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重庆最闷最热的那几天,赵明远拆开家里那台多年没动过的旧空调,本来只是想清一清灰,没想到,一张母亲李素珍亲手藏进去的遗书,把她“猝然离世”的真相,连同赵家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一下子全掀了出来。
那天午后,热气压得人心口发闷。
老小区楼层不高,墙皮却掉得厉害,阳光烤在窗沿上,连窗框都像冒着白气。赵明远踩在凳子上,手里拧着螺丝刀,抬头盯着那台春兰空调发呆。空调外壳上落了一层油灰,边角都发黄了,看上去像一件被遗忘太久的旧东西。
五年。
整整五年,这台空调就没再开过。
不是坏了,也不是舍不得修,而是他压根不敢碰。因为这台空调跟他母亲最后的那天绑得太紧了,紧到一靠近,脑子里就自动往回翻。翻出李素珍在厨房切西瓜的样子,翻出她把风扇对着他吹时那句“凉一下就行,别贪”,还会翻出她倒在客厅地板上,邻居拍门拍到手发红,都没人应的那一天。
“爸爸,你到底还要弄多久呀,热死啦。”六岁的女儿趴在竹席上,脸蛋红扑扑的,头发都汗湿了。
林晓芸站在一旁,一边给孩子扇扇子,一边忍不住嘀咕:“我早就说了,找个师傅来拆,你偏不听。你看这老古董,开不开得了都两说。”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外壳一松,灰尘扑出来,他立刻偏头咳了两声。等灰散了点,他伸手去清里面堵着的絮团,结果摸着摸着,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像零件,倒像是什么包起来的小物件。
他皱了皱眉,把那东西拽出来,掸掉上面的灰,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那是个透明自封袋。
里头装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缘还起了毛。袋子外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歪歪斜斜的字:
“明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走了。别怕,妈是自己选的。”
赵明远手一抖,差点从凳子上踩空。
林晓芸一看他脸色不对,忙走过来:“怎么了?”
他像没听见,直接跳下凳子,几步冲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拉链袋被他扯开的时候,手都在发颤。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就这么铺在他眼前——是李素珍的字,一笔一划都认得出来,只是力气明显不如从前,有些地方还洇开了,像写的时候手不稳。
“明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不少年了。妈把它藏在空调里,是想着你总会有一天动手收拾这个家。你从小就是这样,东西旧归旧,脏了你受不了。
妈得先告诉你一件事。妈不是猝死,妈是自己走的。
你先别怨我,也别恨我。妈知道这事一说出来,你心里会难受,可妈当时没有别的法子。医院那边已经跟我说了,病拖不长,治也治不好。我不想再往你身上压钱了。你那会儿正准备结婚,房子的首付还差一大截,妈看着你白天上班、晚上还接活,眼睛都熬红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妈不想躺在床上叫你一趟趟跑,不想最后把家拖垮了,人才走。
还有一件事,比病更要命。
你爸赵建国,不一定死了。”
信看到这,赵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赵建国。
这个名字这些年在家里几乎不提了。不是没人想,是想了也没处找。赵明远十岁那年,父亲出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只留下一张纸条,说出去闯一闯,等挣到钱就回来。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过。后来一年两年过去,人没音讯,钱没见着,家里那点存款倒是被卷了个干净。
街坊嘴上不说,背后什么闲话都传过。有说赵建国在外头有女人的,有说他欠了赌债跑了的,还有人直接说他八成死在哪条沟里了。
只有李素珍,从来不骂。
别人说一句,她就替赵建国挡一句。说他是有难处,说他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赵明远年轻时还埋怨过,觉得母亲太软,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不提了。因为提也没用,一个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人,就跟石头沉进江里一样,连个响都听不到了。
可李素珍的信里,偏偏说他不一定死了。
赵明远吸了口气,接着往下看。
“你爸走前那半年,人就不对劲了。白天看着还行,晚上就总惊惊乍乍。有人半夜打电话找他,他去楼道里接,说话压得很低,我好多次刚靠近,就听见他挂了。有一回我没睡着,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人吵,说什么‘这钱不能碰’,又说‘素珍看病的钱你们都要抢,还是不是人’。当时我也没多想,只当他在外头跟人有了债务。
他走后,我收拾东西,发现家里的现金、存折、还有我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金镯子全不见了。我那会儿也恨过,真恨过。可后头几年,我越想越不对。
上个月,我去老房子阁楼找棉被,在那个旧皮箱的夹层里,翻到了一本你爸留下的本子。那上面写的东西,看得我背后直冒凉气。
你爸当年在三江机械厂上班,厂里改制那阵子,账上有问题。有人想把厂里的家底偷偷挪走,让他帮着做假账。你爸胆子不大,可也没坏到那个份上。他起初是被裹进去的,后头想退,已经退不掉了。本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意思:‘他们不会放过我。’
明远,妈说句你不爱听的。你爸当年拿走的钱,可能不是为了自己跑,是为了留一条命。
但妈更怕的是,知道这事的人,不止你爸。”
看到这里,赵明远手指都捏白了。
林晓芸站在他旁边,越看越心惊,忍不住轻声问:“妈这意思……是她这些年一直知道些什么?”
赵明远没说话,喉咙像堵住了,只能继续往下读。
“前些日子,楼下总有人转。不是一个两个,像是在找门,找人,又像是在盯什么东西。妈开始以为是小偷踩点,后来有一天,我去菜市场回来,发现家门口地上有半个湿鞋印,偏偏那天楼道里根本没洒水。说明有人来过。
我不敢声张,也不敢跟你说。你脾气像我,遇到事憋不住,真告诉你,你一定会去查。可有些人,查不得。妈病了,护不住你,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把他们的眼睛引开。
他们如果以为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以为秘密到我这儿就断了,兴许你还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所以,妈选了这条路。
明远,你别找,也别问。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你爸要是真还活着,他最想看到的,也不是你替他出头,是你好好活着。
最后,妈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辈子,妈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给你一个踏实完整的家。可妈也最骄傲,你是个好孩子。你以后成家了,要跟晓芸好好过,别像你爸那样,把事都自己扛到最后,扛成一场空。
妈就先走了。
别太想我。
李素珍”
信纸在赵明远手里一直抖,抖到最后,轻飘飘落到了桌上。
客厅一下安静得厉害。外头蝉叫得烦,楼下还有人吆喝卖冰粉,可这屋里却像突然没了声音。赵明远坐在那里,半天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封信,像是想从字缝里再看出点别的来。
五年了。
他一直以为母亲是心脏病突发,来不及抢救。法医给了结论,邻居帮着办了后事,所有人都说李素珍命苦,但至少走得快,没遭太多罪。
谁能想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她不是来不及说。
她是不能说,不敢说,甚至到最后,连死都要装成意外。
林晓芸眼圈先红了,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她一个人把这些事憋着……那得多怕啊。”
赵明远终于抬起头,眼里一片通红,声音却低得发哑:“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我出事。”
那天晚上,赵明远几乎没睡。
孩子睡熟以后,他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里那种发闷的滋味就更重一点。懊悔、震惊、发酸、发冷,全搅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不是今天拆空调,这封信是不是还要再藏十年二十年?
如果李素珍当年再多活几个月,他是不是能早一点知道?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以她的性子,真决定瞒,那就是铁了心往肚子里咽,哪怕烂在里面,也不会吐出来半个字。
凌晨两点多,赵明远悄悄起身,走到阳台抽烟。
重庆夜里不凉快,风吹过来也还是热的。他靠着栏杆,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两个名字——李素珍,赵建国。
还有一个地方,老房子。
信里说得很清楚,那个旧皮箱的夹层里,有赵建国留下的本子。
他必须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借口公司有事,连早饭都没怎么吃,就出了门。
三江机械厂的老家属区在城边,很多楼都等着拆了。一路过去,路边荒草比人高,红砖墙上刷着大大的“拆”字,门窗大多空着,看着说不出的败落。小时候他觉得这地方热闹,哪家炒菜,哪家吵架,站走廊上都听得见。如今再回来,只剩风吹着破塑料袋在楼道口打转。
他拿钥匙开门时,钥匙还卡了一下。
门一推开,潮气和霉味就扑了出来。
房子空了五年,桌子椅子都罩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灰。客厅那块地砖,正是当年李素珍倒下的地方。赵明远目光扫过去,心里又是一紧,赶忙移开眼,直接往阁楼去。
阁楼不大,低矮得直不起腰,堆着旧脸盆、竹筛子、纸箱子,还有那只赵建国以前出差常用的人造革皮箱。
赵明远蹲下去,把箱子拖出来,手掌在上面一抹,全是灰。
他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衬衫、毛衣,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再往下摸,果然,底层衬布有些鼓。他找来一把剪刀,小心划开边角,里面真夹着一本棕色封皮的笔记本。
那一刻,他心口跳得厉害,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翻开第一页,是赵建国的字。
“1988年4月7日。厂里今天又开会,老马说改制是大势,谁拖后腿谁就是厂里的罪人。孙德海晚上找我喝酒,话说得很满,意思也明白,让我帮着把那批设备账做平。我嘴上应着,心里发慌。”
赵明远一页页往后翻。
本子里的记录断断续续,不是天天写,可写下来的每一条都像钉子一样扎人。
“4月23日。素珍咳得更厉害了,医院让做进一步检查,要钱。孙德海把表推到我跟前,说只要签字,钱马上有。我签了。签完手心一直冒汗。”
“5月11日。那批原本还能用的车床,被报成了废铁。周文斌在场,笑着说这是‘活账’,以后都这么干。我听着恶心,可退不出来了。”
“6月3日。回家看见明远趴在桌上写作业,字写得比我还端正。素珍喊我吃饭,我心里发酸。真要有报应,报我一个人就够了,别落到她们娘俩头上。”
“8月19日。马志国急了,说有人盯上了厂里的账,让我把前头那几页重新誊。我没肯。他脸色变了,临走时丢了一句,‘赵建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再往后,字越来越潦草,页边还有水痕,不知道是酒洒的,还是手抖时滴下去的汗。
“10月1日。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下班绕两条路回家,还是看到那个穿蓝衬衫的男人站在巷子口抽烟。不是错觉。”
“10月26日。我不能再拖了。账上的东西抄了一份,原件暂时还在手里。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11月9日。周文斌来家里坐了半个小时,没进门,就在楼下说话。他劝我想开点,说人这一辈子,不为自己,也得为老婆孩子。听着像劝,其实是敲打。”
“11月17日。如果有一天我真出了事,素珍别怪我。我不是要跑,我是没路了。”
翻到最后几页,赵明远后背都凉了。
“11月29日。他们想做得更大,连厂里的地皮都想换个壳吞掉。我不同意。孙德海说,前头那些账都有我签名,我现在装清高已经晚了。他没说错,可我真不能再往下做了。”
“12月4日。证据分两处,一处不能动,一处留给后路。若有人找到本子,别信周文斌。”
“12月12日。要走了。不是躲债,是躲命。”
到这里,笔记本就断了。
后面几页空着,只有最末一页写了一句:
“保护素珍和明远。”
赵明远合上本子,坐在满是灰的阁楼地上,半天没动。
原来如此。
赵建国不是一走了之,他是被一步一步逼出去的。先是小利,后是威胁,最后裹挟成局。厂里改制那阵子,外头风风雨雨,很多账本来就说不清。可赵建国偏偏良心没烂透,越往后越想抽身。想抽身的人,在那帮人眼里,反倒成了最大的隐患。
那么李素珍当年发现的,不只是丈夫留下的秘密,更是一把随时可能割到儿子的刀。
赵明远正想着,忽然发现本子封底有点厚。
他摸索半天,发现里面似乎夹着东西。小心拆开后,果然掉出来一张旧照片。
四个男人站在机械厂门口,肩并肩地笑着。年轻得很,脸上都还没什么褶子。背后写着几个人的名字:赵建国、孙德海、马志国、周文斌。
周文斌。
这个名字赵明远并不陌生。如今在重庆做生意的人里,提到文斌集团,很多人都知道。房地产、商场、酒店,他都沾。电视上隔三差五还能见到,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一副体面商人的样子。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他跟赵建国会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赵明远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心里慢慢生出一个极冷的念头。
如果说,当年那条线一直没断呢?
如果李素珍楼下看到的人,不是偶然呢?
他立刻把笔记本和照片收进包里,转身下楼。走到门口时,脚步又顿住了。门外楼道里安静得很,可他心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他没直接出去,而是先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空空的。
可等他下楼,走到小区门口,还是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树荫底下。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赵明远心里一跳,脚下没停,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去。等走远了些,他借着路边玻璃反光往后瞟了一眼,那车没动,但像是一直在那儿等。
他没敢回家,直接找了家银行,把笔记本和照片存进了保险箱。
晚上回去时,林晓芸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你是不是去老房子了?”她问。
赵明远愣了一下,苦笑:“你怎么知道?”
“你一紧张就话少。”林晓芸把水杯推给他,“还有,衬衫袖口全是灰,鞋边也脏成那样,除了老房子那种地方,还能去哪儿。”
赵明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把事情说了一部分。没全说,主要是不想把她吓坏,但关于母亲的信、父亲的本子,还有周文斌这个名字,他没再瞒。
林晓芸听完脸都白了:“你的意思是,妈那时候根本不是自己怕花钱,真正要躲的,是人?”
赵明远点点头。
“那你现在去查这些,不是很危险吗?”
“危险也得查。”他声音不大,却很硬,“我妈已经替我挡过一次了,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林晓芸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劝,最后却只说了一句:“那你答应我,别一个人硬来。”
可有些事,不是答应了就真能不一个人硬来的。
两天后,周文斌就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赵明远刚下班回来,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外头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唐装穿得板板正正,笑得也客气,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秘书。
正是周文斌。
赵明远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只能装作意外:“周叔?”
“哎呀,明远,认得我就好。我还担心你小时候见过我几次,长大早忘了。”周文斌笑着往里走,姿态自然得像真是长辈走亲戚。
林晓芸把茶端出来时,手都在发紧。赵明远坐在对面,心里早绷成了一根弦。
周文斌寒暄了几句,先问工作,再问孩子上学,最后才像无意似的提起:“你妈走得太突然,我那会儿人在外地,回来才知道。唉,素珍是个苦命人。”
赵明远垂着眼:“是,走得急。”
“你爸那事,也苦了她一辈子。”周文斌叹口气,“建国这人啊,心思重,摊上事了又不爱说。要不是当年厂里乱,他也不至于……”
他说到这儿停住,像是说漏了嘴。
赵明远抬眼看他:“我爸当年到底摊上什么事了,周叔知道?”
周文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老事了,不提也罢。人都不在了,翻来翻去没意思。”
一句“人都不在了”,说得轻飘飘,却像故意往赵明远心口压石头。
随后,周文斌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今天来,还有个正事。前阵子我整理旧东西,翻出一份房产资料。是你爸当年托我保管的,说要是哪天他回不来,这房子就留给你妈。后来忙来忙去,竟耽误了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物归原主,也算了个心事。”
赵明远打开文件袋,里面是邻市一套老房子的资料复印件。
他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赵建国在本子里,从头到尾没提过周文斌替他保管房子。以那种防备程度,怎么可能把后路交给周文斌?这事要么是假,要么就是房子本身有问题。
“周叔有心了。”赵明远把资料收好,脸上看不出什么。
周文斌却没急着走,而是慢悠悠又问了一句:“听说你前些天回老家属区去了?”
赵明远心口一紧:“回去看看,收点旧东西。”
“哦。”周文斌点头,像在闲聊,“找到什么没有?”
这话一出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林晓芸端着水果盘的手都顿了一下。
赵明远看着周文斌,忽然就明白了——这人今天不是来送什么房子,是来探口风的。他知道自己回过老房子,也在试探自己到底拿没拿到什么。
赵明远故作茫然:“都是些旧衣服旧锅碗,还能有什么。”
周文斌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也是。那地方都荒成那样了。”
说完,他起身告辞,走前还拍了拍赵明远的肩:“以后有难处,尽管来找我。你爸不在了,我这个做叔叔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门关上以后,赵明远站在原地,后槽牙都咬紧了。
林晓芸低声问:“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知道我在查。”赵明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慢慢开出去。可街对面,还有个戴帽子的男人站在树下抽烟,像路人,又不像路人。
从那天起,赵明远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没有贸然报警,而是先联系了一个老同学,张昊。张昊如今在公安系统,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做刑侦多年,至少懂这里头的门道。
两人在一家偏僻茶馆见面。
赵明远把信、笔记本的内容、照片,还有周文斌登门的事,全说了。
张昊听完,眉头拧得很紧:“你这事,不小。可问题也在这儿,时间太久了,当年的账、人、档案,很多东西未必还在。仅凭一个私人笔记本,直接动不了周文斌。”
“我明白。”赵明远说,“我不是想马上抓人,我是想先知道,当年厂里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张昊想了想,报了个名字:“孙德海,机械厂当年的财务科长,退休后住在北边养老院。要说谁知道得最清楚,得算他一个。”
赵明远第二天就去了。
养老院不大,白墙发黄,院里晒着被子。孙德海坐在轮椅上,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护工说他老年痴呆了,认人都费劲。
可当赵明远蹲下,轻声说出“赵建国”三个字时,孙德海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孙伯,我是赵建国的儿子,赵明远。”
孙德海嘴唇哆嗦起来,手指也跟着抖,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盯着赵明远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才挤出一点含糊的声音:“走……走……”
“你让我走?还是我爸走了?”赵明远追问。
孙德海脑门上全是汗,忽然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周……周……”
话没说完,护工就赶紧上前,说老人受不了刺激,不能再问了。
赵明远只得退开。
可就这几个字,也足够让他背后发凉。
孙德海怕的是周文斌。
而且,当年的事,显然不是赵建国一个人心虚逃走那么简单。
从养老院出来后,赵明远总觉得有人跟着。他特意绕了两条路,换了两趟车,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散。傍晚时,他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刚坐进去就觉得不对——司机压着帽檐,话少得反常,车开出没多久,方向也偏了。
“师傅,走错了。”赵明远提醒。
司机没应,反而把中控锁给按了。
那一瞬间,赵明远什么都明白了。
他悄悄摸手机,发现没信号。车里明显有屏蔽设备。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手机却突然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小心司机。”
他心跳猛地一顿。
来不及多想,赵明远趁对方分神,一把从后头勒住司机脖子,另一只手去抢方向盘。车子猛地一歪,轮胎擦着路牙子尖叫。司机骂了句脏话,车刚减速,赵明远就踹开车门滚了出去。
后头的司机拎着刀追过来,两人一路冲进废弃厂房。赵明远年轻,体力还顶得住,可对方明显下手更狠,没几下他胳膊上就被划出一道口子。眼见快吃不住时,后头突然有人一棍打在那司机后脑勺上。
人当场栽了。
赵明远回头,只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身形利索,声音压得很低:“别问,快走,他们还有人。”
“你是谁?”赵明远刚问出口,对方已经弯腰从司机身上摸出手机和钱包,顺手把一张纸条塞给他:“留着,有用。”
说完就没影了。
那晚,赵明远躲到小镇旅馆里,打开钱包,里头有司机的身份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文斌。
到这一步,很多事就不需要猜了。
可更让他不安的是,第二天张昊来电话,说孙德海夜里突发脑溢血,死了。
太巧。
巧得让人不敢往巧合上想。
赵明远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他们开始收口了。”
张昊在电话那头也沉了声:“你现在别回家,先避一避。另外,那套房子你可以去看看。周文斌既然主动把地址送到你面前,就说明那里要么有坑,要么有他必须确认的东西。”
赵明远也是这么想的。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邻市。
那套房子在一片很老的小区里,楼道黑,扶手掉漆,门锁却还算新。赵明远拿钥匙开门,一进去就闻到久无人住的灰尘味。房子小得可怜,一室一厅,家具都盖着布,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越普通,越可疑。
他从客厅翻到卧室,又从厨房看到阳台,最后在阳台角落发现一个上锁的木箱。锁不大,像是故意留着挡人眼的。赵明远找工具撬开,里面先是几件旧衣服,再往下,压着一个油布包。
打开油布后,他心口一下缩紧了。
那不是日记,而是一本记账册,还有一台老式相机。
账册封面没有字,里面却密密麻麻写着时间、金额、人名和流向。哪一批设备报废、哪一块地皮低价转手、哪笔钱从厂里账上流到私人壳公司,再转去谁名下,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张纸:
“若我不能回来,见此册者,请交给赵明远。”
落款,赵建国。
赵明远捧着那本账册,眼睛一下就红了。
赵建国真的不是跑路。他是在留证据,在给自己留一条能翻身、也能保家人的路。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车门声。
赵明远往窗外一看,心都凉了半截。两辆黑车停在单元门口,下来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已经开始往楼里走。
他没时间细想,立刻把账册塞进背包,又故意把木箱恢复原样,抓了一件旧衣服套上,抹了点灰在脸上,装成一个住在空房里的醉鬼。等那些人敲门时,他猛地把门拉开,打着酒嗝冲他们吼:“干什么!谁让你们敲我家门的!”
那几个人显然愣了一下,进屋搜了一圈,只看到撬开的木箱和几件旧衣服,没搜到想要的,这才骂骂咧咧走了。
等他们一离开,赵明远从隔壁空房翻出去,绕了半个小区才脱身。
晚上回到安全地点,张昊和经侦的人看到账册,脸色都变了。
“这东西要是真的,”其中一个低声说,“周文斌这回是真悬了。”
接下来的事,就快了。
警方秘密核对当年三江机械厂改制资料,又顺着账册上的线往下查,果然牵出一连串旧案。很多资料虽然残缺,但只要主干对得上,再加上当年的人员流向和资产变动,周文斌那点底,基本就掩不住了。
可赵明远心里还压着一口气。
他想亲眼看着周文斌撕下那层假面。
所以,他同意配合警方做个局。
周文斌再见到赵明远时,是在自己办公室里。
江景房、红木桌、整面墙的书架,派头十足。周文斌坐在老板椅上,看上去还很镇定:“明远,听说你找我有事?”
赵明远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房子里的东西,我找到了。”
周文斌的目光一下就钉在那包东西上,几秒后才笑:“什么东西?”
赵明远慢慢打开,露出那本账册。
周文斌的笑,顿时就没了。
“周叔,这上面的字,你应该不陌生吧。”赵明远盯着他,“1990年前后,你、马志国、孙德海,吃了三江机械厂多少东西,我爸都替你记着呢。”
周文斌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堆破纸,能说明什么?你爸当年自己就不干净,他写什么都有人信?”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赵明远声音发紧,“我妈是你逼死的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文斌脸色终于沉了。
“说话要讲证据。”他缓缓站起身,眼神阴鸷得吓人,“李素珍是自己命短,怪不到别人头上。”
“那她楼下那些人呢?我去老房子后,跟着我的人呢?养老院里孙德海死得那么巧,难道也都是命短?”
周文斌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一点温度都没有:“赵明远,你跟你爸一样,都有个毛病。明明自己就一条命,偏偏总想碰不该碰的东西。”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警方鱼贯而入。
张昊亮出证件:“周文斌,跟我们走一趟吧。”
周文斌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皮彻底绷不住了。他看向赵明远,眼神像淬了毒一样:“你以为抓了我就算完?你爸当年都没斗过,你算什么东西!”
赵明远站得笔直,声音倒很平静:“我不算什么。可我妈那条命,总得有人还。”
那一刻,周文斌脸上的温情面具,算是碎了个干净。
后面的调查持续了很久。
文斌集团的账、旧厂改制的档案、相关人的供词,一样样往外拽。周文斌再会做人,再有关系,也挡不住老账新证一起压下来。很快,消息就在城里传开了。曾经那个满口企业责任、慈善名声响亮的周总,一夜之间成了人人议论的对象。
赵明远配合完所有程序后,像突然被人抽空了力气。
尘封多年的真相,终于见了天日。可真相这东西,并不会因为你知道了,就立刻让心里好受。相反,它往往会让人更难受。因为你终于明白,那些年失去的、错过的、来不及说的,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案件进入尾声那天,赵明远带着林晓芸和女儿,去了墓园。
李素珍的墓碑不大,很朴素,照片里的她微微抿着嘴,像生前那样,温和里带着点倔。赵明远在旁边给赵建国立了衣冠冢。人到底在哪儿,活着还是死了,没人说得准。可事情走到这一步,他总得给这个缺席了二十多年的父亲,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把白菊放下,站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妈,我查到了。你不是白走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点凉意。
林晓芸悄悄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小女儿不懂大人这些旧事,只乖乖站着,小声叫了一句:“奶奶,爷爷。”
赵明远鼻子一酸,差点又红了眼。
回去路上,他手机震了一下。
还是陌生号码,还是短短两个字:
“保重。”
赵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不知道那个在废弃厂房救了自己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偏偏要帮他。有人猜,可能是当年留下来的知情人;也有人说,没准跟赵建国有关。赵明远问过,也查过,都没有结果。
后来,他慢慢就不再追了。
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能查到头,是运气;查不到头,才是常态。父亲有没有活下来,那个神秘人是不是他,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可至少,李素珍拼死护住的儿子,终于把事情走完了。
那年秋天,赵明远换了套新空调。
旧的春兰被抬出去时,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拆机的师傅问他,这老机器还留不留。赵明远摇摇头,又过了两秒,还是说:“等等。”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发黄的外壳,像跟什么旧东西告别一样,最后轻声说:“算了,留一晚吧,明天再扔。”
晚上,屋里新空调吹出凉风,女儿在客厅里追着泡泡跑,笑得咯咯响。林晓芸在厨房切水果,喊他帮忙拿碗。赵明远站起身应了一句,忽然觉得这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其实比什么都贵。
李素珍想护的,不就是这个吗。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翻天覆地,就是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吃顿饭,夏天热了有风,冬天冷了有灯,孩子能长大,大人能回家。
后来有一天,赵明远整理旧物,又翻到李素珍藏在棉袄里的那张存折。五万块,不算多,可那是她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来的。旁边还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给孙女买钢琴。
他看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就热了。
第二周,他真带女儿去看了钢琴。
小姑娘个头不高,坐在琴凳上,手指头一下一下按着,音都还不成曲,可赵明远站在旁边,心里却忽然静了下来。像有个人隔着很多年,终于把一句没说完的话,轻轻补齐了。
再往后,日子就这么往前过。
有时候夜里,他也会梦见李素珍。梦见她还是穿那件旧围裙,在厨房里擀面,嘴上嫌他回家晚,手上却早把热汤端好了。偶尔也梦见赵建国,背影模糊,站在远处,不靠近,也不走。
梦醒以后,赵明远不再像从前那样心里空一大块了。
那空洞还在,只是边上慢慢长出了新的东西。妻子、孩子、饭菜热气、楼下晚归时亮着的窗户,这些琐碎又实在的日常,把那个洞一点点围住了。
有一年冬天,他带女儿去音乐厅听演出。散场后,门口人很多,一个穿灰风衣的老人缓缓下台阶,背影看着特别像赵建国。赵明远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两步,嘴里那声“爸”都快出来了。
老人回过头,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赵明远站住,半晌才笑着道歉:“认错人了,抱歉。”
老人摆摆手,慢慢走远了。
女儿拉着他的手问:“爸爸,你刚刚是不是以为那是爷爷呀?”
赵明远低头看她,愣了一下,笑了:“可能吧。”
“那爷爷会回来吗?”
赵明远望着远处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管回不回来,他都知道我们过得好。”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去踩地上的落叶了。
赵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阵多年的冷风,总算慢慢停了。
有些真相,来得太晚,晚到让人疼。
可再晚,也比永远埋着强。
而有些守护,是拿命换的。李素珍的,赵建国的,甚至那个不知名的人藏在暗处递来的那一下帮忙,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把赵明远推回正常的人间烟火里。
他现在就站在这烟火里。
风吹过来,不冷。
他牵起女儿的手,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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