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林城蹲在搅拌机旁边啃馒头,馒头是早上从食堂带出来的,凉了,硬了,咬一口掉渣。工地上的灰扬起来,落在馒头上,他把沾灰的那层皮撕掉,继续啃。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他就来了这个工地。父亲在电话里说,你考完了,家里没钱供你上大学。他知道。父亲在矿上挖煤,母亲在镇上缝纫厂踩了半辈子缝纫机。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在上学。他没说什么,拎着一只编织袋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工头姓周,看他瘦,不想要。周工头说你这样能干动吗,他没回答,扛起一袋水泥走了。水泥很沉,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他的背在重压下弯成一道弓,那弓绷得很紧,可他没有松。把那袋水泥扛到了三楼放下,又扛了一袋。一上午他扛了不知道多少袋,记不清了,只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手在抖,筷子都拿不稳。他把碗放在地上,蹲着吃,吃得很慢。
周工头没说让他走,也没说让他留。第二天照常上工,下午发了工资,日结。他攥着那几十块钱,在工棚里坐了很久。
工地生活区旁边有一排活动板房,是项目部办公室。他每天从那里经过,有时候看见几个戴安全帽的人在图纸前比划,有时候看见有人对着电脑画图。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他羡慕他们。羡慕他们不用扛水泥,羡慕他们不用蹲在地上吃饭,羡慕他们的手不会抖到拿不住筷子。他不知道那个在图纸前比划的人是工程师,姓赵,从省设计院下来的。他也不知道这个赵工程师,会改变他的命运。
赵工程师那几天正为一个坐标发愁。工地位于城东一个复杂的路口,地下管线纵横交错,设计图上标注的坐标与实际放样对不上。差了十几公分,十几公分的误差,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工程来说可能导致整个路口管线的重新调整,延误工期,增加几十万成本。赵工程师在现场反复核对,自己也复核了好几遍,数据没错,设计图也没错,可仪器测出来的就是不对。他把全站仪架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测,全站仪的镜头里,棱镜在几百米外闪着光,那光在他眼睛里晃了好几天,晃得他心烦意乱。
林城那天下午被临时派去帮赵工程师扶棱镜。棱镜是全站仪用来测量距离和高程的反射目标,需要有人拿着棱镜杆立在指定位置。林城不会用,赵工程师教了他几分钟。他学的很快,赵工程师说一个数据,他就能准确地把棱镜杆立在那个点上。
那天下午他们测了很多点,赵工程师在仪器前记录,他在远处立棱镜。两个人配合还算默契,测量比预计快了不少。收工的时候,赵工程师在图纸上标注了最后一个点的坐标,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学校的?林城说没学校了,高考完就来打工了。赵工程师抬起头看着他,说你考了多少分?他说了,不错。他没接话,赵工程师问报的哪个大学?他没回答。赵工程师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道被安全帽带勒出的红印。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想不想学测量?
林城愣了一下。赵工程师说你的手很稳,立棱镜的时候误差很小,很多人做不到。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学会了在我这里干,不用再扛水泥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蹲在路边看着远处。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灯来,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他的眼睛有点涩。
从那天起,他白天在工地扛水泥,晚上在板房里跟着赵工程师学测量。赵工程师教他认仪器、架仪器、测坐标、算数据、看图纸,给了他几本测量的书,让他自己看。他看书看得慢,有些地方看不懂,不懂的就问。赵工程师不嫌烦,有时候用铅笔在纸上画图给他讲。他在旁边听着,笔记本上记了很多东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赵工程师跟他说你基础好,学得快。他说自己初中毕业就没念了,赵工程师说基础好不好不是看学历,是看脑子。你的脑子够用。
两个月后,工地上的测量活,赵工程师放心让他做一部分了。他架仪器、测坐标、算数据、跟施工队交底,那个曾经蹲在搅拌机旁边啃凉馒头、扛一袋水泥走一步晃三晃、手抖得拿不住筷子的少年,如今穿着反光背心站在全站仪后面,眯着一只眼睛看着镜头里的棱镜。他的背挺得很直,没有人知道他曾经被水泥压弯过,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腰在那两个月里疼过很多次。
赵工程师跟周工头说了,这孩子不错,让他跟着我干吧。周工头看赵工程师的面子同意了。从此他不用扛水泥了,每天跟着赵工程师跑现场、放线、测标高、写资料。工资涨了一些,活轻松了很多,可他比以前更累了。以前是身体累,现在是脑子累。赵工程师教他的东西越来越多,他消化得越来越慢,有时候一个公式琢磨一晚上也琢磨不透。他把赵工程师给他画的那些图钉在板房的墙上,每天睡觉前看一遍,早上醒来再看一遍。有时候半夜醒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那些图,看不清楚,他就用手摸。图纸被他摸软了,摸破了,他用胶带粘上,继续摸。
赵工程师后来跟他说了一个秘密。他家里也穷,也是从工地干出来的,考上大学后家里没钱供他,他一边在工地打工一边读书,断断续续读了六年才毕业。那些年他也在工地上扛过水泥、搬过砖、挖过沟。那双拿图纸的手磨出过血泡,那副架全站仪的肩膀被麻袋压出过淤青。他说他记得那些疼,记得那些疼在哪里,记得有多疼。所以他看见林城的时候,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这个弯着腰在搅拌机旁边啃凉馒头、手抖得拿不住筷子、被问到分数时报出一串数字、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的少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亮光快要灭了,他伸手接住了它。
那年秋天,林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老家。父母不知道,他在工地也不知道。母亲打电话来告诉他,他握着手机没说话。母亲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回去了。母亲问为什么,他说路费太贵。母亲沉默了,他也没有说话。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蹲在板房门口抽了一根烟。他不会抽,呛得直咳嗽,他把那根烟抽完了,咳嗽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工程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赵工程师说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说嗯。赵工程师说你不想上了?他没接话。赵工程师说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后来赵工程师帮他联系了学校,办了助学贷款,又帮他找了份兼职,周末去他的设计院帮忙画图。他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在板房里自学大学课程。他的成绩并不差,虽然不是最好的,可他每一门课都过了,没有补考。他用了五年时间,拿到了本科毕业证和学位证。毕业那天他请赵工程师吃饭,在工地附近的小饭馆。赵工程师说他请客,他没让。点了菜,倒了两杯酒。他端起酒杯说,赵工,谢谢你。
赵工程师没说话。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喝了一口,很辣,辣得他眯起了眼睛。赵工程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想留下来。赵工程师说留下来好,这行有前途。他嗯了一声。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路上人来人往,有刚下班的工人,有放学的学生,有牵着手散步的情侣。
他想起五年前他蹲在搅拌机旁边啃凉馒头,赵工程师走过来问他你想不想学测量。他不知道那句话会改变他的命运,他不知道那根棱镜杆会把他从水泥堆旁引到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图纸、有全站仪、有CAD、有算不完的数据和画不完的图。那里没有水泥,没有灰尘,没有工头的呵斥,没有重物压在肩上时骨头被碾碎的声响。那里有灯,亮的,不刺眼。
他后来考了注册测绘师,成了项目负责人。他开始带新人了,给他们讲测量原理,教他们架仪器、看图纸。那些新人里也有蹲在搅拌机旁边啃凉馒头、手抖得拿不住筷子的少年。他看见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蹲下来,跟他们说,你愿意学测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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