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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夫妻吵架 妻子喝农药后洗澡换衣等死 丈夫后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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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夫妻吵架 妻子喝农药后洗澡换衣等死 丈夫后悔莫及

李建国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

九月十七号,星期三,秋收刚忙完,地里的玉米棒子掰下来堆在院子里,黄澄澄的像座小山。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他急着把玉米晾干归仓,心里头像揣了一把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事情的起因小得可笑。

早上六点多,他媳妇王桂兰起来做早饭,煮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馒头,又炒了个土豆丝。李建国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又是土豆丝?天天土豆丝,你就不能换个样?”

王桂兰正在灶台边擦手,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们家住在山东临沂下面的一个村子,三间瓦房带个院子,种了八亩地,农闲的时候李建国去镇上的板材厂打零工。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下去。两个人结婚二十三年,闺女李小敏在县城读高二,住校,半个月回来一趟。平时家里就老两口,安安静静的,拌嘴是常事,但从来没动过手。

可李建国这人嘴不好。他不是坏,就是嘴欠,说话不过脑子。年轻的时候就这样,王桂兰忍了二十多年,早该习惯了。但那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越说越来劲。

“你看看人家刘家媳妇,腌的咸菜都比你炒的菜强。你就知道吃,吃吃吃,吃了二十多年也没见你做出个花来。”

王桂兰把馒头端上桌,坐下来了,低着头喝粥,还是一句话没说。

李建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这个人就这样,说话跟放屁一样,放完就忘了。他吃完饭,抹了把嘴,去院子里翻玉米去了。那天太阳好,他把玉米一筐一筐摊开,翻了一遍又一遍,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王桂兰收拾完碗筷,把厨房擦了一遍,又把堂屋的地扫了。她干活慢,但仔细,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到了十点多,她端了一碗水送到院子里给李建国,李建国接过去喝了两口,不知道哪根筋又搭错了,把碗往地上一放:“你这人就是个木头,一天到晚阴着个脸,给谁看呢?”

王桂兰弯腰去捡碗,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李建国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子剜。

王桂兰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神情——空的。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里头什么都照不出来。他当时只觉得有点别扭,但很快就低头继续翻玉米了。太阳晒得后背发烫,玉米叶子划得胳膊生疼,他把这点不对劲抛到了脑后。

中午饭是王桂兰做的,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还炒了个茄子。李建国上桌一看,嘴又开始了:“早上土豆丝,中午西红柿鸡蛋,你这辈子就会做这三样菜是不是?我娶你二十三年,就没吃过一顿新鲜饭。”

王桂兰把饭菜端上来,摆好筷子,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嚼着,还是没说话。李建国说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也不说了,闷头吃饭。

吃完饭,王桂兰去洗碗。李建国躺在堂屋的沙发上眯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快三点了,他起来想继续翻玉米,走到院子里一看,玉米还摊在那儿,但旁边的水桶倒了,水流了一地。他火气噌就上来了,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王桂兰!水桶倒了你看不见啊?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屋里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人应。他骂骂咧咧地把水桶扶起来,走到屋里找了一圈——堂屋没人,卧室没人,厨房也没人。他心想是不是去村口小卖部了,也没在意,自己翻玉米去了。

四点多的时候,村支书老张头路过他家门口,喊了一声:“建国,你家院子里怎么一股子药味儿?”

李建国愣了一下,站起来闻了闻,确实有一股子刺鼻的农药味。他以为是哪个瓶子没盖好,赶紧去放农具的杂物间看——门关着,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了原地。

杂物间的地上扔着一个空瓶子,百草枯。

瓶子旁边有一滩绿色的液体,已经干了一半,黏糊糊的。他蹲下去拿起来一看,瓶盖拧开扔在一边,里面的药水一点不剩。他的手开始抖,抖得那个瓶子都拿不稳,啪嗒掉在地上,发出一种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他疯了一样冲出去,满院子找王桂兰。

院子里的玉米摊着,水桶歪着,鸡圈里的鸡叫得正欢。他跑进堂屋,没人;跑进卧室,没人;跑到厨房,也没人。他的腿开始发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喝了药,她喝了药,她喝了药。

然后他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那是他们闺女小敏的房间,平时没人住,但王桂兰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王桂兰就坐在床边,不是瘫着,不是躺着,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她换了一身衣服——那件她平时舍不得穿的暗红色碎花褂子,是闺女去年过年给她买的,她只在大年初一穿了一天就叠好放柜子里了。裤子也换了,一条黑色的长裤,熨得服服帖帖,裤线笔直。头发重新洗过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甚至还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她脚上穿了一双新布鞋,鞋底的白边一尘不染。床边放着一个脸盆,里面还有半盆水,搭着一条毛巾,散发着舒肤佳的味道。

李建国整个人傻在门口。

他看见王桂兰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嘴角有一丝绿色的液体已经干了。但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听见门响,她微微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桂兰!桂兰!”李建国扑过去,跪在床边,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有肥皂泡没冲干净。他疯了一样把她往起拽,“走!走!上医院!你喝了什么?你喝了多少?”

王桂兰被他拽起来,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脚根本站不住,整个人往地上滑。李建国一百六十斤的汉子,平时扛一百斤的化肥袋子走二里地不带喘气的,这时候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抱着王桂兰怎么都站不起来。

“不去了,”王桂兰的声音很小,小得他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来不及了,百草枯,我查过了,救不回来。”

李建国那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不信邪,把她背起来就往外跑。一百三十斤的王桂兰趴在他背上,瘦得硌人,他跑起来的时候,她的头一下一下撞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把他的脖子打湿了一片。他跑到村口,正好碰见老张开三轮车从镇上回来,他把王桂兰往车斗里一放,自己跟着翻上去,喊了一声:“走!去县医院!”

一路上他抱着她,她身上的香味和他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那味道让他想哭又想吐。王桂兰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快,嘴唇已经由紫变黑了,手不停地抠着车斗的铁皮,指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李建国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那手一会儿冰一会儿热,汗津津的,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手可以同时又是冰的又是汗的。

到了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王桂兰的状态,又听说是喝了百草枯,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们立刻推进了抢救室,洗胃、灌肠、上血液灌流,能上的手段全上了。李建国被挡在门外,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只手全是王桂兰指甲抠出来的血印子,他浑然不觉。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晚上九点多,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让李建国的心直接沉到了底。

“病人家属?”

“我是,我是她丈夫。”

“病人喝了百草枯,剂量大概有三十到四十毫升,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百草枯这个东西毒性非常强,目前没有特效解毒剂。我们已经在做血液灌流和综合治疗了,但实话跟你说,预后非常差。”

“医生,我求求你,多少钱都行,你把她治好,多少钱都行。”李建国说着说着就跪下去了,膝盖砸在医院走廊的瓷砖地上,砰的一声响。旁边几个家属赶紧过来拉他。

医生扶了他一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钱的事。百草枯中毒有个过程,它不是一下就让人死,它是慢慢让你肺纤维化,就像水泥灌进肺里一样,一点点硬化,最后人就活活憋死了。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几天到几周。作为医生,我们会尽全力,但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几天到几周”这五个字像五把刀,一刀一刀扎进李建国的心窝里。

他蹲在走廊里,把脸埋进双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声音的、浑身发抖的哭法。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个灰色的影子。

他想起早上那顿饭。王桂兰把馒头端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曾经碰到过她的手,那手是温热的。他想起自己说“又是土豆丝”的时候,王桂兰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说“你这辈子就会做这三样菜”的时候,王桂兰夹茄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想起自己说“你一天到晚阴着个脸”的时候,王桂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种空的眼神。

他当时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他怎么就没看出来那不是生气了,不是委屈了,是累了?是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所有的、一点一滴的、说不出口的、咽下去的委屈和疲惫,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把她掏空了?

他想起她这辈子。二十三年前嫁到李家,二十一岁,扎着两条辫子,脸上有红晕,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时候李建国家在村里不算富裕,三间土坯房,连个院墙都没有。王桂兰没嫌弃,嫁过来以后什么活都干——地里刨土,灶上做饭,喂猪养鸡,伺候公婆。公婆在世的时候脾气都不好,婆婆骂她她从不还嘴,公公摔碗她第二天照样把饭端到床前。

后来有了小敏,她更忙了。小敏小时候半夜发烧,李建国在外面喝酒,王桂兰一个人背着小敏走了五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李建国还在呼呼大睡。他醒过来以后,她就说了一句“小敏没事了”,然后就去做早饭了。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李建国红过脸,没吵过一句像样的架。李建国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永远低着头干活,把所有的不满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李建国一直觉得她脾气好,好得让人放心,好得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走。

他错了。

她不是脾气好,她是不舍得吵。她是不想让这个家散。她是不想让闺女在一个鸡飞狗跳的环境里长大。她把这些东西全攒着,全压在心底,压了二十三年。

今天早上,他没有说多难听的话,甚至算不上吵架。但就是那些翻来覆去说了二十三年的话——“又是土豆丝”“你这辈子就会做这三样菜”“你一天到晚阴着个脸”——像一根稻草,一根又一根,一根又一根,她忍了二十三年,今天早上那根最轻最轻的稻草,终于把她压垮了。

抢救室的灯灭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

王桂兰被转到了普通病房,但她不是好起来了,是暂时稳定下来了。医生说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期,百草枯的毒性会在三到五天内达到高峰,肺纤维化的程度决定了她能撑多久。

李建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

王桂兰的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她的意识倒是清醒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能看见李建国坐在旁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干瘦的手。她的眼神不像之前那样空了,多了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李建国看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心疼。

她都躺在这张床上了,马上就要死了,她的眼神里居然是心疼。心疼谁?心疼他。

李建国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他哭得那么大声,整个病房的人都听见了。他边哭边说:“桂兰,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小敏怎么办?她才十七岁,她不能没有妈啊。”

王桂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握住他的手,但力气太小,只是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

他永远不知道,王桂兰在杂物间拧开那个瓶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洗澡的时候,用的是舒肤佳香皂,那是她闺女上次从县城给她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她换上了闺女买的那件暗红色碎花褂子,穿上新布鞋,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她甚至擦了口红。那支口红是前年跟李建国赶集的时候买的,十块钱,她用了两年还没用完。她抹上口红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虽然瘦,但五官还是好看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一岁刚嫁过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擦了红嘴唇的,李建国掀盖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说了句:“你真好看。”

那是李建国这辈子说过的唯一一句夸她的话。二十三年了,他再也没说过。

王桂兰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口红擦了。她想,都到这一步了,擦什么口红呢。她坐在闺女房间的床边,等药效发作。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往常一样,不声不响地,把最后一件事也做完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敏被班主任从课堂上叫出来,说家里有事让她回去。她打电话给李建国,李建国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敏没听完就挂了电话,从学校门口打了一辆车,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哭了四十分钟。

到了县医院,推开病房的门,她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乌紫,呼吸急促得像是有人在掐着她的脖子。她看见父亲坐在床边,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妈——”小敏扑过去,声音尖得像刀子,划破了病房里压抑的安静。

王桂兰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看见闺女,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拼命地朝小敏的方向伸,但那只手被绑在床上——因为怕她自己拔管子。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野兽一样的声音,眼泪从眼角汹涌地淌下来,流进耳朵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那是她从头到尾唯一一次哭。

后来的日子,王桂兰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她的肺在一天天硬化,像两块水泥在胸腔里慢慢凝固。她喘不上气,嘴唇永远是青紫色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拉风箱。医生说她的血氧饱和度一直在往下掉,再降下去就要上呼吸机了。

李建国求医生把能用的药全用上,多少钱都行。医生说不是钱的事,百草枯的致死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三十毫升基本就是死刑判决。

第三天,王桂兰的喉咙开始出血。她不能吃东西了,靠输营养液维持。她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暴晒了三天的花,干枯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第四天,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小敏的名字,一会儿喊李建国的名字,一会儿又喊她妈。她妈已经死了六年了,她喊“妈”的时候声音特别小,带着一种小孩子撒娇的语气,听得李建国心如刀绞。

那天晚上,小敏趴在床边上睡着了,李建国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握着王桂兰的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王桂兰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王桂兰忽然清醒过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建国,嘴唇动了动。李建国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用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建国,我不想死。”

李建国这辈子没有听过比这更绝望的话。

她说的是“我不想死”,不是“我恨你”,不是“你害了我”,而是“我不想死”。这个被他的嘴刀剜了二十三年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没有怪他,没有怨他,她只是说出了一个人最原始的本能——她不想死。她还想活着看闺女考上大学,还想活着看闺女穿婚纱,还想活着再赶一次集,再买一支十块钱的口红,再听李建国夸她一句好看。

可是来不及了。

第七天,王桂兰的肺已经完全硬了。她吸不进任何氧气,胸腔像两块石头一样固定住了,每次呼吸都只能靠肋间肌肉拼命的、徒劳的收缩。医生来征求家属意见,要不要上呼吸机。上呼吸机意味着气管切开,管子直接插到肺里,也许能多撑几天,但过程非常痛苦。

小敏说“上”。李建国说“不上”。

两个人在走廊里吵了起来,那是父女俩这辈子第一次吵架。小敏哭着喊:“你凭什么不救我妈?是你把她害成这样的,你现在又不救她了!”李建国蹲在走廊里,捂着脸说:“闺女,你妈受了太多苦了,让她走吧,别再让她疼了。”

最后是王桂兰自己做了决定。她还有一点意识,李建国把医生的意思说给她听,她眨了眨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摇了摇头,摇了两下,眼泪又从眼角淌了下来。

她在说,不救了,让我走吧。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王桂兰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李建国正握着她的手打盹,被那声刺耳的长鸣惊醒。他猛地抬起头,看见那条直线,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嚎叫,那声音大得整栋住院楼都听见了。值班医生和护士冲进来,检查了一下,默默撤掉了监护仪,把白布单拉上来,盖过王桂兰的脸。

小敏在隔壁家属休息室听见了,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掀开白布单,看见她妈的脸,然后像被人打断了膝盖一样,直直地跪了下去。

李建国抱着闺女,父女俩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办后事那天,李建国从柜子里翻出王桂兰的衣服,想找一身给她穿上。他打开那个老式的樟木柜子,看见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春夏秋冬分门别类,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像商场柜台里展示的一样。最上面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暗红色碎花褂子,是她那天换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洗。

李建国拿起那件褂子,闻到了一股舒肤佳的香味和淡淡的农药味。

他把褂子贴在脸上,蹲在柜子前面,哭了很久。

后来,李建国把杂物间锁了,钥匙扔进了村头的水井里。他把院子里的玉米晒干卖了,钱存到了给小敏开的那张银行卡里。板材厂的工他还在打,但每次发了工资,他都会拿出两千块钱,一个人走到镇上,买一束花,放在王桂兰的坟前。

花不是什么好花,就是花店里最普通的那种。他不知道王桂兰活着的时候喜不喜欢花,他没给她买过。但他觉得,她应该会喜欢的。她这辈子没收到过花,连婚礼那天手里捧的都是塑料的。

清明节的时候,小敏从学校回来,跟李建国一起去上坟。父女俩蹲在坟前烧纸,谁也没说话。烧完纸,小敏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后悔吗?”

李建国看着墓碑上王桂兰的照片,是他从结婚证上翻拍下来的,她二十一岁的样子,扎着辫子,脸上有红晕,嘴角有浅浅的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他说“回家”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那个家,从那天起,就只剩他和闺女两个人了。厨房里再也没有人给他做早饭,堂屋里再也没有人给他扫地,院子里再也没有人给他递水。那张饭桌上,再也没有人低着头,安安静静地把一盘土豆丝吃完。

可他每天早上起来还是会习惯性地喊一声“桂兰”。

喊完了,等三秒钟,没人应,他就自己穿上鞋,走到厨房,做一碗小米粥,馏两个馒头,炒一盘土豆丝。

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土豆丝吃完,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

然后出门,去板材厂。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但每天还是早起,还是做饭,还是干活。村里人说他变了个人,以前那个嘴里不饶人的李建国不见了,现在的李建国沉默寡言,见谁都是笑笑,从不跟人拌嘴,从不跟人抬杠。

有人问他怎么变了,他就说一句:“嘴上的痛快,是要拿命还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看着村口那条通往县城的路。

那条路上,再也不会有一个穿着暗红色碎花褂子的女人,坐着三轮车颠簸着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刚从镇上买的土豆,笑眯眯地朝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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