖上,“只有安安的年龄和症状匹配。”
林晚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安安的名字的。
以沈渡州的资源和手段,查到这些只是时间问题。她给了他三天的时间,她以为他会在圆圆的病床前,或者在瑞士的疗养院里。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圆圆还好吗?”林晚问。
沈渡州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林晚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比如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在半岛酒店的大堂里坐了一整夜,因为你订的航班被取消了,而你连改签都懒得去办。你想飞去看圆圆,但你更想留在这里看安安。”
沈渡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因为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住的酒店房间号,你的行程安排,你跟谁见过面,你说了什么话,你几点睡觉几点起床,你早餐吃了什么,你今天穿的衬衫是昨天那件,因为你没有时间回酒店换——沈渡州,我对你的了解,比你对自己都多。”
沈渡州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吗?”林晚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因为我用了七年的时间来研究你。我研究你的弱点,研究你的软肋,研究你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什么选择。我把你当成一个实验对象,一个标本,一个需要被解剖的课题。你在我眼里,不是一个活人,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你想问为什么?”林晚打断他,“因为我恨你。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恨,是那种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怎么死的恨。我花了七年的时间,用了八亿美金,为你量身定做了一个局。你以为那个北美影视基地项目是真的吗?你以为那些地皮、那些规划、那些预算,真的值四十亿美金吗?”
沈渡州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签下的那份框架协议,从法律上来说完全没有问题。你收到的第一笔五亿美金,也是真金白银。但你永远不会收到第二笔了。”林晚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沈渡州面前的椅子上,“因为那份协议里有一条款,你大概没有仔细看。”
沈渡州抓起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协议附件里的一个小条款,字体小到几乎看不清。条款的内容很简单:甲方Lin女士有权在协议签署后七日内无条件撤销投资,甲方收回已支付的全部资金,并有权要求乙方沈氏集团支付甲方已支付资金的百分之十作为违约金。
百分之十。
五千万美金。
沈渡州抬头看着林晚,眼睛里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惧。
“你……”
“你被你的贪心骗了,沈渡州。”林晚重新戴上墨镜,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四十亿美金,你太想要了,所以你连协议都没看完就签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罗迪欧大道的工作室见你吗?因为那里的灯光不够亮,你签文件的时候,那一个条款刚好在你视线的死角里。”
沈渡州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咯咯作响。
“八亿美金的信托基金,是林晚母亲留给你的?”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对。”
“你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准备这个局?”
“七年。”林晚纠正他,“前四年我在学习怎么成为一个有钱人。我读了MBA,学了珠宝设计,建立了人脉网络,花了两年时间才让洛杉矶的投资圈接受我Lin女士的身份。剩下的三年,我在等沈氏集团出现危机。”
“你怎么知道沈氏集团会出现危机?”
“因为你。”林晚看着他,“沈渡州,你最大的错误不是剪掉了安安的手指,是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只看眼前。我研究了你七年,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每一个决策会带来什么后果。你三年前收购的那家特效公司,两年前投资的那个流媒体平台,一年前签下的那个对赌协议——每一步,都在把沈氏集团往深渊里推。”
沈渡州的身体开始发抖。
“而你只是推了一把。”林晚说,“我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上,拿出你拒绝不了的钱,签下你来不及看的协议,然后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把手抽走。”
“你没有手。”沈渡州忽然说。
林晚看了他一眼。
“你的左手无名指,是我哥剪掉的。”沈渡州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你的戒指,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住那个疤痕。你右手的小指是再造的,不是原来的那根。你用这七年的时间,造了一个假的自己,来骗一个真的我。”
“骗?”林晚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沈渡州,你跟我说骗?你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圆圆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娶我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是林家的养女,你好拿捏?”
沈渡州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晚站起来,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重要的是,你欠我的一切,我今天都要拿回来。”
“林晚,我们还有婚姻关系——”
“没有。”林晚转过身,看着他,“那份离婚协议你没有签,我也没有签,所以从法律上来说,我们的婚姻关系确实还存在。但婚姻不是一张纸,沈渡州。婚姻是你答应过不会伤害我,但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把我推开了。”
“我可以重新——”
“你不能。”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没有资格重新。你签了安安的死亡证明,你跟圆圆订了婚,你让全世界都知道沈渡州的儿子只活了三天。你知道安安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他画全家福,他画了妈妈、舅舅、外公,没有爸爸。因为他不知道爸爸是谁,他只知道他的小指是被一个叫爸爸的人弄没的。”
他低下头,把那个玩具袋放在椅子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小恐龙,绿色的,肚子鼓鼓的,眼睛大大的,跟安安T恤上那只一模一样。
“我给他买的。”沈渡州的声音哑了,“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我只在他出生那天的照片里见过他穿了一件有小恐龙的连体衣。”
林晚看着那只小恐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安安小时候确实有一件小恐龙的连体衣,是林砚西从美国寄回去的。安安穿到两岁,穿不下了才扔掉。沈渡州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他一直在查,一直在找,一直没有放弃。
但那又怎样?
“你走吧。”林晚转过身,不再看他,“安安的手术快开始了,我不能让他看到你。”
“我不会走的。”沈渡州站起来,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我错过了他七年,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妈妈。我不会再错过他的手术,哪怕他醒来之后不想见我,我也要在他醒来之前守在这里。”
“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
“有用。”沈渡州说,“因为我是他的父亲。”
林晚猛地转过身,墨镜后面的眼眶里全是泪水。
“你不是他的父亲。”她一字一顿地说,“你是那个让他永远缺了一根手指的人。你不配叫他你的儿子。”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安安的家属?安安的家属在吗?”
林晚擦掉眼泪,大步走过去。
她走进手术等待区的门口时,回头看了沈渡州最后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只小恐龙,像一座被时间遗忘了的雕塑。
手术室的灯亮了。
林晚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安安的老师Elena发来的消息:林小姐,安安进手术室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妈妈不要怕,我的小手指很快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可以用两只手抱你了。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眼睛疼得睁不开,哭到整个人缩在长椅上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沈渡州始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下午四点,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对林晚说:“手术非常成功。孩子还在麻醉中,大概一个小时后会醒过来。他醒来之后可能会有些疼痛和烦躁,这是正常现象。”
林晚握着医生的手,说了无数遍谢谢。
安安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握着一只绿色的毛绒恐龍。
那是沈渡州趁林晚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塞进安安的推车里的。
林晚看到了那只恐龙,但她没有说话。
她跟着推车走进病房,看着护士把安安的病床调好角度,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看着安安沉睡的脸。那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沈渡州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林晚坐在安安床边,握着他完好的左手,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不是刀子的話。
“沈渡州。”
“你进来吧。”
沈渡州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进来,在床的另一边站定。
他看着安安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安安左手的小手指。
那根小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攥住了沈渡州的食指。
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渡州低下头,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晚。”他说,声音碎成了渣,“对不起。”
林晚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洛杉矶的夕阳正在沉入太平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棕榈树剪影如画。
七年前她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那时候她怀里抱着一个刚失去手指的孩子,口袋里揣着一份没人签字的离婚协议,心里装着一座永远不会原谅的坟墓。
而现在,安安的手指在慢慢长回来,沈渡州的眼泪在床单上慢慢洇开,圆圆在瑞士的疗养院里慢慢发疯。
她的复仇成功了。
她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所以沈渡州的订婚是重婚。她抽走了那五亿美金,所以沈氏集团的股价会在下周开盘后暴跌。她把安安的照片送到了圆圆手里,所以圆圆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那个孩子已经死了”的谎言。
她用七年的时间,把沈渡州逼到了一个死角里。
他失去了钱,失去了项目,失去了圆圆的信任,失去了沈氏集团的股价,失去了自己亲手搭建的一切。
但他出现在这里。
在安安手术室门口,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手里捧着一只绿色的毛绒恐龙。
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像一个终于知道痛了的人。
“林晚。”沈渡州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睛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爱。
有的只是一个女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之后的平静。
“沈渡州。”她说,“我不原谅你。但你可以试着做个父亲。”
病房的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
洛杉矶的夜晚来了。
安安的右手在纱布下面,新的小指正在慢慢生长。
像这个城市里所有破碎的故事一样,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但总有一些新的东西,会在废墟上面,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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