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国有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的挂牌利率,已经降到了0.95%。 这意味着,存一万元进去,一年后只能拿到95元利息。 这个数字,比很多货币基金的七日年化收益率还要低。
但就在同一时间,央行发布了一季度金融数据。 全国住户存款余额达到了173.59万亿元,人均存款超过12.3万元。 一个季度,新增的住户存款就有7.68万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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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向银行。 哪怕利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另一边,居民贷款的数据呈现出完全相反的走势。 2026年一季度,居民新增贷款只有2967亿元,同比暴跌了71.5%。 一个更直观的比率是贷存比,降到了3.9%——居民每往银行存100块钱,只愿意借出不到4块钱。
这不是一个关于“爱存钱”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不敢花钱”和“必须存钱”的故事。
这种矛盾的现象,在三十年前的日本已经完整上演过一次。 1990年日本房地产和股市泡沫破裂后,央行为了刺激经济,将利率一路压到接近零的水平。 1995年,日本3-4年期定期存款平均利率从年初的3.39%骤降至年底的0.94%。
按照常理,钱应该离开银行,去寻找更高收益的地方。 但事实是,日本家庭的金融资产中,现金与存款的占比不降反升。 从1990年到2003年,现金与存款占比从36.2%回升至57.3%。 资金没有“搬家”去股市,反而更紧密地拥抱了最安全的现金和存款,以及保险、养老金这类低风险资产。
当时日本媒体和学者也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利息都没了,为什么还要存钱?
答案藏在几个冰冷的现实里。
第一个现实是资产价格的崩塌。 泡沫破裂让一代日本人的财富记忆被彻底改写。 股票和房产不再是财富增值的神话,而是吞噬本金的黑洞。 中金公司的报告指出,这种由长期亏损记忆导致的“创伤”,使居民部门保持了极低的风险偏好。 投资的首要目标,从“增值”变成了“保值”,最终退守到“守住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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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现实是收入预期的冻结。 日本经济进入“失去的三十年”,终身雇佣制瓦解,非正式员工比例攀升。 超过60%的家庭认为未来收入不会增长,甚至可能下降。 当人们对未来的现金流失去信心,唯一能抓住的,就是手里的存量现金。
第三个现实是债务的阴影。 资产价格暴跌,但欠银行的贷款一分不会少。 许多家庭陷入“资不抵债”的境地。 整个1990年代到2000年代中期,日本家庭债务余额占GDP的比重下降了15个百分点。 还债,成了比消费和投资更紧迫的任务。 利率高低,在沉重的债务面前已经无关紧要。
第四个现实是老龄化的漫长坡道。 日本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之一。 国家养老金替代率从1990年的59%一路降至2022年的45%。 医疗负担日益加重。 面对一个可能长达二三十年的退休生活,以及不确定的医疗开支,储蓄成了最本能的选择。
三十年后,这些剧本里的关键词,正在我们身边找到新的注脚。
房地产市场的调整,带来了显著的“负财富效应”。 房产在居民资产中长期占据约50%的权重,它的价格波动直接牵动消费神经。 当房子不再被看作只涨不跌的资产,与之绑定的巨额贷款和消费信心便同步收缩。
就业市场和收入预期,是另一个压力源。 2026年一季度,城镇调查失业率维持在5.3%的区间,城市工资同比增速放缓。 摩根士丹利首席中国经济学家邢自强分析,新增储蓄大部分是“预防性”的,消费者因为收入前景不确定而增加储蓄。 华创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张瑜将这种现象称为“预防性存款”与“伤痕效应”的交织。
于是,储蓄行为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它不再是为了赚取那微薄的利息,而是为了构筑个人和家庭的“财务安全垫”。
这笔安全垫的规模有多大? 高盛估算的“超额存款”——即超出疫情前趋势的银行存款——已高达59万亿元。 西南财经大学的中国家庭金融调查则显示,中国家庭存款的中位数约为8.7万元,远低于12.3万元的人均或29万元的户均数据。 这意味着,大量的存款集中在少数家庭手中,而多数家庭的防御工事,并没有数字看上去那么厚实。
存款的流向也揭示了这种防御心态。 2026年一季度,居民存款同比少增了1.54万亿元。 少掉的钱,一部分流向了银行理财、基金和保险。 这不是激进的“存款搬家”去博取高收益,而是资金在金融体系内部,从利率更低的定期存款,流向收益稍高、但同样强调稳健的财富管理产品。 这是一种风险偏好极低状态下的“优化”,而非“冒险”。
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在通缩或低增长预期下,持有现金本身就能保持甚至提升购买力。 因为物价不涨,现金的购买力就不会被侵蚀。 这进一步削弱了人们寻找高风险投资的动力。
而老龄化社会的长期压力,正在成为储蓄行为的底层逻辑。 我国基本养老金替代率已从2000年的超过70%,降至2023年的约45%。 社科院的数据显示,仅靠第一支柱社保,养老金替代率通常只有30%-40%。 医疗方面,中国老年人医疗费用支出是青年人群的近三倍。
这意味着,仅仅依靠国家提供的基本养老和医疗保障,退休后的生活水平会出现显著落差。 这个巨大的缺口,需要个人用数十年的储蓄去填补。 当人们为二三十年后的养老和医疗问题储蓄时,眼前存款利率是0.95%还是1.5%,差别已经不大。
国信证券的报告指出,2026年一季度实体部门资金运转呈现出“财政强力托底、内生动力偏弱、资金加速金融化”三大特征。 居民部门则呈现明显的去杠杆与防御性储蓄特征。
所以,当我们在谈论存款时,我们谈论的早已不是利息。 我们谈论的是对失业的担忧,是对疾病风险的防范,是对父母养老和孩子教育的未雨绸缪,是对自身漫长退休生活的筹划,是在经历资产价格波动后,一种“现金为王”的本能回归。
日本居民用了十多年时间,将家庭金融资产中现金与存款的占比推高至50%以上,并在此后几十年里始终维持在这一水平。 这形成了一种“低利率-高储蓄”的稳态。 存款利率的高低,在这个稳态里,成了一个最不重要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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