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妈又发语音过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速冻饺子。
手机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上震了三下。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她。没接。继续在冷柜前蹲着,对比两个牌子的猪肉白菜馅,一个12块,一个15块。
又震了两下。
我拿起手机,切成静音,丢回购物车。
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我打开微信。六条语音,每条都是60秒。我没点开,直接锁屏,盯着前面那个女人往购物袋里塞东西。她动作很慢,鸡蛋一个一个拿,好像怕碎。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装鸡蛋的。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文字:"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打字:"在超市。"
"出来给我打过来,有急事。"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急事"。她说的急事,一般就两种:要么是舅舅家出事了,要么是舅舅家需要什么了。
轮到我结账的时候,我跟收银员说:"不好意思,我不买了。"
饺子放回冷柜,我走出超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给她回拨。
响了很久才接。
"怎么才打来?"她的声音有点喘。
"在结账。什么事?"
"你表姐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表姐是我舅舅家的女儿,比我大两岁,去年结的婚。
"哦。"我说,"恭喜。"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她现在怀孕不能到处跑,你舅舅家那房子又小,我跟你舅妈商量了,让她住你那套市中心的房子,你先搬出来。"
我没说话。
超市门口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妈蹲在地上哄他,说带你去吃肯德基。小孩不听,坐在地上蹬腿。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这么定了,你把钥匙寄回来,我转给你舅妈。表姐下个月就要搬——"
"妈,"我打断她,"那房我上个星期就卖了。"
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卖了。"我又重复了一遍。
"你卖什么卖?!"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房子你凭什么卖?!"
我没接话。
小孩不哭了,他妈妈牵着他往停车场走。风吹过来,很冷,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你给我等着!"她说,"我现在就过来!"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01
我妈说过来,就真的会过来。
她从老家到这边,高铁两个半小时。我算了一下时间,她最快也得晚上八点到。
我回家,把门反锁,坐在沙发上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两年前,拆迁那天的照片。
老房子的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拆"字,我站在门口,我妈站在我旁边,舅舅站在她另一边。照片里我妈笑得很开心,搂着舅舅的肩膀。我站得有点远,手插在口袋里,没笑。
拆迁款是746万。
当时拆迁办的人说,这笔钱按照户口本上的人头分配。我爸已经去世五年了,户口本上只剩我和我妈两个人。本来应该一人一半。
但我妈说,这房子是她和我爸一起攒钱买的,我爸那份应该归她。我没意见。
然后她说,这钱她要全给我舅舅。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舅舅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照顾你外婆。现在你表姐表弟都要结婚了,需要钱。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一个人,又没结婚,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再说了,你舅舅就是我亲哥,帮他就是应该的。
我说,可那是746万。
她说,你什么意思?觉得你妈偏心?
我没再说话。
钱真的全给了舅舅。一分没留。
舅舅拿到钱的第二天,给我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说:"妹妹,哥记着你的好。"
我妈转手就把红包退回去了,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把舅舅一家都叫过来吃饭。舅舅喝多了,搂着我说:"小宇啊,你妈就是心善,你以后要好好孝顺她。"
我说好。
舅妈也喝多了,拉着我妈的手哭:"妹妹,你这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还不完。"
我妈也哭了,说:"都是一家人。"
那顿饭后来吃到半夜。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表姐过来敬我酒,说:"表弟,以后有事尽管找姐。"
我端起杯子,一口喝完。
她又说:"你放心,等我们手头宽裕了,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说不用。
她笑了笑,走开了。
那天之后,我就再没去过舅舅家。
我妈问过我几次,说你舅舅问你怎么不去玩了。我说忙。她也没再多问。
我把照片退出来,又翻到另一张。是我自己拍的,房产证的照片。市中心那套房子,82平,总价310万,我的名字。
我记得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全款还是贷款?"
我说全款。
中介愣了一下,说:"小伙子可以啊。"
我没接话。
那310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大学毕业后我去了深圳,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一个月两万多。我住公司附近的城中村,一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吃饭基本靠外卖和食堂,一天三十块够了。
我没什么别的开销。不抽烟,不喝酒,不社交。周末就在出租屋里写代码,接私活。
五年,我攒了280万。剩下30万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爸走的时候,留下一张银行卡,密码是我的生日。里面有32万。
我一分没动,直到买房的时候才取出来。
中介问我这房子买了干什么,自住还是投资。
我说自住。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说再等等。
他没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套房子。我不住在这个城市,我妈也不知道这房子的存在。
但我就是想买。
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定位,她已经到高铁站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她比我想的快。
02
我妈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刚煮好面。
门铃响了三声,很急促。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身后还站着舅舅和舅妈。
"你还真卖了?"我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我侧身让开,说:"进来说。"
她也不脱鞋,直接踩着鞋就进来了。舅舅和舅妈跟在后面,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妈走到客厅,环顾四周,说:"这房子你什么时候买的?"
"两年前。"
"多少钱?"
"310万。"
"钱哪来的?"
"我自己攒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你自己攒的?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骗谁呢?"
我说:"我一个月两万五,做了五年,加上接私活,攒了280万。剩下30万是我爸留给我的。"
舅舅在旁边插话:"小宇啊,你这话说得不对。你爸那钱本来就该给你妈的,你怎么能私自用呢?"
我转头看他,没说话。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行了,"我妈打断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就问你,房子卖给谁了?"
"一个姓陈的先生。"
"能退吗?"
"过户手续都办完了。"
她脸色更难看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没回答。
舅妈在旁边哭起来:"小宇啊,你这不是要你表姐的命吗?她现在怀孕,住在我们那个小房子里,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责得了吗?"
我说:"去医院就行。"
"你说什么?"舅妈拔高音调,"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我看着她,说:"我有没有良心,你们心里清楚。"
"你——"
"够了!"我妈打断舅妈,指着我说,"你今天必须给我把房子要回来!"
我说要不回来。
她说那你就再买一套。
我说没钱。
她说那就把我那份拆迁款拿出来。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你那份?"
"你爸的那200万!"她几乎是吼出来的,"那钱本来就该给我的,你凭什么用?"
我盯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舅舅在旁边小声说:"妹妹,你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她转头看着舅舅,"哥,你看看他,我白养他这么大了!"
舅舅叹了口气,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宇,你也别怪你妈。她也是为了你表姐好。再说了,当年那746万,要不是我拿去周转,现在也不可能给你表姐表弟都买了房,结了婚。你说对不对?"
我问他:"所以呢?"
"所以你就当帮帮你表姐,买套房子给她住。钱的事,我们慢慢还你。"
我笑了,说:"舅舅,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五年前,你找我借十万块,说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现在五年了,我连一分钱都没见着。"
"你——"
"还有三年前,表弟结婚,你又找我借了五万,说婚礼结束就还。到现在,也没还。"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你现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轻易说'慢慢还'这三个字。"
舅妈在旁边哭得更大声了:"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是人话吗?"
我妈指着我,手都在抖:"你给我滚!滚出这个家!"
我说:"妈,这是我家。"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746万拆迁款,你一分没给我。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愿意待,可以走。"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就走。
舅舅和舅妈也跟着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面早就坨了,我也不想吃了。
03
我妈走了之后,连着三天没联系我。
我照常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
第四天,她给我发消息:"你给我打钱,我要去医院。"
我问怎么了。
她说最近总头晕,想去检查一下。
我给她转了五千块。
她收了,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我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退出来,继续工作。
春节前一个星期,公司放假。我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我妈知道我要回去,发消息说:"你不用回来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不想看见你。"
我没回复。
票还是没退。
腊月二十八,我回到老家。老房子已经拆了,原地起了一栋新楼,外墙还没刷完。我妈现在住在舅舅给她租的房子里,一室一厅,在老城区边上。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敲门,没人应。我打电话,她不接。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她发消息:"我在楼下。"
十分钟后,她回复:"我在你舅舅家,你别来。"
我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她说不用你看。
我站在楼下,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还是走了。
我去了趟我爸的墓地。墓地在郊外的山上,开车半小时。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了。我爸笑得很憨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我蹲下来,把墓碑擦干净,摆上带来的水果。
"爸,"我说,"我把房子买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用了你留给我的钱。"我顿了顿,"对不起,我没经过你同意。"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我妈。
"你在哪?"她问。
"爸的墓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吃饭吧。"
我说好。
到她住的地方,已经晚上六点了。门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
我走进去,她背对着我站在厨房,围着围裙,在炒青菜。
"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菜已经端上桌了。三个菜,一个青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番茄蛋汤。
她坐下,说:"吃吧。"
我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
"你表姐上个月生了。"她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说:"不是说怀孕吗?"
"是啊,那是去年的事了。"她夹了块肉放在我碗里,"男孩,七斤二两。"
我说哦。
"你不去看看?"
我说不去。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是真的恨我?"
我没说话。
"746万,我是全给了你舅舅。"她说,"但我没想过害你。"
我还是没说话。
"你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了那32万。"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本来想留着给你,但你舅舅那时候欠了一屁股债,我不帮他,他就真的完了。"
我抬头看她。
"我知道你觉得我偏心。"她说,"可你舅舅是我亲哥,我能看着他去死吗?"
我问她:"那你有想过我吗?"
她愣住。
"你说舅舅欠债,你要帮他。"我说,"那我呢?我要买房,要结婚,要生活,你想过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没有。"我自己回答了,"你从来没想过我。"
她的眼眶红了,说:"我怎么没想过你?我每次都跟你舅舅说,以后一定要对你好,要报答你——"
"够了。"我打断她。
我站起来,说:"妈,我不需要谁报答我。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
她看着我。
"那746万里,有没有我爸的份?"
她脸色一下就变了。
04
我妈没有立刻回答我。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筷子在手里抖。
"你什么意思?"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我问你,那746万拆迁款里,有没有我爸的份?"我又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你爸已经不在了,他的份当然是我的。"
"按法律规定呢?"
"什么法律?"她的声音拔高了,"我们是夫妻,他的不就是我的?"
"可他还有儿子。"我盯着她,"按照继承法,他的份应该我和你平分。"
她的脸色彻底变了:"你现在跟我讲法律?"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她冷笑一声,"真相就是那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买的,钱我爱给谁就给谁,轮不到你管!"
我说:"可那是我爸的遗产。"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爸的遗产?你爸留下什么了?留下一屁股烂摊子!他走的时候连棺材本都没有,都是我东拼西凑凑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遗产?"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爸活着的时候,窝囊废一个,赚不到钱,还生病。死了还要花钱。我容易吗我?"
"够了。"我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眼泪流下来,"我这辈子就是命苦,嫁给你爸,没过一天好日子。要不是我娘家人帮忙,我们早就喝西北风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就把我爸的遗产,全给了你娘家?"
她愣住了。
"我问你,那746万里,有多少是我爸应得的份额?"
她别过头,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说,"按照出资比例和法律规定,我爸至少应该有200万。"
她不说话了。
"这200万,你给了舅舅。"我继续说,"然后你跟我说,你没有害我?"
她突然转过身,用力拍桌子:"那又怎么样?我愿意!那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是你的钱。"我的声音很平静,"那是我爸的遗产,我有继承权。"
她指着我,手指都在抖:"你想干什么?"
"我要把属于我爸的那份,拿回来。"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一声:"你拿得回来吗?钱都在你舅舅手里了,你去问他要?"
我说:"我会去。"
"你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敢去,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我看着她,说:"妈,不是我要跟你断绝关系。是你早就把我当外人了。"
她愣住。
我转身往门口走。
"你给我站住!"她在后面喊。
我没停。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夹杂着摔碗的声音。
我下楼,走到街上,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是舅舅打来的。
我接起来。
"小宇,你是不是疯了?"舅舅的声音很愤怒,"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告我?"
我说:"我没说要告你。我只是要拿回我爸的遗产。"
"什么遗产?那钱你妈都给我了,怎么又成遗产了?"
"因为那钱本来就不全是我妈的。"我说,"按照法律规定,我爸的份额我有继承权。"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宇,你这是要逼死你舅舅啊?"
我说:"我只是要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当年要不是那笔钱,我早就破产了!你表姐表弟也不可能有今天!你现在跟我说属于你的?"
我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感谢你拿走了我爸的遗产?"
"你——"他被噎住了。
我继续说:"舅舅,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属于我爸的那200万还给我,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可能!"他断然拒绝,"那钱我早就用了,我哪有钱还你?"
"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敢!"他吼道,"你要是敢告我,我让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我告诉你,我认识的人多了去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继续震,我直接关机。
走在街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的小店亮着灯,传来炒菜的香味。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05
关机三天后,我重新开机。
手机炸了。
我妈发了七十几条消息,舅舅发了五十几条,舅妈发了三十几条,表姐也发了十几条。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找到手机通讯录,翻出一个号码。
律师。
我之前处理买房手续的时候认识的。他姓王,四十多岁,做事很靠谱。
我给他打电话,说我要咨询遗产继承的问题。
他让我去他办公室详谈。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王律师的办公室。
"你说的情况我了解了。"王律师记完笔记,抬头看着我说,"按照继承法,你父亲的遗产,你母亲和你各有50%的继承权。如果当时拆迁款中确实包含你父亲的份额,那你有权要求返还。"
我问:"能要回来吗?"
"理论上可以,但要看证据。"他说,"你需要证明两点:第一,拆迁款中有多少属于你父亲的份额;第二,你母亲在未经你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置了这部分遗产。"
"第一点我能证明。"我说,"当年买房的时候,我爸出了一半的钱,有转账记录。"
"转账记录还在吗?"
"在我爸的银行卡里,我可以调取。"
"好,这个可以作为证据。"他顿了顿,"但第二点比较麻烦。"
"为什么?"
"因为从法律上讲,你母亲处置这笔钱的时候,你如果没有明确提出异议,可能会被视为默认放弃继承权。"
我愣了一下:"我当时不知道有继承权这回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王律师叹了口气,"很多人都不知道,遗产继承是需要主动主张的。如果你一直不提,法律上就默认你放弃了。"
"那我现在提,来得及吗?"
他想了想,说:"理论上,继承权没有诉讼时效。但你母亲肯定会抗辩说你已经放弃了。这就要看法官怎么认定。"
我问:"胜算有多大?"
"五五开吧。"他说,"关键看你能不能证明,你母亲当时隐瞒了遗产继承的事实,导致你无法行使继承权。"
我想了想,说:"她确实没跟我说过,那钱里有我爸的份额。"
"有证据吗?"
"没有。"
他摇摇头:"那就难办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证明,你母亲在处置这笔钱的时候,存在欺诈或者胁迫行为。"
我想起那天在拆迁办,我妈说"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攒钱买的,你爸那份应该归我",然后直接就去签字了。整个过程,她没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
"她当时说,我爸的份应该归她,然后就直接把钱给舅舅了。"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我还有继承权。"
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可以作为一个角度。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起诉,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基本就不可能修复了。而且,这种家庭纠纷,法院一般会建议调解。"
"我想过了。"我说。
"确定吗?"
"确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说:"那我给你准备起诉材料。你把能找到的证据都给我,转账记录、户口本、房产证、拆迁协议,还有你母亲处置钱款的相关证据,越多越好。"
我说好。
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在街边的小餐馆吃了碗面,然后去银行调取我爸的转账记录。
银行的人说,要调取五年前的记录,需要本人或者直系亲属,带着身份证和关系证明。
我拿出我的身份证和我爸的死亡证明,还有户口本。
工作人员看了一会儿,说:"稍等,我去问一下领导。"
等了半小时,她回来了,说:"可以调取,但需要三个工作日。"
我说没问题。
离开银行,我去了拆迁办。拆迁办的档案室里,我找到了当年的拆迁协议。
协议上清清楚楚写着:房屋产权人为我妈和我爸两人共有,拆迁补偿款746万元。
我拍了照,保存下来。
又去了房管局,调取了当年的购房合同。合同上显示,购房款由我妈和我爸各出一半。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发给王律师。
他回复说:证据很完整,可以起诉。
我回复:那就起诉吧。
发完消息,我坐在咖啡厅里,点了杯咖啡。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
"你是不是要告你舅舅?"她发来语音。
我没回复。
她又发:"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去死!"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点开。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开买房软件,搜索市中心那套房子的小区。
房子的新主人,姓陈。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当年我在深圳刚工作那会儿,他是我的上司。
我出车祸住院,身上只有几百块,是他借给我的医药费。后来他离职创业,我们慢慢失去了联系。
去年他突然找到我,说想在这边买房养老,问我有没有推荐的。
我说我有一套,问他要不要。
他说行。
我把房子以成本价卖给了他。310万,一分没多。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当年你帮过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房子,我就收下了。以后你如果需要,随时可以住回来。
我说谢谢。
现在想想,我卖房子,也许不是为了拒绝我妈的要求。
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一个跟这个家,彻底切割的理由。
咖啡凉了,我叫服务员又续了一杯。
手机屏幕亮起,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起诉状已经准备好,明天你来签字,我们就正式提交。"
我回复:"好。"
窗外的天,开始下雨了。
06
起诉状提交后的第三天,我妈带着舅舅一家,出现在我家门口。
那天是周六,我在家整理诉讼材料。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我妈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舅舅、舅妈、表姐、表弟,还有表姐的老公,全都站在走廊里。
"你还真告了?"我妈的第一句话。
我没说话,侧身想关门。
舅舅伸手挡住:"小宇,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你让我们进去。"舅妈推开门,直接走了进来。
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我家客厅不大,一下子挤进六个人,显得特别拥挤。
舅舅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小宇,你这是何苦呢?"
我站在门口,说:"我只是要回我爸的遗产。"
"什么遗产?"舅妈尖声道,"那钱你妈都给我们了,怎么成遗产了?"
"因为那钱本来就不全是我妈的。"
"你胡说!"她指着我,"你就是想讹我们的钱!"
我没理她,看向我妈:"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我妈没说话,脸色很难看。
表姐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眼眶红红的:"表弟,你真的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吗?"
我看着她,说:"你可以把话说清楚点。"
"你要告我爸,要他还200万。"她的眼泪流下来,"可你知道吗?我爸现在根本没钱!你这样做,就是要他去死!"
我说:"那是你们的问题。"
"我们的问题?"表弟突然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你凭什么这么说?当年要不是我爸拿那笔钱救急,我们全家都得完蛋!现在你过上好日子了,就想把我们往死里逼?"
我推开他:"我过上好日子?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怎么过的?"他冷笑,"住大房子,拿高工资,还不够好?"
"我住的是城中村的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吃饭靠外卖和食堂,一天三十块。"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任何娱乐,没有任何社交,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攒钱买房。因为我知道,我什么都靠不了,只能靠我自己。"
表弟愣住了。
"你们呢?"我看向舅舅一家,"拿着我爸的200万,给表姐买房,给表弟买车,给你们自己买房,过得很滋润吧?"
"你——"舅妈想说什么,被舅舅拦住了。
舅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说:"小宇,我承认,当年那笔钱,我确实用了。但我也有苦衷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当年我欠了高利贷,每天都有人上门要债。"他的眼圈也红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找你妈借钱的。"
"不是借,是拿。"我纠正他。
他愣了一下,说:"好,是拿。但我也没想过不还啊。我是想着,等我缓过来了,一定会补偿你的。"
"怎么补偿?"
"我……"他语塞了。
"你们从来没想过要还。"我说,"你们只是觉得,那笔钱本来就该给你们。因为我妈心甘情愿给的,我也没说什么,所以那就是你们的了。"
舅舅的脸色变了。
"可你们错了。"我继续说,"那笔钱里,有200万是我爸的。我爸已经不在了,但我在。我有权继承我爸的遗产。"
"你爸的遗产?"舅妈突然尖叫起来,"你爸有什么遗产?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个窝囊废,死了还想留遗产?"
"你闭嘴!"我妈突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妈站起来,指着舅妈说:"你再说一句试试?"
舅妈被吓到了,嘟囔着说:"我又没说错……"
"你给我出去!"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舅妈看了看舅舅,舅舅摆摆手,说:"行了,你少说两句。"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但我求你,把起诉撤了。"她的声音很低,"就当我求你了。"
我看着她,说:"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起诉吗?"
她摇摇头。
"因为我想要一个答案。"我说,"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她愣住了。
"是你儿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工具?"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用来讨好娘家的工具。"
她的眼泪流下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你告诉我,我说错了吗?"我盯着她,"746万,你一分没给我。还说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钱。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要买房,要结婚,要生活?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钱?"
"我……"
"你没有。"我说,"你只想着你哥哥,你外甥,你外甥女。你从来没想过我。"
她哭得更大声了:"我怎么没想过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受委屈——"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爸的遗产,全给舅舅?"
她愣住了。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爸当回事。"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觉得他窝囊,没本事,配不上你。所以他的遗产,你也不在乎。反正都是你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有。"我说,"你有,但你不敢承认。"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表姐突然说:"表弟,我怀孕是骗你的。"
我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说:"我根本没怀孕。是我妈让我这么说的,说你心软,只要我说怀孕了,你就会把房子让出来。"
舅妈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我不是心软。"我说,"我只是不想跟你们计较。但你们不该骗我。"
"对不起……"表姐哭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舅舅突然开口,声音很沙哑,"那746万,我没有全拿去周转。"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拿去赌了。"他说,"输了300万。"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
"剩下的钱,我给表姐表弟买了房,给自己也买了套。"他抬起头,看着我,"但现在,我又欠了债。高利贷,500万。"
我妈瘫坐在沙发上。
"所以,你想让我撤诉,然后帮你还债?"我问。
舅舅没说话。
我笑了,说:"舅舅,你觉得可能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就告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舅妈尖叫起来。
他没理她,自顾自地说:"我已经想好了,如果还不上,我就去死。反正也拖累够你们了。"
"哥!"我妈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你别说傻话!"
他推开她,说:"我没说傻话。我是真的想好了。"
我看着他,说:"你死不死,是你的事。但我爸的遗产,我一定要拿回来。"
说完,我打开门:"你们走吧。"
没人动。
我又说了一遍:"走吧。"
舅舅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舅妈和表姐表弟也跟着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你也走吧。"我对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你真的要这么绝?"
我说:"是你们先绝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说:"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说:"随便你。"
她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很累。
07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妈没再找过我。
但我知道,她在做什么。
王律师给我打电话,说对方请了律师,准备应诉。而且对方律师的意思是,要反告我侵占家庭财产。
我问:"这能成立吗?"
"不太可能。"王律师说,"但对方可能是想拖时间,或者给你施压。"
"那怎么办?"
"正常应诉就行,不用担心。"
挂了电话,我继续工作。
但从那天起,我妈和舅舅一家开始在网上发帖,说我不孝,忤逆父母,要把母亲告上法庭。
帖子很快就火了。
网友们分成两派,一派骂我不孝,说再大的仇也不能跟父母对簿公堂;另一派支持我,说父母偏心,子女有权维护自己的利益。
我没有回应。
但公司知道了这件事。
HR找我谈话,说公司很重视员工的个人形象,希望我能妥善处理家庭纠纷,不要影响公司声誉。
我说我会处理。
HR看了我一会儿,说:"公司理解你的处境,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的难处。"
我点点头。
回到工位,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有点奇怪。
有人过来问我:"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告你妈?"
我说:"不是告我妈,是要回我爸的遗产。"
他哦了一声,走开了。
下班的时候,我接到表姐的电话。
"表弟,我们见一面吧。"她说。
"没什么好见的。"
"我有话跟你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
表姐来的时候,气色很差,眼睛红肿,明显是哭过。
"坐吧。"我说。
她坐下,点了杯咖啡,然后看着我,说:"表弟,你真的不能撤诉吗?"
我说:"不能。"
"哪怕我求你?"
"求也没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再决定吧。"
"什么事?"
"你姨妈……你妈,她病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病?"
"脑瘤。"表姐的眼泪流下来,"医生说,需要马上手术,不然最多还有半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手术费要50万。"她继续说,"可是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这笔钱。我爸欠了高利贷,我们所有的钱都拿去还债了。"
我盯着她,说:"你不会是又在骗我吧?"
"我没骗你!"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诊断书的照片,"这是医院开的诊断书。"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
诊断书是真的。
"我们想问你借钱。"表姐说,"等你姨妈手术完,我们一定会还你的。"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你们有房子,可以卖房。"
"房子都抵押出去了。"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表弟!"她急了,"你姨妈是你妈啊!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笑了,"你们拿走我爸的200万的时候,怎么不说狠心?"
"可那是两回事——"
"没什么两回事。"我打断她,"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好,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说:"表弟,你会后悔的。"
我说:"不会。"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盯着桌上的咖啡发呆。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
"开庭时间定了。"他说,"下个月15号。"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咖啡厅,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走了很久,我发现自己来到了我爸的墓地。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么憨厚。
我蹲下来,说:"爸,我要把你的遗产拿回来了。"
风吹过来,很冷。
"可我妈病了。脑瘤,要50万。"我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墓碑没有回答我。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妈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08
开庭前一天,我妈又来找我了。
这次她一个人来的。
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来吧。"我让开路。
她走进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说:"有话就说吧。"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关于那200万。"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承认,那笔钱里,有你爸的份。"她说,"按照法律,你确实有继承权。"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不要全部?"她看着我,"我可以给你100万,剩下的100万,给我行吗?"
"给你干什么?"
"给我治病。"她说,"我脑子里长了个瘤,要做手术,需要50万。剩下的50万,我想留着养老。"
我说:"你可以问舅舅要。"
"你以为我没问过?"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舅舅现在欠了500万高利贷,自身难保。他哪有钱给我?"
"那不是我的问题。"
"是你的问题!"她突然拔高音调,"我是你妈!你难道就真的能看着我去死?"
我说:"你给舅舅746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样?"
她愣住了。
"你没有。"我自己回答了,"你只想着你哥哥,你从来没想过我。现在你有事了,你想起我了,你来找我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我是你妈啊。"
"你是我妈,可你从来没把我当儿子。"
"我怎么没把你当儿子?"她哭得更大声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说我没把你当儿子?"
"你把我拉扯大,是你的责任。"我说,"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求我无条件牺牲。"
"我没有要求你无条件牺牲!我只是想让你帮帮你舅舅,帮帮你表姐表弟,这有错吗?"
"没错。"我说,"但你不该拿我爸的遗产去帮他们。"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那200万,你爸当年出的其实不止一半。"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买房的时候,总价是120万。"她说,"你爸出了80万,我只出了40万。"
我盯着她,说:"你之前不是说一人一半吗?"
"我撒谎了。"她低着头,"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其实比我有钱。"
我的手握紧了。
"你爸那80万,是他这辈子所有的积蓄。"她继续说,"他存了二十多年,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那拆迁款里,属于他的应该是……"
"500万左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但我全给了你舅舅。"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觉得,你爸已经不在了,那钱给谁都一样。而且你舅舅当时真的很需要钱,我不帮他,他就真的要完了。"
"所以你就把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全给了舅舅?"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夜景。
过了很久,我说:"你知道我爸是怎么攒下那80万的吗?"
她摇摇头。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工地干活。中午不休息,晚上干到十点。"我的声音很平静,"他一个月能赚六千块,但他只留一千块给自己,剩下的全存起来。他不抽烟,不喝酒,不买新衣服,不下馆子。他穿的衣服都是工地发的,吃的饭都是工地食堂最便宜的菜。"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我转过身,看着她,"因为他想给我们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可你呢?"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把他一辈子的努力,全给了你哥哥。"
她跪了下来。
"你起来。"我说。
她不起,说:"小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原谅你,谁来原谅我爸?"
她愣住了。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眼看到我们住进新房子。"我说,"他走的时候,还在为这件事自责。他说他没用,赚不到更多的钱,让我和你受苦了。"
她哭得浑身颤抖。
"可他不知道,他攒下的那80万,最后全进了别人的口袋。"我的声音开始哽咽,"他更不知道,他的老婆,会把他的遗产,全给了她的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小宇,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但你别告我,好不好?"
我擦掉眼泪,说:"我不是在告你。我是在为我爸讨回公道。"
她愣住了。
"明天法庭上见。"我说。
她站起来,踉跄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转过身,说:"如果我死了,你会后悔吗?"
我说:"不会。"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我瘫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
"明天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对方可能会打感情牌。"他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09
第二天,法庭。
我妈坐在被告席上,舅舅坐在她旁边。
我坐在原告席,王律师坐在我旁边。
法官宣读完案情,问我妈:"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何答辩?"
我妈的律师站起来,说:"被告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理由如下:第一,涉案拆迁款746万元,系被告与其已故丈夫共同财产,根据婚姻法,配偶一方去世后,其遗产应由配偶继承;第二,被告处置该笔款项时,原告从未提出异议,应视为放弃继承权;第三,原告现在提出诉讼,已超过合理期限,不应支持。"
王律师站起来,说:"对方律师的答辩理由不能成立。理由如下:第一,根据继承法,被继承人的遗产,应由配偶、子女、父母共同继承,而非仅由配偶继承;第二,原告之所以未提出异议,是因为被告故意隐瞒了原告的继承权,导致原告无法行使权利;第三,继承权本身没有诉讼时效,原告任何时候主张都不为过。"
法官点点头,说:"原告,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被告隐瞒了你的继承权?"
我站起来,说:"有。"
王律师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打开,拿出一张录音记录。
"这是拆迁当天,被告对我说的话。"我说,"她说,'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一起攒钱买的,你爸那份应该归我',然后就直接去签字了。整个过程,她没有告诉我,我对我爸的遗产有继承权。"
法官看了看记录,问我妈:"被告,你承认说过这些话吗?"
我妈的律师说:"被告承认说过类似的话,但这只是日常交流,并不构成隐瞒。"
"日常交流?"王律师冷笑一声,"被告明确告知原告,'你爸那份应该归我',这难道不是在否定原告的继承权?"
对方律师说:"这只是被告的个人理解,不代表她故意隐瞒。"
法官说:"好,这个问题我们记录在案。下面,原告,你有其他证据吗?"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说:"这是我爸当年购房时的转账记录。记录显示,我爸出资80万,被告出资40万。按照出资比例,拆迁款中属于我爸的份额应为500万左右。根据继承法,我应继承其中的250万。"
对方律师说:"即使原告的计算正确,被告也已经将该笔款项用于家庭支出,原告无权要求返还。"
"家庭支出?"王律师拔高音调,"被告将746万全部给了其兄长,这算什么家庭支出?"
对方律师说:"被告的兄长也是家庭成员——"
"荒谬!"王律师打断他,"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成员,仅指配偶、子女、父母,不包括兄弟姐妹!"
法官敲了敲法槌,说:"肃静。被告,你为何将全部拆迁款给了你的兄长?"
我妈站起来,说:"因为我哥哥当时欠了债,我不帮他,他就要完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原告的利益?"
她沉默了。
法官又问:"你知不知道,原告对其父亲的遗产有继承权?"
她低着头,说:"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是不知道,还是故意不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我是故意不说的。"
全场一片哗然。
我妈的律师脸色大变,小声说:"被告,你不要乱说——"
"我没有乱说。"我妈打断他,看着法官说,"我就是故意不告诉我儿子,他有继承权。因为我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不会同意我把钱给我哥哥。"
法官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我儿子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赚钱。但我哥哥不一样,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欠了一身债,如果我不帮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法官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侵犯了你儿子的合法权益?"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想过。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是我儿子,他应该理解我。"
法官看了我一眼,然后说:"被告,你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是母子关系,也不能侵犯对方的合法权益。"
我妈低下头,没再说话。
法官说:"好,现在休庭,等候宣判。"
所有人站起来。
我妈突然转过身,看着我,说:"小宇,你赢了。"
我没说话。
"但你也输了。"她的眼泪流下来,"你失去了你妈。"
我转身走出法庭。
10
一个月后,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判决:被告应返还原告250万元,于判决生效后一个月内支付。
我拿到判决书的那天,王律师打电话祝贺我。
"恭喜你,赢了。"他说。
我说谢谢。
"接下来,如果对方不履行判决,你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判决书发呆。
赢了。
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
"小宇,你满意了?"他的声音很沙哑。
我说:"我只是要回我爸的遗产。"
"你知道吗?为了还你这250万,我们把房子卖了。"
我沉默了。
"你表姐和表弟,现在都没地方住了。"他继续说,"你高兴了?"
"那不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问题?"他冷笑一声,"小宇,你真的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我说:"不是我变了,是你们从来没真正认识过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钱我们会还你的,但从今以后,我们两家,恩断义绝。"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发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妈发来的。
只有一张照片。
我点开,是一张病危通知书。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又一条消息发过来:"我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但没关系,你拿到你要的钱了,我也算对得起你爸了。"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同事问我去哪,我没回答。
我打车赶到医院,问护士我妈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说:"307。"
我冲上三楼,推开307病房的门。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
舅舅坐在床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看着我妈。
"妈。"我说。
她没睁眼。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慢慢睁开眼,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担心。"她的声音很虚弱,"医生说,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带你去最好的医院。"我说,"我们做手术。"
"来不及了。"她摇摇头,"肿瘤已经扩散了,做手术也没用。"
"那就保守治疗——"
"小宇。"她打断我,"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我的眼泪流下来。
"你不要哭。"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妈——"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该偏心,不该把你爸的遗产全给你舅舅。我以为我是在帮我哥哥,结果却害了所有人。"
我握住她的手,说:"别说了,你好好休息。"
"让我说完。"她看着我,"那250万,你拿着。那是你爸留给你的,你该拿。"
"我不要了。"
"你要。"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必须要。"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死了以后,你不要怪你舅舅。他也不容易。"
"妈——"
"答应我。"
我点点头。
她笑了,说:"这就好。"
她闭上眼睛,说:"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我说好。
她的手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平缓。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舅舅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宇,你先回去吧。"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说:"那我出去一下。"
房间里只剩我和我妈。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在,我们三个人住在一间小平房里。我妈每天早上都会叫我起床,说小宇,快起来吃饭了。
那时候的她,笑得很温柔。
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是我爸走了之后吗?
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看不到那个温柔的妈妈了。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
"怎么样?对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钱?"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妈,说:"钱,我不要了。"
"什么?"
"我说,钱我不要了。"我又重复了一遍,"帮我撤诉。"
"可是判决已经下来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我决定放弃执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决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妈,说:"妈,我不要那250万了。"
她没有睁眼,但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11
三年后。
我站在我爸的墓前,手里攥着一张纸。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我换成了新的。照片是我爸和我妈的合影,他们笑得很开心。
"爸,妈也来陪你了。"我说。
我蹲下来,把那张纸放在墓碑前。
那是我妈的诊断书。
"她走得很安详。"我说,"走之前,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她说她对不起你,对不起我。"我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希望下辈子能弥补。"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她还说,让我别怪舅舅。"我笑了笑,"我说我不怪。"
其实我还是怪的。
怪他们拿走了你的遗产,怪他们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怪他们让妈妈在我和他们之间做选择。
但怪有什么用呢?
人已经不在了。
"爸,那250万,我最后还是没要。"我说,"我知道你会同意的。"
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下次来看你的时候,我会带着我女朋友一起来。"我说,"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很温柔,也很懂事。"
说完,我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陈先生打来的。
"小宇,你那套房子,我想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我在老家买了房子,这边的房子我用不上了。"他说,"而且,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不用了。那房子就给您住吧。"
"那怎么行?"
"真的不用。"我说,"我现在有新房子了,在郊区买的,离市区远了点,但够住了。"
他哦了一声,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墓地。
"爸,妈,我走了。"我小声说,"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说完,我转身离开。
人生啊,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告别。
告别童年,告别青春,告别亲人,告别遗憾。
但只要还活着,就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还有人在等着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