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记者 李娇俨 王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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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我们从小耳熟能详。可越王的越国都城究竟在哪儿?都城是什么样子的?这些问题,长期以来只见于文献记载,一直缺乏考古实证。
绍兴人心里也揣着问号:脚下的这片土地,真是勾践当年“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复兴之地吗?
直到2023年9月26日,绍兴市稽山中学改扩建工程施工,工人们在地下四至六米处挖出了大型木材。后来,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在泥土中发现了战国黑陶豆、印纹硬陶罐、原始瓷杯……尘封2500多年的越国都城,被意外叩响了大门。
2024年至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越城区文物保护所,对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展开系统性考古发掘。今年4月底,浙江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成功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这一次,考古的手铲切开地层,历史的真相破土而出。探方坑壁上清晰的白线——新石器时代、东周、汉六朝、唐宋元明清……一层叠一层,像一本翻开的史书,从马家浜文化一直延续到明清,实证了绍兴古城6000余年人居史、2500余年城市发展史,将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活态样本送到我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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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中遗址,越国筏状木构基础。
越国都城,找到了
要确认越国都城,城墙是最关键的证据。
与和畅堂路的车水马龙仅一墙之隔,位于塔山南麓的和畅坊挖掘区,已被考古大棚保护起来。在巨大的探方内,塔山和畅坊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罗鹏指出一道不寻常的痕迹。
那是一段东西走向的城墙遗迹,已揭露部分长达45米、宽达5米,由夯土墙体和横木基槽构成。
墙体底部埋藏着多层圆木,上面铺石垫土,层层夯筑——底部基槽所建的木质排水暗渠,由一根粗壮的树干掏空制成,至今仍可辨其形。尤为关键的是,城墙遗迹东侧有四个圆形柱痕。考古人员推测这是门道立柱遗迹,其位置恰好与《越绝书》记载的塔山“东南为司马门”高度契合。
“司马门”是什么门?裴骃在《史记集解》中写道:“凡言司马门者,宫垣之内,兵卫所在,四面皆有司马,主武事。总言之,外门为司马门也。”宫墙之内,卫兵驻守,这道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是首次发现越国城墙遗迹,而且极大可能为越国的宫墙与宫门。”罗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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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署建筑基址出土的兽面纹瓦当。
城墙之内,是怎样的光景?在距离塔山和畅坊地点400米处,站在稽中发掘区向下俯瞰,地下6米深处堆满了纵横交错、叠压铺设的巨型木构件,它们间隔分布,像一张张巨大的木筏铺展在地层深处。这就是构成越国宫台建筑基址的筏状木构基础。
“这种筏状木构基础在越国考古中首次发现。”稽中遗址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绍兴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李龙彬说。南方多沼泽湿地,地下水丰富,土质松软,在这种地方修筑高台十分困难。古越先民想出了科学的办法,先铺设木构筏状基础,上面再放置矩形础板,础板中部立柱承接建筑压力——既能加固地基,更能有效防止沉降。
这套营建技艺,融合了南方传统干栏式建筑与中原台基式建筑技术,是古代越人主动吸收中原文明建筑技术,创造出的“地下木构+地上台基”的独特范式。
如果说宫台是王权的象征,那么祭祀就是国运的支撑。
再回到塔山和畅坊,探方里插着密密麻麻的彩色小旗,标记着鹿骨、牛骨、鱼骨、龟骨……这些都是当时祭祀用的牺牲。
2025年,考古队员在这里发现了一处高等级祭祀遗存——一座多层垒土祭台,台下纵横等距分布着32个规整的祭祀坑,坑内放置着印纹硬陶坛,坑口覆盖编织物。祭祀沟长42米、宽8米,沟内密布锡戈、印纹硬陶器,以及多种动物骸骨等。
这被认为是越王勾践“龟山炤龟”历史场景的真实还原——越王曾在塔山(旧称“龟山”)上观天象、占国运。《吴越春秋》记载,文种献给勾践“伐吴九术”,第一条便是“尊天地,事鬼神”,借助祭祀凝聚人心、蒙蔽夫差,为复国积蓄力量。在国家几近覆灭的至暗时刻,勾践需要一个“天命所归”的精神符号,把人心聚拢起来。祭祀,就是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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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台建筑基址出土的原始瓷杯、黑陶豆、黑陶瓿。
会稽郡的“档案库”
越国之后,秦汉设会稽郡,越国故都完成了转型。然而,千百年来,会稽郡治、山阴县治的具体位置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到底在哪儿?
稽中地点的发掘给出了答案。考古人员在越国宫台建筑之上,发现了整体叠压的汉六朝官署建筑群,沿用着越国的台基和建筑材料。目前已确认4组大型单体建筑,布局规整,庭院、廊道、水井等清晰可见。这里还出土了一批带有文字的文物——“会稽郡壁”铭文砖、“山阴守褒”封检、“山阴丞印”封泥……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里是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官署所在。
“这解开了一个历史谜题。”李龙彬指着“会稽郡壁”铭文砖说道,秦始皇设会稽郡,郡治最初在苏州(吴县)。而这类特制的官署用砖在这里成批出现,证实东汉时期会稽郡已经迁到绍兴。有意思的是,考古人员在这里发现了两种“会稽郡壁”砖,分别来自东汉和六朝时期,说明此地作为会稽郡署,延续了数百年。
尤为珍贵的发现,是出土的1200余枚简牍。简牍形制有竹简、木牍、封检、削衣,内容涉及行政公文、户籍名籍、法律文书、账簿、书信,甚至还有《仓颉篇》这样的蒙学课本。这是浙江首次科学发掘获得的郡县官方文书——几乎是会稽郡政府的整个“档案库”。
透过这批简牍,古代会稽百姓的人生徐徐展开。
有一枚三国时期竹简,工整地记录着一位名叫“冯次”的当地户民。那一年,冯次28岁,其母田氏,其弟昭25岁,兄隐54岁。这是一枚家庭户籍简,登记户主、父母、兄弟的年龄、性别、丁老身份,用于赋税徭役征发。
而三国时期另一位户民“吴某某”的简牍,则记载他时年二十九岁,已经娶妻。
当然,两枚简牍放在一起看,颇有些“古今对照”的趣味:冯次的户籍简上,详细列着母亲、兄弟,却没有妻子的痕迹——或许他尚未成家,也或许妻子未登记在此;而吴某某的简上,已是五脏俱全的小家庭。这就好像今天的我们,翻开同一本同学录:有的人在朋友圈晒猫猫狗狗,有的人则另立门户成了孩子爹妈。千年前的会稽郡如此,今朝的写字楼里亦如此——各自的人生进度条,从来不是同一套模板。
更有趣的是,吴某某家的一男二女,一家三口,可谓当时普通小家庭的“标配”。
不少人都以为,古代追求人丁兴旺,像古装剧中动辄四世同堂、一大家子几十口,实际上“三口”或“五口”之家才是平常的形态。
根据《汉书·地理志》的记载,西汉元始二年(公元2年),京兆尹所辖区域共有195702户、682468人,户均约3.49人;长安县有80800户、246200人,户均大约3.04人。“吴某某”一家三口,正是当时基层社会最真实的生活切片。
在简牍之外,出土的汉六朝手工业遗存同样令人惊叹。大量甲胄、箭镞、铁矛及多种生产工具出土,多数甲胄表面带有镀锡工艺——这在国内冶金考古中尚属首次发现。塔山和畅坊地点还出土了五铢钱范、铜镜范、佛像范及“窑作”款青瓷罐,再现了汉晋时期这里作为会稽郡官营作坊,从事制甲、铸币、铸镜、制瓷等的繁华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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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中遗址出土的木牍、木刺、封检、封泥。
“重叠式”的城市演化
回过头看,从越国宫台到汉六朝官署,两千余年间,建筑技术一脉相承,城址未曾移动。中国丝绸博物馆副馆长郑嘉励指出,这种“重叠式”的城市演化,在全国范围内极为罕见。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赵辉认为,绍兴作为当时东南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所涉及的历史问题和学术课题非常多,两处遗址的发现让学界首次触摸到了古越国的都城、秦汉会稽郡治的核心区,填补了中华文明标识体系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
在探方坑壁上,从马家浜文化到明清的地层线层层叠压,清晰可辨——6000年人居史、2500年城市史,浓缩于一处遗址。绍兴越国都城和汉六朝会稽郡遗址记载和勾勒出中华文明绵延不断、赓续传承的辉煌历史。
越国当年的祭祀礼制,不但没有被岁月冲散,反而在后世的大禹祭祀中找到了新的生命。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亲巡会稽,并“上会稽,祭大禹”以示正统。此后历朝帝王亲行或遣官到绍兴祭禹,以此传承“大一统”的道统礼序。如今,公祭大禹陵被正式升格为国家级祭祀活动,与黄帝陵形成“南祭大禹,北祭轩辕”的民族祭祖格局。
不久前的谷雨时节,春和景明,公祭大禹陵典礼在绍兴大禹陵祭祀广场举行,击鼓撞钟,奏乐献酒,祭舞随着《大禹纪念歌》萦绕于松柏常青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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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山和畅坊遗址发掘地点。 图片均由绍兴文物考古研究所提供
一代又一代人,是如何用同一套精神密码,把这片土地上的文化血脉接续下来,让绍兴成为人杰地灵、文脉不断的宝地?
答案藏在地缘、积淀与流动这三重基因之中。
地缘因素,往往决定了一种文明的起点高度与延续长度。绍兴地处宁绍平原,南屏会稽山脉,北枕江湖水网,河渠纵横如织。这道天然的“山水屏障”既挡住了古代战乱的冲击,让早期越地文明得以安然孕育;又通过密布的水道贯通南北,使绍兴成为历史上南北文化交融的枢纽。温暖湿润的气候,则把这里变成“鱼米之乡”“黄酒之都”,用丰饶的物产支撑起一代代人的生活与梦想。
积淀,是时间赐予绍兴的厚礼。距今约9000年的小黄山遗址、7000年前的河姆渡文化,已昭示着先民在稻作、制陶、建筑上的先进智慧。自公元前490年越王勾践建城至今,2500多年来城址几乎未变,历朝历代的文化遗产如同岩层般叠加在这一方土地上,使绍兴成为一本摊开的立体史书。
流动与交融,则为这部史书不断写下新的篇章。西晋末年,北方士族南迁,中原文明与越地风物在绍兴相遇,催生了兰亭雅集与千古第一行书《兰亭集序》。唐代诗人沿浙东运河踏歌而行,留下1500多首经典诗篇,其中绍兴一地的作品就占了整条“唐诗之路”的一半以上。南宋时,宋室南渡,绍兴一度成为文化政治的副中心,宋韵文化于此生根发芽,文人巧匠汇聚如云。
“文化是绍兴最可宝贵的财富和最大的发展优势,也是绍兴城市的灵魂与支撑。”浙江省非遗保护协会副会长何俊杰说,从新石器时代文化到近代的鲁迅文化,众多特色文化贯穿起了绍兴数千年的发展史、形塑成了浙江文化最厚重的丰碑。
眼下,考古探索仍在继续。当稽中与塔山和畅坊两处地点的秘密渐次展露,千年文明,就这样在地层叠压中找到自己的坐标,在代代人的守护接续中,飞向下一个千年。
绍兴越国都城及汉六朝会稽郡遗址成功入选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这不仅让文献中的越国故地重见天日,更成为一场多学科科技考古的集中检阅。来自全国十余家顶尖高校与科研院所的专家,用跨学科的协同研究,让每一寸泥土、每一片碎瓦都开口“说话”。
加速器质谱
年代是历史研究的坐标系。此次考古,团队引入美国BETA实验室与广州碳年科技有限公司的技术,对67份关键遗物进行了加速器质谱(AMS)碳十四测年。与传统液闪法相比,AMS可将测年误差缩小至20年左右,极大地压缩了遗址各文化层的年代标尺,为越国都城与会稽郡的叠压关系提供了精准的时间锚点。
生物种属鉴定
中国社会科学院王树芝与成都考古研究院赵一凡团队对40份出土木料进行木材解剖学鉴定,细分出松属、楠属、红豆杉属、竹亚科等19个不同种属,揭示了古越先民丰富的用材选择。吉林大学王春雪团队则鉴定了873件动物骨骼,可鉴定标本率达到61.17%。可鉴定动物骨骼中,鹿科动物占比高达83.67%,包括梅花鹿、麋鹿等。令人意外的是,还发现了石首鱼等咸水鱼类甚至鲨鱼软骨——这种“山珍海味”并存的数据,证明了古越民族强大的山地采集与海洋驾驭能力。
古环境DNA检测
更有意思的是,没有生物遗存也能做考古。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对祭祀容器内的沉积物进行古环境DNA检测,利用古环境DNA宏基因组技术获取动植物DNA片段。古环境DNA是近年来分子考古学的前沿方向,其原理是从各类沉积物中提取、富集并测序DNA片段,进而重建遗址剖面的生物群落信息以及器物中可能蕴含的生物信息。目前,研究人员已在祭祀容器中检测出大量禾本科植物的存在——代表属包括稻、粟、高粱、黍、大麦等,同时还检出了鱼类DNA,反映出与祭祀相关的动物来源物质。
木质文物保护材料
饱水木质文物的原址保护是世界性难题。吉林大学吕绍武团队研发了具有高韧性、高保湿性、高生物安全性的丝蛋白膜饱水材料,如同为两千多年前的木构件敷上“面膜”。这种手段可以在28天的周期内,维持木构文物的微环境湿度稳定,有效防止木构失水变形的风险,实现了原址保护的重要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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