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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住进自家民宿有身处异乡的错觉,一睡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吃大嫂做的现成饭菜,陪母亲倚着木栏闲话,后背被阳光晒得发烫,水塘里白鹅三五成群浮游在灰墨色的水上,水纹丝滑。路过一位在村里租房而居的妇人,手里牵着五条狗(黄灰白,都是被别人遗弃的),后面还跟着黑黑的一小只……我提溜回来两袋子书,一页还没读,春意撩人,书读不进去,就不勉强自己。临吃晌饭,跟大哥说昨晚房间洗手盆水管漏水,大哥找来配件让我去换上,我有些为难,这类水电、厨卫等修修补补的杂活,没一样我在行,遭大哥嫌弃:“你是什么都不是!”我缩缩脖,笑睇他白我。之前大哥“骂”得尚好听:“你是什么都不懂!”搁在过去会替自己辩白几句,现在云也淡,风也轻。
昨晚,投屏看朋友推荐的西班牙电影《隔壁房间》,看完,想抽烟(我没有抽烟的习惯),嘴巴干干的,后窗风声凄厉,闭眼想“人都是要死的”,自己却做不了主。朱利安·摩尔和蒂尔达·斯文顿搭档,演得好,几次按下暂停键,床头灯一直亮着……夜里被噩梦遽然吓醒,心脏突嚓突嚓地跳,梦里大哥跟父亲闹别扭,赌气吊死了。我把大哥直挺挺的身体放下来,抱他大哭,一边哭一边想,从此再也没有护着我的大哥了,老家亦没有人打理了,又哭,哭醒了,惊魂未定,床头灯亮着,原是梦,阿弥陀佛。见到大哥,把昨晚的梦说给他听,大哥说昨晚他也梦到父亲,差不多也在那个钟点(奇怪,在键盘上两次将父亲打成母亲),父亲在大道北因什么事与大哥争竞(争吵)起来,云云。竟然这么巧,梦是唯一的渠道,可与故人相亲。让大哥到坟上去给父亲烧纸,念叨念叨,大哥说:“哪那么些事事?!”把梦说给母亲听,母亲说,你哥要交运!我向来信服母亲,这一次也不例外,但不知此中是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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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大哥在梦里大恸,真假玄幻,累得我够呛。退回几十年,还真搂着大哥在夜里偷偷哭过,仿佛亦在梦里。那年冬天滴水成冰,我离乡念师范第二个学年,大哥离家在小港菏泽路渔业公司“搞副业”(现在谓之打工),捕捞的渔船卸货后,我哥几个负责清扫船底子(货舱),捡漏也能捡到一些杂碎剩鱼,积少成多,也攒了不大不小一编织袋(母亲不动荤,只吃海货,这也是我哥的孝心)。我哥扛着冰坨子回乡到李村地界换乘109路,没赶上最晚那趟开往崂山王哥庄的长途车(现在可谓咫尺,但从前却是天涯),天擦黑,想起自己兄弟在附近念书,打听着找到学校来。晚上,偷偷跟大哥挤在宿舍一张单人床上,将冰鱼的编织袋搁在宋同学头上空着的上铺,谁能想到半夜冰鱼化冻,腥臭的冰水弄湿了宋同学的被子,宋起来骂得甚是难听。遇上这样倒霉的事谁也糟心,我和大哥道歉赔不是(还担心被舍监知道,会深更半夜撵走大哥),到盥洗室打水帮宋同学擦洗被子污处(但鱼腥味难除),搅扰寝室同学们的美梦……等事情平静下来,越想越窝囊,搂着大哥,默默流泪,听他渐渐起了鼾声。那夜大哥作何感想,不知道,事后,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是不是你们平常轧伙(交往、相处)得不好?!”
忘记这事在先还是在后,大哥还来过我们学校。大哥牙白、发长、脸瘦,直到现在人也帅。他给我送来一块手表,是他用打工攒的钱买的,一块金锚牌手表(当年是青岛手表厂生产的中华老字号名牌产品,凭票购买),整整五十块钱。当年无论对外出“搞副业”的打工仔还是普通职工来说,五十块钱都不是小数目(1982年青岛职工年平均工资785元。他攒钱的时候内心一定无比快慰,他想给弟弟一个纪念,也想给弟弟长长脸,“挣点面子”,一块两块三块……)。手表当年还是稀罕物,我大姐的陪嫁也不过是印花暖瓶和搪瓷洗脸盆。乍戴表,还不好意思,表链有点长,就往上撸撸,差不多要到胳膊肘了,几日后“表人合一”,挽起袖子读“老残动身上车,一路秋山红叶”,满足一个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的虚荣心(这块表后来链子断了,表芯坏了,一直没舍得扔,放在父亲老家的抽屉里,某年收拾杂物,看它锈迹斑斑,与侄子“欣赏”一番后就扔掉了)。
话说当年我考上师范(偌大一个公社只考上四个同学),从此摆脱“庄户孙辈辈不断根”的宿命,师范生属于“国家干部”,终于吃上“国家粮”的呀。考上师范那年暑假,公社的邮差推着自行车溻透前胸后背来到小山村投递,大姐在家接过录取通知书,撒腿就往南庵子我们家分产到户的地瓜地里跑。父亲正冒着酷暑、汗珠子摔成八瓣儿给地瓜翻蔓儿,我姐隔着老远喊道:“爹——爹——,××考上了!”(这一声“爹”,让我想到疯魔的范进。)说来诡异,不由得你不相信,就在几天前母亲做梦梦到四个汉们抬着一个大月亮,明晃晃的,搁在天井,照得四周通亮。我不止一次质疑,母亲说:这还能有假?!那时尤其在乡村,谁家有个考出去的孩子,大人的腰杆都挺得溜直,村人的目光变得恭敬而柔和(去年有一部纪实作品《师范生》被坊间关注,买来看,却大失所望,作者不甚了解我们最早那一代“师范生”的荣光和生活历程)。为此,我爹在家里请了两桌子席。隐约记得,浦里村一位姓陈的民办老师,站在小河边滔滔不绝地跟我说话,好像考上学的是他儿子而不是我爹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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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读师范学校荣获优秀毕业生称号,自选分配方向
从此我离家远了。
毕业后,我当过老师、公务员、电视台记者,直至辞职谋生,没闲着折腾。
几十年一晃,说没就没了……
现在,我要完成的,就是让自己重新活“回去”。
故乡的月亮只隔着一层树梢,老屋的炊烟袅袅又妖娆。
四五十分钟的归途,我用了半辈子。在脑子里盘算,屋西头撂荒的菜地该开垦出来种点啥,黄瓜还是四季豆?它们长起来都须上架子,打理起来也不费事。之前父母在这里种过茄子、菜椒,旁边还圈出一块地方垒着鸡窝,养了十来只鸡,一只拴着铁链的土狗在此镇守;夹道里秧葱的一溜土地要重新刨刨深翻出厚土,拣出碎石——从前栽着一丛细长修竹,我曾折枝临摹,起笔顿笔收笔,体会绿竹猗猗的生意,父亲嫌竹长势太猛,都哈到厢房屋顶,遮住光线,不顾我坚决反对,找人强行连根铲除了。我打算在此处栽上几墩几色蔷薇(听说蔷薇招长虫,不知真的假的),或者用爬墙虎来对付一下裸露的西墙乱石。院子里的牡丹经冬后不知是死是活,当年遵父母之命把天井铺得太过齐整,大理石的地面现在要砸掉忒费力、费时,尚能还归过去的土院,用栅栏隔成几个小花圃,最能映衬青砖照壁、石墙老屋被时间打磨出的温润,且添一丝绰约。晌饭时,将脑子里过了几遍的想法,说给大哥听,话适才离嘴,就遭大哥抢白:“你是不是闲的?!”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在大哥眼里我是如此荒诞不经,他哪里知道把城里和乡下的读书人都算上,他们骨子里都有个“晴耕雨读”的旧梦。大哥说你整天写那些东西有什么用,我写过《故乡人物》在天津《微型小说月报》刊出,他不赞成我写村里的人和事。大哥掉腚忘记方才说过的话,我晒书,他说,你回来可在民宿茶室里晒太阳读书写东西。大哥常常自相矛盾,他把父亲用过的东西该烧的都烧了,唯独留下父亲用过、写过的几抽屉笔记本,说我能用得上。我回家时,大哥就不外出,别人喊他出去一块坐坐,他说不去,理由简单粗暴——“老二回来了”。
这次回家路上,给大哥打电话说买了母亲爱吃的墨鱼豆、老板鱼、琵琶虾(都是刚下来的时鲜),中午让嫂子添个肉菜就可以了。回到家,见嫂子正在厨房择油菜,满满一铝盆,嫂子说:怎么想起要吃油菜?家里这么多菜。我嘿然笑了,原是大哥听岔还是我说得不清楚,误将我说的“肉菜”说成油菜(本地话“肉”“油”不分),害得嫂子骑着电动车跑了一趟下村菜市场。我回家,大哥已把民宿“宜尔”房间的空调早早打开预热着了。别人都被自己的父母宠惯,我则被大哥惯着。父亲走了,母亲老了,我还有大哥和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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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风渐起,大哥弄来几箱蜜蜂安置在门前狭小的林地,蜜蜂嗡嗡围着蜂箱飞舞,有的还飞进家里来,在窗玻璃上撞来撞去,春意被它们小小的翅膀扇动着,四野浮荡。母亲说蜜蜂一飞,春就深了。日色晃眼,脱下“长衫”(孔乙己的“精神”长衫),拿上菜锄和笆篓,经老潘屋后沿山道往西,一大片山地,还是父亲当年承包的荒山薄地,奈何我只认识苦菜、拳头菜(蕨菜)、蚂蚱菜、香椿等有限的几种,抢手的荠菜就在脚下竟然大眼不识,更遑论茵陈、山苜楂(云峰菜)、麦瓶草(面条菜)、野苋菜、雪见(野芝麻、蛤蟆草)……有一年文友来山居做客,在门口树盘里发现几棵柴胡,挖出来,泡水。柴胡是中草药,崂山药用植物不少,我也只认得出门常见、开紫色花的桔梗(崂山参,泡水后晾干炸着吃),至于黄芩、丹参、紫草、玉竹等大都不辨不识,白白在山里长了十五年。《植物名实图考》《花镜》等书籍,都看过,还曾学着孙犁买过一些农业方面的书籍,但终归应了老话“纸上归纸上”,即使“按图索骥”也全然驴唇不对马嘴,令人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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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藏读的1979年版《花镜》
享受半日阳光之后,提溜着大半个空篓回来(刨了几墩苦菜和苦碟子),正坐实大哥“臭丧”我的话。我这一代早年“离乡背土”的人,缺少的正是在泥地里打过滚儿的瓷实生活。城市供养我,但它衍绎出的“文明之道”我几十年来觉悟得不深不透;乡间养育我,但农耕文明的“魂魄”亦丢失大半,我可怜兮兮成了精神上两边都无所依傍的“半吊子”,真是罪过。那天,开车陪母亲到西山白龙湾看水,遇见一位初中同学在此防火护山,摇下车窗笑着脸打过招呼后,再也不知道要往下说点什么,只能打着哈哈“客气”地走开,这就是我现在所处的地缘窘境,我不喜欢自己现在的状态。城里的大人和孩子可以不认识“婆婆丁”(蒲公英),可以不辨土蚱和蛐蛐……我土生土长于斯山斯水,行吗?!我现在要完成的,就是让自己活“回去”,让自己重新在泥地里、嗅着土腥味再野蛮生长一遍,植杖而芸尚早,种黍犁麦亦无这个必要,但屋前屋后岂能荒芜,遍识山里野菜植物,作一篇自己家山的“草木疏”确乎是最起码的要求。进而重拾乡里“话语权”,而不是成为身陷其中的“失语者”,明明是在南村北疃自己“家”,却显得像个失根无魂的“外人”,精神没有个落处,此关乎“大节”尤不可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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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读闲书,英国作家克洛伊·道尔顿《野兔知道回家的路》,关于人与兔的自然书写,文字轻松,读得开心。一只不列颠群岛的野兔,不会无缘无故地“闯”进我的视野里,狐狸一心想着大事,兔子只想回家。想到小时候大哥总能在大雪天逮到山兔,问他缘故,大哥说野兔下山上山,来回只走一条道。噫,克洛伊所说“野兔知道回家的路”,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这几个字轻轻挠着我的心……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九日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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