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惠风》
作者:八月薇妮
![]()
简介:
曲惠风前二十年默默无闻,而后重伤兄长,屠了夫家满门,名动楚国
世子兰若,惊才绝艳,因楚王谋逆,遭受天罚,双目失明,双腿残疾
阴差阳错,两个罪人同处一室,兰若:“滚,孤不需要。”
后来他的眼睛好了,腿也能站起来,成了名动天下的蜀都天官
他却紧紧地将人环抱,千百次索求:“别离开我……我要你,我需要你。”
精彩节选:
在那只手略带粗暴地擦拭身体的第七次,黄兰若有了反应。
楚王倒行逆施,罔顾国法,意图吞没云梦泽巫祝一脉,因而遭受天罚。
但令人意外的是,一并被天道盯上的,不仅仅是楚王,更有楚王世子,黄兰若。
楚王世子,是楚蜀国熠熠生辉的明珠。
五岁开蒙,七岁已经能够出口成诗,到了十二岁,君子六艺,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十三岁,楚地所属蔺城,有官吏仗着王室宗亲的身份,官商勾结虐害百姓,黄兰若命人暗中查探,有罪者一百一十四人,尽数押到蔺城城门口,斩首示众,震惊楚蜀上下,出蔺城之时,百姓扶老携幼,跪地感泣,由此立威。
十五岁,楚地边境被狄人侵扰,屠戮整个村镇百姓,掳走妇孺若干。黄兰若当时正同幕僚在城中视察,跟一干文人墨客,吟诗作对,闻听之后,拍案而起,竟不听劝阻,亲自带兵冲杀敌阵,救出被俘虏的妇孺百余人。
不到十六岁,威望已经盖过楚王。
人人都觉着将来楚国会在世子的带领下,蒸蒸日上,没想到楚王被执念驱使,蒙蔽双眼,非但害了自己,更加害了世子。
黄兰若双目失明,双腿残疾,从天之骄子成为一无是处的废人。
楚王痛心疾首,日夜吐血,生生呕死。
皇都之中,皇帝跟监天司都各自派人前来,掂掇事宜。
最终,选定楚王庶长子黄掣,代理了楚王之位。
监天司察觉,因楚王跟蜀都天官双双陨落,又有天道针对,如今蜀都地气对于世子颇为抵触,城中徘徊的妖邪鬼祟,趁机侵袭,世子几度神魂失常,或者陷入昏迷之中无法醒来,若不改变,只怕世子亦是性命不保。
因而在城外浣花溪畔,寻到一处钟灵毓秀的清净所在,将世子安置在彼处,期待休养生息。
黄兰若并没有对这一决定提出异议。
因为,在意识到自己遭受天罚之后,他就放弃了所有,权当自己已经死了。
他被送至浣花溪,身边伺候的,不是以前熟悉的宫女内侍,而是几个声音陌生之人。
想必是黄掣特意安排的。
黄兰若对于自己的这位兄长其实并无什么针对之意,黄掣是侧妃所生,兰若却是楚王正妃所出,虽正妃早逝,但楚王却只有这一个正妃,地位牢不可破。
虽一度有人传言说,楚王会扶持侧妃……而后世子之位便会落在黄掣之手,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
黄掣为人虽看似温润如玉,但偶然间看向黄兰若的时候,那种深沉阴鸷的眼神,也无意中暴露了他的心思。
本来以为一辈子都只能在兰若的阴影之下度日,没想到竟会有翻身之日。
伺候黄兰若的那几个人,最初有些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过了两三日,察觉兰若果真毫无反抗之力,真面目便暴露了出来。
他们开始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不肯好生伺候茶饭。
听见难听的话,黄兰若充耳不闻,一个死人罢了,在意这些做什么,茶饭之类,反正他也不想吃,若能饿死,也算造化。
只有一点,让兰若有些忍无可忍。
黄兰若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这帮人管着,一日之间,至少要两次擦洗身子。
从第一次脱下他的衣裳,耳畔便响起无法遏制的吸气声。
尤其擦拭他那里的时候。
最初还罢了,慢慢地,胆子大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也敢说那些污言秽语:“世子这里生得,跟这张脸倒是全然不同。脸生得这样美,此物却这样威武……可惜,竟不能用了。”
不知是因为双腿残疾的缘故,还是如何,就算是趁着清理擦拭秽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撩拨,那十分长大之物,却依旧只是垂着。
内侍们的话带着兴奋,也有毫不遮掩的恶意跟一丝丝遗憾:“这驴儿大的好物事不能用,跟我们这些阉人有什么差别,不如也割了去干净。”
“你好大胆子,敢这么折辱尊贵的世子殿下。”
旁边一个声音装模作样地调侃。
“呸,再尊贵,现在还不是爷爷手上的玩物……哪里及得上我们大殿下,人家将来可是名正言顺的楚王殿下了。”
黄兰若目不能视物,听着那声音靠近,突然抬手,竟准确地捏住了对方的咽喉。
手指用力,细微的咔嚓一声响,原本大放厥词的内侍,瞪大双眼,瘫软倒地。
旁边那人惊呆了,望着同伴的尸首,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了声要走,兰若的手扣着竹床边沿,用力一折,抽出半截竹条扔了出去。
那人才跑到门口,后颈便给竹条射穿,猛然扑倒在地。
外头的人听见动静,不明所以,忙跑来查看究竟,兰若扣着两根竹条,一口气连射出去,一人眼睛被射中,另一个觉着喉头一凉,双双倒下。
耳畔重新归于寂静,死寂,兰若喘息着瘫软在榻上,嘴角慢慢地渗出鲜血。
他杀了四个侍从。
此后一连三日,没有人再出现过,因为无人知晓浣花溪畔竹楼里发生了什么。
直到蜀都来人,想查看世子的近况,才发现这场惨剧。
三人死在当场,射中眼睛那人受惊过度,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黄兰若因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昏死了两日,奄奄一息,惨不忍睹。
蜀都来使魂不附体,急忙向代楚王禀告一切。
楚王黄掣闻听,便又命人选了四哥内侍前来,两男两女。
大概是得了前车之鉴,这次来的人并没有针对黄兰若,只规矩行事。
但意外又发生了。
入住头一日,那两个宫女半夜醒来,只看到窗户外鬼影游荡,砰砰拍打门窗,仿佛要破门而入,倘若进不来,便狂暴嚎叫,骇人欲死。
两人惊得尖声大叫,彻夜不眠。
其他两个内侍闻听,只当她们是胡说的。
可在清晨之时,一名内侍去给兰若送饭,走到门口,竟见到一道人影立在那里,他以为是同伴先来一步,走上前拍拍肩头:“不是说还要睡会儿,你跑的倒是快……”
话音刚落,那“内侍”慢慢扭头,却见一只眼睛上插着竹签子,鲜血哗啦啦流淌,他的头也慢慢地拧向背后,诡异地望着内侍。
内侍张了张嘴,一声不响,轰然倒地。
诸如此类的鬼事,几日来连续布局,一名内侍被生生吓死,一个宫女被吓得神魂失常,其他两个死活不敢再靠近兰若世子。
楚王听说后,死死皱眉。
他不能不管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世子”弟弟,毕竟此时,楚蜀国中,因得知了世子遭受天罚,一些同情叹惋的言论络绎不绝,毕竟在此之前,世子的威望无人能及。
若这会儿不管不顾,叫人得知,自己这“楚王”之位,怕也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有人献计。
曲惠风被送到了黄兰若跟前。
说起曲惠风,也是一个奇人。
楚蜀国中,女子嫁的早,有的甚至十四五岁就出嫁,十八九岁的也有,但曲惠风,直到二十岁才嫁为人妇。
曲家是武将世家,曲惠风的父亲便是武官,虽然没什么功绩,但到了曲惠风这一代,曲家长子曲无措,身手出众,在行伍之中屡建功勋,曲惠风出嫁之前,曲无措在楚国边境抗击狄戎,曾得到当时还是世子的黄兰若的嘉奖,后被调回蜀都,被代楚王封为征西将军,十分显赫。
曲惠风的夫家也算是蜀都贵宦之门,甚至算起来,还跟楚王妃的娘家有些亲戚相关,有人说若不是曲无措功勋卓著,曲家还未必攀到这样一门好亲戚。
这曲惠风默默无闻,又且年纪大了,高嫁了这样的夫家,该感恩戴德,孝顺公婆,侍奉夫君,如此而已。
谁知才过了一年,惨案发生。
据说那夜,曲惠风锁住了洛家大门,从内杀了起来,那一夜,洛府之中惨叫声不绝于耳,次日有人从外翻墙而入,眼前横七竖八的尸首扑倒在地……血流遍地,惊动了官府,一一向内搜查,才发现曲家的兄长曲无措也在场,可也身受重伤,唯一还活着且清醒的,竟然是曲惠风。
她的手中,拿着一把早卷了刃的刀。
审讯起来,曲惠风痛快承认了人都是自己杀的。
消息传出去,有人揣测,会不会是这妇人被邪魔附体,故而才犯下如此逆天行为。
不然好端端地,为何从个品性温婉的女子变成嗜杀狂魔,而且……连自己的兄长都不放过。
因此,曲惠风如今的身份,是一名死囚。
楚王最初踌躇,献计之人说道:“她既然是死囚,若死在浣花溪,也是命该如此,不足为惜,何况她又是女子,让一个女子来侍奉世子,自然比那些内侍合适,只对外隐瞒她的身份便是了,毕竟并没有多少人见过她的脸,传出去,只当是个寻常的妇人,自也不至于影响了殿下的名声。”
楚王同他目光相对,低笑:“如此,倒也算是一举两得。”
黄兰若很意外,居然会送一个妇人来自己身旁。
这妇人话不多,动作却利落,饭食粗糙,但能入口。
只是不接触的时候倒也罢了,唯独在她给自己擦身子的时候,兰若仍旧觉着不适。
之前内侍就罢了,如今再怎么样,也是个妇人,清理自己的隐私之处,总叫他有些不自在。
有点恶毒地想,不过一两日她就给那些鬼魂吓死或者吓跑了,倒也罢了。
谁知忍耐数日,这妇人竟仍好端端的,倒是让兰若有些疑惑起来,难道她没见到那些徘徊不去的鬼魂?难道她不怕?
直到这天,在她照例给自己擦身体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反应的那物件,忽然颤巍巍地有些抬头。
兰若感觉到那只有些粗粝的手捏着自己的,一块麻布搓来搓去,动作粗暴,甚至让他察觉到了疼。
但偏偏是这种疼,竟让他抬头了。
“放、放下……滚出去!”
他不禁有些羞愤,手指本能地扣住竹床的边沿。
“是害羞了?”
曲惠风开了口,语气平静,“何必,这是人之常情,能起来,说明会好,我该给殿下放一个炮仗庆贺才是。”
她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却几乎把黄兰若气晕过去:“你……”
手折断一根竹条,死死攥住。
妇人视而不见,淡淡道:“省点力气吧,把这口气运到你的腿上试试,只起到这个程度还很不够。”
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总是低低的,些许沙哑,黄兰若觉着她一定是个丑女,而且是个上了年纪的、又丑又老的女人。
不然为什么会用那样平淡的语气,说出那么不要脸的话呢。
曲惠风端着一盆水来至草堂之外,向院子里一泼。
院子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里生着些绿油油的菖蒲,还有些荷叶点缀其上,被水一淋,像是经受了一场风雨般簌簌摇曳。
曲惠风将水盆放下,静静地屈膝坐在屋檐下。
楚地的气候跟别处不同,湿气重,尤其是雨季。浣花溪这处草堂,旁边便是一道溪流,每当清早,河上飘荡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弥漫掩映,从屋门口看出去,小院的门口都被白雾遮蔽,如与世隔绝。
那棵已近百年的大柳树在院墙外高高耸立,垂落的柳条如同一把收起的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天上人间。
小院的房子由竹木建城,离地约莫有小半人之高,曲惠风坐在竹木铺成的地板上,在她旁边便是几丛木芙蓉,粉色的花朵格外耀眼鲜亮,曲惠风却并未在意,只看着前方菖蒲上趴着的一只绿油油的蜻蜓,看着那薄而透明的翼翅微微抖动,不由出神。
院子里有不少草虫,先前被泼来的水一惊,没了声响,察觉并无危险,才又瑟瑟唱了起来。
那蜻蜓盘旋飞舞,似自得其乐。
院墙的东侧,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绵竹,夹杂着几株杜鹃,迎春,玫红跟金黄的花朵被竹林映衬,格外生动。
右侧院墙外则是几棵高大的银杏,院后零零落落几棵铜钱树隔断,而后却是大片的梅林,盛开之时,犹如一片红白花海,只是如今并非花期。
阳光渐渐从头顶透了出来,把院门外的雾气驱散了些,风吹动竹子,发出刷拉拉的响声,竹影斑驳。
曲惠风闭上双眼,风吹过脸颊,那感觉像是被天然温柔的手抚过,四肢百骸极为舒畅。
直到风中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把这份难得的宁静打破。
曲惠风蓦地睁开眼睛,正欲起身,门口处却有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开外年纪,中等个头,手中提着半桶水,晃晃悠悠进门,看到曲惠风的刹那,眼睛一亮,旋即笑着走近:“阿姐,今日不忙?”
曲惠风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我怕你没水用,特意给你打了水来。”
青年提高那一桶水,眼睛盯着她,“我给阿姐倒到桶里去吧。”
曲惠风站起身来,将放在旁边的木盆拎起来:“不用,我这里有。”
她转身往后走去,青年却提着水桶跟在后面,一边说道:“我也是担心阿姐缺了水……以后可别到那河里洗澡了,万一遇到什么登徒子之类的……”
曲惠风止步,转头看他。
她来浣花溪之后,喜欢那河水清澈,因草堂距离河边近便,加上周围又没有什么村民前来滋扰,那日,索性在河中沐浴。
谁知听见岸上窸窸窣窣的动静,才发现有人偷看,正是此人。
只不过他说自己是迷路了误入此处的,并且赌咒发誓说自己没看见什么。
曲惠风没想难为他,何况就算被看见了又如何,她并不在乎,只挥手放他去了。
谁知从那日后,此人便隔三岔五就来到草堂,偶尔送些瓜果菜蔬,曲惠风并没有收,他便又借口送水。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曲惠风瞥着青年,脸上跟眼中平静无波,毫无任何情绪,“你难道不知道?”
青年被她的目光看的心中发寒,只觉着这女子虽然少言冷语,但目光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看清自己心中所想。
“我、我知道……”
他局促地笑了笑:“可是我、我自从那日看到阿姐,便总是想着你……”
他仿佛鼓足勇气似的,有些小心翼翼地望着曲惠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对阿姐好……”
曲惠风转开头不再看他,而只是轻轻地吁了口气:“第一,你不该叫我阿姐,我跟你素不相识,彼此毫无干系,你也未必就比我小。第二,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我言尽于此,你若还是执意来往这里跑,出了事,不要怨天尤人。”
说完之后,曲惠风迈步向后走去,但就在她拐弯的瞬间,耳畔又听见那逐渐逼近的细微马蹄声响,眼前一花,忙抬手抵住墙壁。
青年被她不卑不亢的几句话说的有些没脸,嘴里喃喃却不曾出声,看她忽然止步,便忙上前道:“阿姐,你怎么了?是不舒服?”
曲惠风定了定神,语气一冷:“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走。”
她原本就算赶人,语气却还是平静的,此刻却透出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青年后退一步,原本看似纯良无害的眼中透出几分怨毒,盯着曲惠风的背影,望着她粗布衣衫底下也遮掩不住的身段,想到那日所见诱人的光景,不由道:“阿姐,其实、我说了谎,那日我已经看见了……”
曲惠风拧眉,额头隐约有些汗意:“滚!”
青年一顿:“你怎么出口伤人呢,我本是好意,我既然看见了你的身子,自然要对你负责……”
“你看没看见跟我不相干,我也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快滚。”
曲惠风忍着说了这两句,蹒跚向后走去。
青年望见她脚步踉跄,心中蠢动,上前一步做扶住她的姿势:“阿姐,我是真心的……”
实则张开双手便要去搂抱。
曲惠风双眼微睁,不等对方的手碰到身上,擒住他的手腕,马步侧身,直接将他拽起扔向院中。
青年被摔在地上,昏头昏脑,好不容易爬起来:“你、你……”
曲惠风扭头盯了他一眼,青年刚要骂出口的话顿时噎了回去,眼睁睁地看她往后去了。
“该死……”
青年悻悻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叶,“好个贱人,竟然假惺惺地起来,那天明明发现了我,却一点儿害羞之态都没有,摆明了是在勾引人……如今我来了,反而跟我拿乔作势的……呸!”
他骂骂咧咧,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的水桶,回身去提在手中。
出了院子,不由分说将水往地上一泼:“什么淫妇,装作贞节烈女似的,白瞎了老子送的那些菜蔬……”
话音未落,有些僵住,扭头,却见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一队人马。
青年提着水桶,惊愕地望着。
车队已经逼近了,起先轰隆隆的,人马颇多,但并不显杂乱,车马皆都训练有素,在院门外数尺之遥齐刷刷地停住,声音几乎在瞬间消失。
车队中间,是一辆马车,当今天下,天子六驾,王侯五驾,朝堂官员通常是四驾或者三匹马,士则两驾,百姓之家只能用一匹马拉车,所用图案等等,也自有严格规定,不可逾矩。
但今日来的这辆马车,却是五驾,众所周之,楚蜀只有一位王上,便是楚王,先楚王驾崩,代楚王正是楚王庶长子,可此时从马车中走出来的,却显然并非那位王上。
来人一夕暗青云纹大氅,里头是玄色织锦的交领长袍,头戴通天冠,三四十岁,面如冠玉,温润端方。
亲卫上前搭手,扶着来人下车。
那青年早吓住了,提着水桶连连后退避让。
玄衣男子举步向着门口而行,目光瞟向退在另一侧的青年,面上露出些许温和笑意:“这里怎么……还有人?”
青年忙扑倒在地:“参见大人。”
玄衣男子笑笑:“你不是在此伺候世子的?”
青年听他语气和蔼,壮着胆子道:“小人是……村子里的,是、是来送水的。”
“送水?”
玄衣男子想了想:“是谁吩咐的你?”
青年眼珠一转,心底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是、是新来的阿姐,叫小人送的,她……”
玄衣男子看着青年陡然忸怩的脸色,头一歪,目光转向那空空的水桶,以及地上泼洒的那半桶水,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哦,原来如此。”
他的笑声缓慢,极为好听,青年不由也心头一松。
玄衣男子却转身向内走去,临进门前,大袖轻轻地一挥。
亲卫扬首,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将那男子押住,青年正以为无事,惊道:“干……”
底下的字还没问出来,口中便给塞了一把土。只听不知是谁说了声:“拉远些,别脏了地。”
青年睁大双眼,脚尖凌空,竟被两名士兵架着、拎小鸡一般拎着离开了。
玄衣男子进了院子,径直入了草堂之中。
屋内静悄悄地,玄衣男子到了里屋,见黄兰若躺在竹床之上,双眼蒙着布条,仿佛睡着,一动不动。
他揣着双手,静静地看了会儿,直到世子开口道:“是……老师么?”
玄衣男子微笑,走到近前:“是臣打扰了殿下?”
黄兰若道:“并不是。只是老师日理万机,不该为了我这不祥之人、白白多走这些路。”
这玄衣男子,正是楚蜀的国相,楚蜀之中,谁不知大儒郎司衡之名,若说能跟世子相提并论的,便是这位素有儒将之称、郎艳独绝的国相郎司衡了。
国相状元出身,文武兼备,加之容貌出色,年轻之时,不知多少楚蜀女郎为之倾倒。
入朝为官,官声清廉,又有许多关乎国计民生的举措从他手中一一实施,不管是在同僚之间还是在民间,极有声望。
当初楚王执意要进兵云梦泽,郎司衡血书劝谏,却被楚王斥责,一度退隐,直到天罚降临,证明了郎司衡之忠心赤胆,代理楚王登基之后,便重新又重用郎司衡为国相,甚至特许他乘坐五驾车马。
就连黄兰若,自诩为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世子殿下,也不能不理会这位先生。
郎司衡落座,询问世子的身体,又温声安抚,见他面有疲惫之色,便不再多问。
只道:“国中的事,殿下且自放心,大殿下已经上手,群臣齐心协力,也算是井然有序,百姓也自安居乐业,殿下只管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对了……”
他环顾周遭,目光落在床头柜子上瓷瓶内放着的一枝木芙蓉,红艳娇嫩的花,为屋子添了许多生机。
稍微顿了顿,郎司衡道:“新来的那人……伺候的可还习惯么?”
黄兰若想到那个粗鲁的“老妇人”,皱眉:“孤不需要人伺候,也不想有人在身旁,老师将她带走吧。”
郎司衡轻笑:“殿下莫要赌气……身子要紧。是了,臣给殿下带了些吃用的东西,倒要吩咐那人一番……殿下且好生歇息,臣改日再来探望。”
兰若没在意,反而因为没有将那妇人打发了,而有些暗生闷气。
曲惠风没能进得了房间。
一步两步,眼见房门在望,正要上台阶之时,腹中有什么东西窜动了一下,熟悉的感觉让曲惠风猛地变了脸色。
腿已经发软,手中的木盆摇摇欲坠,最终竟“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曲惠风咬紧牙关,身体中细密的针刺感炸开,像是在瞬间穿破肌肤刺了出来,一瞬间爆发的疼痛,让曲惠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稳不住身形,伏在细软而厚的春草上。
额头上汗珠涔涔落下,她试图站起来,身体里的火焰却开始烧灼,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焚烤至死,所有的力气不翼而飞,手无意识地抓着地面的春草,却又无力地松开。
就在这时,拐角处,一道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
郎司衡看见前方扑倒在地上的曲惠风。
男子却并没有任何震惊之色,脚步依旧不疾不徐,玄色藕丝纱所制的步云履,一丝灰尘不洁都无,踏在缎子般的青草上,像是草甸上的黑豹,盯着猎物,无声无息地前进捕食。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披风跟袍摆上的刺绣微微摆荡,在风中摇曳,竟显出无言的矜持雅贵。
男子一直来到了曲惠风的面前,垂眸望着伏跪在地的身影,轻轻地叹了口气。
“后悔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温雅动听的声音。
曲惠风稍微抬头,看见那一尘不染的步云履,过度的疼痛让她无法出声。
男子俯身,将她的下颌抬起,盯着她湿漉漉的双眸:“还是这么倔,因你这份倔强,才吃这许多的苦头。”
曲惠风的眼前出现一张十分清俊的脸,长眉入鬓,鼻直口方,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温润儒雅,却又有一种令人不可小觑的虎威。
“就不劳、世叔……操心了。”
她颤声挤出一句话,冷汗如雨。
男子低笑:“比起这声冷冰冰的世叔,我更喜欢你叫我‘师父’,你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师父’了。”
曲惠风无法回答,因为她已经快要失去神智,只能闭上双眼,默然喘息。
身子一轻,竟是被人打横抱起。
曲惠风微微睁开双眼,头顶是耀眼的阳光,眼中有泪,她有些看不清楚,眼前的权臣似乎回到了她记忆中的模样,那个年青的男子,温润淡然,宽和仁厚,是世人眼中的如兰君子,对她却总是无微不至,耐心教导,曲惠风能走到曾经的那一步,离不开郎司衡。
她的所有难过悲伤都可以告诉他,所有不能宣之于口、暴露人前的秘密他都知道。
郎司衡,曾经是她最为尊敬的“师父”。
如今这份关系,却变了味。
院门外的五驾马车,马车旁只有两名亲卫立着。
而在远处的雾气中,人影憧憧,隐约有马蹄轻轻踱步的响声,人马不在少数,但没有一声吵嚷。
郎司衡抱着曲惠风,踩着脚踏轻轻上了车,到了里间,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将人包围其中。
曲惠风喘了一口气,试图起身,却被郎司衡放在柔软的波斯羊毛毯上。
习惯了握笔的修长手指,探向她的腰间。
曲惠风唤回一丝理智,摁住他的手:“世叔,解毒罢了,别动衣裳。”
郎司衡温柔地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也是那样温和从容,仿佛善解人意:“你嫌穿脱麻烦?不要紧,师父帮你穿。”
曲惠风试图后退,郎司衡压住她的腰:“风儿又不乖了?师父要生气的。”
她没法儿面对这句话,小时候的记忆潮水般涌来,她曾经也是顽劣的,郎司衡会耐心地教导,除非她真惹了他不高兴,才会说出这句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话。
她若还是不听,就会被捉过去,往屁股上打上几下。
那时候她是男孩心性,只觉着被打屁股是有些没面子的事,但竟不算很疼,所以除了那一点点不适之外,竟不觉着如何,只是本能地有些畏惧罢了。
如今不一样了。
郎司衡扶着曲惠风的腰,打量她强忍的脸色,嘴唇咬的太紧,渗出一丝血渍,郎司衡捏住她的下颌,让她的嘴张开了些:“什么都教了你,独独这种事没有认真教过……也好,这会儿倒也不晚……”
他伏身吻上。
身后的披风垂落,好像什么大鹤的羽翼,将曲惠风半边身子都遮蔽住了,窸窸窣窣,伴随着唇角溢出的声响,马车开始微微地摇晃。
车厢外两个亲卫对此显然是见怪不怪了,又因受过严格的训练,铁一般的脸上,毫无表情。
只是,虽说亲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武功高强,非同一般。
但他们也未能察觉,就在一墙之隔的院子中,有道影子飘在墙边上。
绵竹的影子投落,把墙边上有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就缩在阴影中,身上裹着淡淡的灰色雾气。
他无法靠近马车,更加没法离开这片影子,一旦出现在太阳底下,只怕就要魂飞魄散。
鬼魂不能曝露于阳光中,甚至,连天明现身都是不可能的。
但因为楚王世子遭受天罚,身上阴寒气息过重,给了鬼祟妖邪们可乘之机,本来这院子是极灵秀清净的地方,可惜先前黄兰若没忍住出手杀人,导致原本的清灵之气被污染,所以这院子中才会鬼魅横生。
但这魂体,却并非是死在这院子里的那些人的魂魄。
“他”的双眼血红,如滴血一般,死死地盯着一尺之遥的马车。
隐约能听见里间的声响,望着车子摇摇晃晃,如何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贱人……”
魂体气的发疯,几乎忍不住要冲出去,冲到马车中,看看这两个不知廉耻之人正在做什么。
虽然他已经猜到。
雪白的鬼爪在墙壁上抓了把,才探出阴影的范围,便被阳光灼伤。
魂体缩回爪子,气的冲到东墙底下,在阴影中咆哮:“不守妇道的贱人……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这对自甘下贱奸夫淫妇!”
房屋中,本来正闭目养神的黄兰若隐隐听见外头的躁动,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他看不见。
但他能听到那个可怖的声音,像是暴怒的野兽。
黄兰若确信自己之前从未听过这个响动,也不知对方是人还是鬼,但他并不惧怕。
作为一个早把自己当作死人的人而言,他自己也差不多是半鬼了,又怕什么恶鬼恶人之流。
只是那声音叫嚷的实在奇怪。
什么“自甘下贱”,什么“不守妇道”,“奸夫淫妇”,黄兰若蒙着的眼睛上方,眉头微微皱蹙。
草堂乃是清净地方,先前为了让他安居在此,周围方圆二三十里都不会有百姓贸然踏入。
世子细听了片刻,没听见脚步声。
难道是哪里的鬼魂……误入此处?
这个念头只是从脑海中轻轻地掠过,兰若并未很在意。
墙头上,鬼魂的两只眼睛都要滴出鲜血,“他”死死盯着车厢门口,想要等着那人出来后,便冲上去杀死。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的摇晃才逐渐停了。
车厢中,郎司衡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身上衣物,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曲惠风,唇角微扬道:“今日的表现很好。”
曲惠风垂着眼帘,用有些颤抖无力的手将带子打了个结。
小时候她跟他学写字,学练武,但凡有了丝毫进步,他都会不吝啬夸赞。
如今这句夸奖用在此处,实在讽刺。
郎司衡看出她的不悦,低笑了两声,抬手握住她的肩头:“怎么了?难道是师父教的不好?风儿不满意么?或者……再来一次……”
曲惠风甩开他的手:“我已经好了。”
郎司衡脸色一冷,反手擒拿,她反抗,依旧被压在车壁上,车厢猛然摇晃。
车外的鬼魂本来正蓄势待发,蓦地见状,瞪大血红的眼睛,不敢置信。
郎司衡反压住曲惠风的手,在她耳畔低声笑道:“用我教的功夫对付我,怎么,用完了就不认人了?刚才求着师父别停的……是谁?”
曲惠风闭上双眼,声音很淡:“我记忆中的师父,不是这样的。”
郎司衡一怔,看着她漠然冷清的脸色:“你……”
曲惠风沉默,也未曾再反抗,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
郎司衡死死地瞪了她,终于慢慢地松开手:“风儿,师父不着急……你太执拗,终有一天你会知道师父的好。”
曲惠风垂眸冷笑:她原本知道的,原本也深信,郎司衡是这世上最自己最好的“师父”,可没想到有朝一日,是他亲手把那个牢不可破的、圣洁的称呼撕得粉碎。
“哦,对了,”郎司衡整理着衣袖,道:“世子似乎不太喜欢你伺候。”
曲惠风不语。
“你小心些,世子脾气不好,别惹怒了他,另外,”郎司衡温声软语道:“我给世子、跟你带了一些东西……记得吃,你的身体要补一补。”
假如不是方才那些事,只听这两句,便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正关切着晚辈,谆谆教导。
曲惠风不为所动。
郎司衡不以为忤,仍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微笑道:“还有很重要的一件事,风儿,你要记着,师父会一直等你回头,知道么?”
曲惠风没忍住冷笑了声:“多谢,不必了。我永远不会回头。”
郎司衡眉峰皱蹙的瞬间,曲惠风已经用力推开车门,迫不及待地纵身跃了出去。
只是,方才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双足落地的瞬间,一个踉跄,曲惠风知道郎司衡在盯着自己,她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咬牙强撑,向院内走去。
身后马车之中,郎司衡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好似带着笑。
曲惠风迈步进了院子,再也撑不住,躲在院门旁边,沿着墙角跪坐在地。
双腿绵软无力,她大口地喘气,看向自己兀自发抖的手。
就在此时,不知何处来了一阵风,猛地从她脸颊边上掠过。
曲惠风抬头四看,院子里空空无人,只有小池塘中的蚱蜢、蜻蜓以及小青蛙蠢蠢欲动,风吹过,摇动菖蒲跟芙蓉花,阳光错落期间。
曲惠风眯起眼睛,有一种从阴郁地狱重新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但她当然看不到,就在她身旁一尺之遥,血红眼睛的鬼魂死死地盯着她,拼命挥动鬼爪,却无法靠近她身边,口中发出可怖的吼叫:“贱人,老子在这里……杀了你!杀了你这该浸猪笼的贱人……”
曲惠风完全没听见那些吼叫,深呼吸,察觉空气中阳光跟青草的气息,她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力气。
而在院墙之外,也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马蹄声浅浅,是郎司衡一行人离开了。
直到此时,曲惠风才站起身,慢慢地向后院走去。
鬼魂暴跳如雷,纵然不能靠近她,也不肯离开,徘徊在她身旁,上下左右地飞舞,一边狠狠咒骂,污言秽语,曲惠风一无所知,屋内的黄兰若却忍无可忍。
世子怒喝道:“住口!”
曲惠风正走过门边,闻言一怔,那暴怒的鬼魂也停了停,一人一鬼不约而同看向屋内,但屋中却重又恢复了宁静,仿佛刚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只是错觉。
曲惠风思忖了会儿,还是决定先进了屋里:“殿下有什么吩咐么?”
竹榻上,黄兰若歪身靠在窗户边上坐着,就算蒙住了眼睛,依旧遮不住盛世容颜,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笔直,令人感慨造物的神奇。
黄兰若想到方才那鬼魂的污言秽语,忍不住恶声恶气地说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你最好赶紧滚。”
曲惠风转身,波澜不惊:“这好办,殿下只要站起来跟我说这句话,我立刻就走。”
兰若猛然转头:“一个丧德败行的无耻之人,也敢对孤冷嘲热讽。”
曲惠风脚步一顿:“你说什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