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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小六被送回村里的头一晚,他躺在老屋那张架子床上,盯着房梁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边上结了个蜘蛛网,一只飞蛾扑在上面,翅膀簌簌地响。他想翻身,腿一动,空荡荡的裤管扫过床单,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是不习惯。十几年了,他从来没习惯过。最早被关在黑屋子里的时候他叫,有人进来把他按在地上。他叫了几天几夜,嗓子哑了,没人应。他生病发烧烧得说胡话,没人管。再后来他不叫了,也不记日子了。有时候觉得冷,有时候觉得疼,有时候觉得嘴里被灌了什么苦东西,醒来身上又少了块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巾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跟他妈衣柜里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他被送回来那天,车还没到村口就听见有人喊“六伢子回来了”。他好多年没听过这三个字了。他妈从院子里冲出来,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扒着车门往里看。他被人抬下来,他妈低头看见他空荡荡的裤管,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嚎,嚎到最后嗓子劈了,只剩浑身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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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看她。他被警察救出来之前,已经在街头爬了好多年。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早上被人丢在菜市场门口,晚上再被拖回去塞进小黑屋,不锈钢盆里的钱他从来没摸到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条命还能值几个包子钱。
现在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闻着樟脑丸和干稻草的味道,听着隔壁屋里他妈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灯泡吹得轻轻晃。他想起今天隔壁婶子端来一碗鸡蛋面,面条上卧着两个荷包蛋。他端着碗手抖,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最后他把碗搁在腿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过死,没死成。想过跑,跑不掉。唯一撑着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大概就是脑子里还有这间老屋的影子,还有樟脑丸的味道。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可好歹是回来了。他伸手把灯绳一拉,屋里黑下去。他蜷在那张旧床上,觉得这辈子从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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