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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他红了眼眶。
但没有哭,点了点头,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他没再说什么没再纠缠,转身走了。
我上楼,换鞋,洗了澡,躺床上。
看着天花板,心里空荡荡的。
但更多的是轻松。
发自内心的轻松。
手机亮了,许念念发信息:“程砚北发朋友圈了,你快看!”
我打开微信,他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都没了。
许念念截图发过来。
“今天开始,一个人好好过。感谢那个教会我什么叫珍惜的人,祝她幸福。”
配图是一张工位的照片。
台历上密密麻麻记着各种纪念日,我的生日被红色记号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小字:
“晚了。”
许念念发语音:“他这是彻底死心了吗?”
我盯着下面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了手机,睡觉。
28
从那天起,大概两三个月都没消息。
我忙着新项目,经常加班到凌晨。
偶尔在行业群里看到有人在群里提起他,说他新公司做得不错,拿了好几个项目。
有人艾特我:“林总监,程总在活动上发言的时候提到你了诶,说是你把他骂醒的。”
我回了个表情就关了群。
周末加班,和老板去甲方做最终汇报,一进门,就看到了程砚北。
他也来竞标。
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礼貌地点头,我也礼貌地点头。
像两个真正的陌生人。
汇报结束后,我去茶水间接咖啡。
他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你气色不错。”
“谢谢,你也是。”
沉默。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
“时晏。”
“嗯?”
“没什么。”
他开门出去了。
29
当天签约结束,出了大楼。
程砚北等在旋转门外,把手里的一个纸袋交给我。
“这个,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打开。是我们当初拍过的合照,我的那部分,还有那沓他装过盒子的照片。
上面摆着一个小卡片,他的字体:
“还是想还给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弄丢了你。不问前路,彼此珍重。”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眼圈有点红,但笑容很真诚。
“不是来纠缠你的。就是想把东西还给你。”
“还有,我替以前的我,跟你说一句——”
“对不起。”
风从大楼的间隙吹过来。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谢谢你的对不起。”
“也谢谢你,让我明白我值得更好的人。”
他眼眶瞬间红了,但还撑着笑。
他伸出手。
“那以后,就当普通朋友?”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牵着我走过很多路,也推过我一把。
我握上去。
“普通朋友。”
他用力握了一下,松开,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头也没回。
就像怕一回头就反悔似的。
阳光铺满整条街。
我攥紧了纸袋,深吸一口气。
好了。
故事到这里,就真的翻篇了。
30
其实后来,程砚北追了一年。
在他公司拿下我们项目之后,他正式重新追我。
许念念说我矫情,“你一边虐他又一边忍不住关心他”。
我说我没有。
但每次他加班到凌晨发朋友圈,我会点个赞。
每次他拿下新项目,我会说恭喜。
他生日那天,我快递了一份礼物——施德楼的画笔。
他连夜开车到我家楼下,抱着那盒画笔,哭得像个孩子。
“林时晏,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苏念喜欢画画你送画笔,我也送你画笔,我是想告诉你——”
我看着他。
“有些事,不是哪个人特有的。你能给别人花的那些心思,我也能有,只是我不想再给你了。”
他的眼泪砸在画笔盒上。
“那你还欠我一件事。”
我把最后一句话收回来。
他那边的声音很低很吵,像是在风里。
“我们之间,最后还是你给得比较多——你教会了我什么叫在乎,也教会了我什么叫来不及。”
我挂掉电话,撕碎了手里那张写着“第一百次原谅他”的便签。
那天晚上,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微信签名从“程太太”改成了自己的名字。
有些人注定要教会你一个道理,然后从你的生命中退场——
不是所有的回头,都能等来一个在原地的人。
31
程砚北追我的事,整个圈子都知道了。
他新公司刚起步,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五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不开车,骑共享单车来的,车筐里放一束桔梗花——我以前跟他说过,桔梗比玫瑰好看。
第一次他来,前台小姑娘激动得跑来我办公室通风报信:“林姐林姐,有个帅哥在楼下等你!”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继续回邮件:“让他等着。”
等了四十分钟,我下楼。他靠在单车旁边,西装裤腿沾了一圈泥点子,看见我就笑。
“你终于下来了。”
“有事?”
“没事,就是想看你一眼。”
“看完了,回去吧。”
他把花塞我手里,骑上车走了。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句:“时晏,下周我还来!”
我没回他。但上楼的时候,把那束桔梗插在了办公桌上的玻璃瓶里。
小周路过看见,挤眉弄眼:“哟,程总送的?”
“干你的活。”
32
他连来了三个月。风雨无阻。
有一回北京下暴雨,整个东三环淹成了河。我寻思他肯定不会来了,结果下班走出电梯,看见他站在大堂里,浑身湿透,皮鞋里往外冒水。
手里那束桔梗倒是护得好好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
“你是不是有病?”我站在大堂门口,雨声大得要用喊的。
“有药吗?”他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给开点?”
我被他气笑了。
那是离婚后我第一次对他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写字楼大堂里,红着眼眶看着我笑。
“你终于肯对我笑了。”
保安大叔在旁边假装看报纸,耳朵竖得老高。
我把伞塞给他:“赶紧回去,感冒了别赖我。”
“时晏——”
“走了。”
我转身按电梯,门关上之前,听见他打了个喷嚏,然后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傻了一样的笑声。
33
许念念说程砚北疯了。
“以前你对他好的时候他看不见,现在离婚了倒开始演深情了,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我说:“可能也不是演。”
“你还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撕开一袋薯片,“我就是觉得,人是会变的。只不过有些人变得晚了一点。”
许念念看了我一眼:“你心软了。”
“没有。”
“林时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眼睛里有他了,以前没有的。”
我没接话。
薯片嚼得咔嚓响。
34
秋天的时候,我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去深圳驻场两个月。
走之前没告诉程砚北。
到了深圳第三天,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你出差了?”
“嗯。”
“去多久?”
“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他说:“深圳那边潮,你多带两件薄外套。还有,你胃不好,那边的砂锅粥别喝太烫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深圳?”
他不说话了。
后来小周跟我坦白,程砚北收买了她,一箱车厘子换我的行程。
我在电话里骂他侵犯隐私,他老老实实挨了十分钟的骂,最后小声说了一句:“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你在哪儿?”
“宝安机场。”
我愣了一下,打开携程查航班。最近的北京飞深圳的航班,一小时前刚落地。
“你——”
“别生气。”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我不打扰你工作。我就是想着,跟你待在同一个城市,我心里踏实。”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声音,飞往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程砚北,你连夜飞过来,就为了跟我在同一个城市待几个小时?”
“嗯。”
“然后呢?”
“然后就回去了。”他笑了一下,“明天还有会。”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时晏,我以前连你发烧都不愿意去接。现在我飞两千公里,就为了离你近一点。”他顿了顿,“你说人是不是挺可笑的?”
我没笑。
“登机了。”他说,“晚安。”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35
深圳的项目做得不太顺利。
甲方那边临时换了大领导,前面定好的方案全部推倒重来。我带着团队连轴转了十一天,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第十二天晚上,我在酒店改方案改到凌晨两点,忽然胃疼。
那种熟悉的、绞着疼的感觉。
我翻遍行李箱,没找到胃药。
疼得最厉害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程砚北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我摁灭了。
我自己叫了外卖送药,吃了两片,裹着被子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程砚北的未读消息。凌晨三点发的。
“胃还疼吗?”
我愣住。他怎么知道?
然后我想到什么,打开外卖APP,发现昨天那个送药订单——配送地址抄送了一份给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是他。
离婚一年了,我一直没改。
我盯着那个设置页面,手指悬在“修改”按钮上,悬了很久。
最后关了页面,没改。
36
深圳项目结束后回北京,程砚北来接机。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许念念后来说那叫“人味儿”。
以前程砚北眼睛里有野心、有能力、有自信,但没有人味儿。
现在有了。
“深圳那个项目听说你搞定了?”他接过我的行李箱。
“嗯。”
“甲方那个新来的很难搞,圈子里都说是个硬茬。你把他拿下来了,厉害。”
“比你差远了。”我说完就后悔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时晏,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醒我你还在恨我。”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知道你恨我,我认。”
我站在车旁边,北京的秋风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没恨你。”
“那你是什么?”
“是不在乎。”
他关后备箱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看着我,眼睛里有光碎了一地。
“那你现在在乎一点了吗?”
我没回答。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忽然说了一句:“胃药那个事,谢谢你。”
他方向盘差点打滑。
“你知道了?”
“嗯。”
“我不是故意监视你,我就是——”
“我知道。”
车里安静下来。收音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张信哲的《过火》。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我伸手换了台。
37
程砚北的公司越做越好。
他做的是企业咨询,细分领域选得很准,加上他本身能力就强,半年拿了三个大客户。年底行业峰会上,他上台领了个“年度新锐企业”的奖。
领奖的时候,他说了一段话。
“这个奖杯我想送给一个人。她今天也在现场。”
台下有人起哄。我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是我前妻。”
全场安静了。
“我以前是个混蛋。不是形容,是陈述事实。我对她不好,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给的台阶当成地面。后来她走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
他拿着奖杯,看向我坐的方向。
“但是我还是想试试。不是要她原谅我,就是想让她看到,我在变了。以前她发高烧我让她自己打车,现在她胃疼我飞两千公里给她送药——虽然药不是亲手送的,是外卖。”
台下笑了。
“以前她心梗住院的妈妈在医院躺着,我在给别人过生日。现在那个别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她妈妈现在身体好多了,上个月还发了条朋友圈跳广场舞,我点了赞,她没回。”
台下又笑了,但笑声小了很多。有人在抽纸巾。
“我想说的是,”他握紧奖杯,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林时晏,我不求你回来。我就求你,别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删干净。留一扇窗,哪怕只开一条缝。行不行?”
追光灯啪地打在我身上。
全场几百号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心跳得很快。
主持人激动得话筒都在抖:“林总监,您要不要上台说两句?”
我站起来,拎起包,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从过道走了出去。
身后一片哗然。
走出宴会厅大门的那一刻,我听见程砚北在台上说:“没关系,她肯来就已经是给我脸了。”
掌声雷动。
我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水晶灯。
眼眶滚烫,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发鬓。
但我没进去。
38
那天晚上,程砚北给我发了很长的一条微信。
“时晏,今天的事我先道歉。我知道把你架在所有人面前很不应该,但我那个场合,不说不合适。这一年多,我每次站在台上、每次拿下一个项目、每次被人叫程总,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不是要你回头,就是想让你看到——你看,当年你没看错人。我让你失望了,但我不想让你一直失望下去。”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一句:“奖杯挺好看的。”
他秒回:“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放你公司吧,下次我路过看看。”
“那说好了,你一定要来看。”
我没回。
许念念后来骂我:“你这跟给他希望有什么区别?”
我说:“我没给他希望,我就是觉得,他拿那个奖确实挺厉害的。”
许念念翻了个白眼:“死鸭子嘴硬。”
39
转折发生在第二年开春。
我妈复查,结果不太好。心脏又出了问题,需要做二次手术。
这次比上次严重,要装支架,手术风险也不低。主治医生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攥着病危通知单,手指节都是白的。
程砚北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出现在医院走廊里。
“你来干什么?”
“阿姨动手术,我过来看看。”
“不需要。”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你不需要,我坐这儿就行。你当我是空气,当我是墙,随便。”
我懒得跟他吵,转身进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没睡。凌晨四点出来打热水,看见他还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眼睛半睁半闭地打盹。
走廊的灯打在他脸上,青黑的眼圈,胡茬冒出来一片。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
“阿姨怎么样了?”
“睡了。”我拎着水壶走了一步,停住,“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公司是自己的,想不上就不上。”
又在嘴硬。
我把水壶放在开水间,回来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吃。”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笑了一下:“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我加班回来,你不管多晚都会给我留一盏灯,桌上放着面包和牛奶。”
“那是我蠢。”
“不蠢。”他把面包撕开,“是我不配。”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病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口那个早就愈合的位置,忽然疼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40
手术很成功。
我妈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程砚北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没过来。
麻醉过后我妈醒了,睁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砚北是不是来了?我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他声音了。”
“没有,你听错了。”
“你别骗我。”我妈声音很虚弱,但眼神清明,“他是不是在外面?”
我不说话。
“叫他进来吧。”我妈闭上眼睛,“大老远跑过来,晾在外面,不像话。”
我沉默了片刻。
走到走廊尽头,程砚北正靠墙站着,看见我过来,立刻站直了。
“我妈叫你进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他进病房之前,我拉住他的袖子。
“别提以前的事。别提离婚。就说你是来看她的。”
他点头,眼眶微红。
然后他推门进去,在病床边坐下,握住我妈的手,叫了一声“阿姨”。
那声“阿姨”叫得我妈眼泪掉下来了。
“砚北啊,你瘦了。”
“嗯,减肥。”
“减什么肥,本来就瘦。时晏不管你吃饭吗?”
“管,”他看了我一眼,“她管得挺好的。”
我在旁边咳了一声。他立刻改口:“阿姨您别操心我,您好好养病。等您出院了,我请您吃饭。”
“吃什么饭,你会做饭?”
“学了一点。”
“学会什么了?”
“煮粥。”他老老实实地说,“只会煮粥。皮蛋瘦肉粥,跟网上学的。”
我妈笑了,笑得震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我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41
我妈住院那半个月,程砚北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粥,用保温桶装着,还真像模像样的。有时候带水果,切好的,用保鲜膜封着。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病床边陪我妈聊天。
我妈问他公司的事,他就讲。问他生活的事,他就含糊带过。问他有没有再找一个,他说:“阿姨,我前妻都还没找呢,我着什么急。”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假装看窗外。
出院那天,程砚北开车来接。我妈坐在后座,一路上跟他聊得热火朝天,我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
送到家门口,我妈让他上去坐坐。
“不了阿姨,您好好休息。”他把我妈扶进门,然后站在玄关,看着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时晏。”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进病房。”他顿了顿,“谢谢你让我照顾阿姨。谢谢你没有把我推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
“路上小心。”
“……好。”
门关上了。我妈在沙发上看着我,意味深长。
“这孩子,变了。”
“嗯。”
“你呢,怎么想?”
“没怎么想。”
“林时晏,”我妈难得严肃地叫了我的全名,“你骗你妈,你脸不脸红?”
我没脸红。
但我确实骗她了。
42
我妈出院后第三个月,程砚北的公司遇到了大麻烦。
他的合伙人卷款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和几百万的债务。
事情闹得很大,上了行业媒体的头条。我是在新闻里看到的,立刻打电话给他。
关机。
打公司电话,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找遍了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公司、家、常去的酒吧。最后在我们以前经常散步的那条河边找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河面发呆。
我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河面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过了很久,他说:“公司可能要没了。”
“嗯。”
“我可能又要从零开始了。”
“嗯。”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挺可笑的?当初嫌弃你不珍惜你,现在遭报应了。”
“是挺可笑的。”我也转头看他,“但不可怜。”
他愣了一下。
“程砚北,你知道你以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从来不在我面前示弱。你觉得什么事都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着,我对你好你嫌烦,我需要你你不来。”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现在的你,终于学会说‘我可能不行了’,这挺好的。”
他沉默了很久。
“时晏,我现在说这种话可能很不要脸——但我能不能抱一下你?就一下。”
河风很大。
我张开手,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拼命地回抱住我。全身都在发抖,脸埋在我肩窝里,我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犯错的小孩。
43
程砚北的公司最终保住了。
他卖掉了车、抵押了房子,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债务。我帮了他一把——不是借钱,是把我们公司的一个项目包给了他。
老板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能力够。”
“就这个原因?”
“就这个原因。”
老板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说了算。”
程砚北拿到合同那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合同,和一杯咖啡。
配文:“甲方爸爸赏的饭,真香。”
我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许念念知道这事以后,在群里骂了我两百多条消息,核心思想就一句——“林时晏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我没跟他复合。”
“那不是早晚的事?”
我没回。
44
又过了大半年。程砚北把债务全部还清了。
那天他约我吃饭,说要庆祝。
我说好,他反而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
吃饭的地方是以前我们谈恋爱时经常去的那家家常菜馆,人均五十的那种。红烧肉、地三鲜、酸辣汤。他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自己那份没怎么动,光看我吃了。
“你不饿?”
“看你吃就行。”
“别说得那么恶心。”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的、礼貌的,是真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
吃完饭,他送我到小区门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和当年他让我还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
“又是这个?”
“不一样。”他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戒指,“上次那个是忏悔的,这个不是。”
“这个是什么?”
“是请求。”
他把戒指盒合上,放在我手心里,没有勉强我打开。
“程砚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他打断我,语气很轻,“没关系。这个东西我放你这里,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打开。”
“如果我一辈子都不打开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他泛着星点碎光的眼。
“那我就一辈子等着。”
“等不到怎么办?”
“等不到,”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没有不甘,反而很释然,“等不到说明我以前做的事太混账,老天爷都觉得我不配。那我认。”
风从小区里吹出来,带着桂花香。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戒指盒,没有打开,也没有还给他。
“走了。”
“嗯,晚安。”
我转身走进小区。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面,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没有觉得烦。
45
闺蜜群里,许念念发了一条消息:“所以你们这算什么?离异不离家?精神复婚肉体单身?”
我回:“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把戒指收下是什么意思?”
“柜子里放着。”
“林时晏你清醒一点!那可是戒指!”
“我知道。”
“你知道还收?!”
我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个丝绒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
我拿起来,打开。里面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内圈刻着一行小字。
“LY & CYB · 重新来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戒指取出来,戴在了左手中指上。
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关上抽屉。
去了洗漱间,镜子里的女人眼尾有了细纹,但眼里的东西和离婚那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是死过一次的平静。
现在是什么?不知道。
可能是,活过来的勇气。
46
周末搬家。
程砚北来帮忙。他从深圳飞回北京后就不再没话找话,干活的样子很认真——袖子卷到手肘,搬箱子、拆家具、组装书架,一口气干了五六个小时。
最后一件家具是卧室的衣柜,很重,推的时候底座刮擦地板,整个柜子晃了一下。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手背擦过柜角,蹭掉一层皮,渗出血珠子。
“你手破了。”
他看都没看:“没事。”
“我这儿有创可贴。”
我去翻药箱,翻到一个旧的铁盒子——是前年我带走的,里面都是以前家里剩下的杂物。随手一掀,看见那张离婚证。
他恰好走到我身后。
时间像被按了暂停。
我们都看着那本离婚证,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药箱,自己翻出创可贴,撕开,贴在手背上。动作很慢,很稳。
“时晏。”
“嗯。”
“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他抬起头,看着满地的纸箱和杂物,“以后我不会天天来给你送花,也不再堵在你公司楼下。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如果这三年还不够还——”
“谁要你还。”
他愣在原地。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个铁盒子,铁皮的凉意从手心传上来:“程砚北,你把我的照片还我的时候,说‘彼此珍重’。后来你追我的时候,说‘我知道我配不上’。你翻来覆去,都只在做一件事。”
他嗓子发哑:“什么事。”
“你一直在认错。”
我把铁盒子放下,结婚证也没捡。
“但你没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还愿不愿意再跟你在一起。”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楼上有人弹钢琴,断断续续的音符掉下来,像心跳一样没着没落。
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林时晏。”
“嗯。”
“你愿意,再跟我在一起吗?”
我靠着那扇还没来得及组装的衣柜,外面的黄昏颜色很淡,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下雨的夜晚,我在公司楼下等车,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想起除夕夜他摔门而去,想起那个三层蛋糕倒下来的样子。
想起我妈躺在病床上,他握住她的手叫“阿姨”。
想起深圳那晚的外卖送药,想起河边的那个拥抱,想起他站在领奖台上说的那句话——“林时晏,我不求你回来。我就求你,别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删干净。”
我看着他。
他站在一地狼藉里,手背贴着我给的创可贴,眼尾有了细纹,鬓角隐隐可见几根白发。不再是当年那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程总监。
只是一个男人。
一个犯过大错、摔过大跟头、又自己爬起来的男人。
“你记不记得,”我开口,声音很轻,“我以前问你,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珍惜。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眶开始发红,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砸到了心口。
“对。”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他抹了一把脸,缓缓单膝跪下去,跪在一地的纸箱和杂物中间,仰头看着我。
像个少年的模样。
“知道了。”
他的声音破得不像话。
“你会走。你走过了,走得很远,走得很彻底。所以我现在问你——”
“林时晏,你还愿不愿意,让我重新追你?不是赎罪,不是补偿。就是追你,认认真真追你一次,像从头开始那样。”
窗外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被子,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
生活的声音此起彼伏,热热闹闹。
我低头看着他,想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那张离婚证捡起来,撕成两半。
“重追免了。”
他的眼神几近碎裂。
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把没贴好的创可贴压服帖:“直接从头开始吧。你现在这样子,再追三年,我怕你膝盖受不了。”
他愣了三秒。
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力气大得我肋骨都在抗议。
“时晏——”
“轻点,喘不过气。”
他不松。
“我这辈子,不会再松手了。”
我被他箍在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看见窗外最后一丝晚霞沉下去,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伸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背。
他身上有汗味、灰尘味,还有洗衣液残留的皂香。和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一个味道。
“程砚北。”
“嗯。”
“那个戒指,内圈刻的字还行。”
他身体一僵,松开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转身往厨房走:“渴了,喝水。”
“你打开了?!”
“打开了。”
“刻字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天去民政局换证。”
身后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一脚绊在纸箱上差点摔个狗啃泥,但踉跄着冲进厨房,眼睛亮得要把整个房间都烧着。
“你说真的?!”
“假的。”
“林时晏!”
我笑了。
他看着我笑,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这次我没有帮他擦。
他自己抬起手背,拿袖子抹了一把,然后倒了一杯水,站在我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安安静静喝完。
他放下杯子。
“谢谢你,还肯回头。”
我把杯子也放下。
“不是回头。程砚北,是往前走。只不过这一次,方向一样了。”
他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左手,把我之前收进衣柜的那枚戒指,轻轻推回了无名指。
刚刚好。
不大不小。
窗外万家灯火。
屋里一地狼藉。
但我们都不急。日子还长,慢慢收拾。
47(终章)
后来。
许念念问我,为什么要回头。
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他风雨无阻送了三个月的桔梗,可能是两千公里外那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可能是他在河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个晚上。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可能就是时间到了。
有人问我不怕他再犯吗?
我说怕。
但不一样的是,以前是我怕他走。现在是他怕我走。
以前是我攥着他,现在是他捧着我。
这不是谁赢了谁输了。
是他终于学会了珍惜,而我终于学会了不将就。
许念念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开心就好。婚礼我要当伴娘。”
“二婚当什么伴娘。”
“二婚怎么了?二婚也是婚!而且你俩这叫复婚,四舍五入就是结两次,份子钱我可不给两份。”
我笑了。
挂了电话,程砚北从厨房探出头。
“念念又说我坏话了?”
“没有,她说不给份子钱。”
“那不行,必须给。”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本正经,“咱们得收两份,把之前离婚分的财产挣回来。”
“你想得美。”
他笑着缩回去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他跟着收音机哼歌的走调声。
我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刷到苏念的动态——她回了老家,当了美术老师,发了一组学生的画。画里有太阳、有花、有歪歪扭扭的房子和火柴人一样的小朋友。
挺好的。每个人都走上了自己的路。
至于我和程砚北。
这一路不算好走。
但好在最后,我们走成了同路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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