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历史中的郑成功1：父亲—海上枭雄郑芝龙

今天要讲一讲真实史书中记载的郑成功，这是第一篇。

所有一切，都要从明朝末年讲起。

大明朝隆庆开关之后，东亚这边的海上贸易越来越繁荣。大量的中国人，尤其是闽南、广东的中国人，都出海做生意，有很多人就在海外另安了一个家，甚至于定居下来。

当时中国人最多的海外城市，是菲律宾吕宋岛的马尼拉。西班牙人把美洲的白银运来，交易中国的丝绸、瓷器，这条商路实在太赚钱了。

其次大概就是日本九州岛的长崎、平户。这时明朝开了海禁，但是不和日本贸易，日本的德川幕府也推行锁国政策，但实际经济上还是互相需要，所以大量中国人跑到长崎来做生意。

另外，还有不少华人很多的东南亚城市，不过和郑成功关系不那么大，我们今天就不提了。

中国商人在这个贸易网络里，还是有很大优势的。

第一，产品质量过硬；第二，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第三，想要出人头地“我要赢”的心气，也确实特别足。

中国商人里已经出过王直这样的人，又是海商又是海盗，可以说操控着一个海上帝国。王直被杀了，但只要朝廷不干涉，自然而然就又会出现类似的人。

说到一个甲必丹李旦，他是泉州人，长期在吕宋做生意，发了大财，被西班牙人盯上了，关了他好多年，但他逃出来了。到了日本，又重新做大。

李旦经营着长崎-澳门这条贸易线，而把台湾当作这条路线上的重要中转站。

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也在跑这条线。郑芝龙和李旦是泉州老乡，而且各种史料都往往强调，郑芝龙是个美貌少年。

当时，福建“男风”比较盛，同性恋流行。有记载说，郑芝龙是李旦的娈童。可以肯定的则是，李旦收郑芝龙做了自己的干儿子。

郑芝龙是后来改的名字，他小名叫一官，很小就跟着自己的舅舅到澳门去做生意，会说葡萄牙语，接受过天主教洗礼，教名是尼古拉，欧洲人往往称他 Nicholas Iquan（尼古拉·一官）。

因为与荷兰人的关系，李旦帮荷兰人和明朝地方官谈好，让荷兰人住到台湾南部去。荷兰人需要翻译，郑芝龙就承担起了这份工作。

荷兰人到了台湾之后，所作所为非常残暴，惹得天怒人怨。

很快，西班牙人也来了。

1624年，荷兰人在台湾南部建了城堡——热兰遮城，次年又建了赤嵌城。

热兰遮城

1626年，西班牙人也到了台湾，在台湾北部的淡水和鸡笼，建了两个城堡。今天的台湾，是台北比台南发达。但当时，台北环境比较恶劣，西班牙人一到台北就病死了不少人，而且也很少有人到台湾北部来做生意，所以很多西班牙人就又回去了。

后来，荷兰人为了独占台湾，在1642年把西班牙人赶跑了。

当时，还有很多明朝的海盗把台湾当作基地，荷兰人没有像赶走西班牙人那样赶走他们，而是选择和他们合作。这是自然不过的，因为荷兰人人手太少了，开始就几百人，后来也不过一千多人，没有明朝海盗合作，很多事都干不了。

1625年，李旦去世，郑芝龙继承了或者说侵吞了他的遗产。同一年，还有一个叫颜思齐的大海盗去世，遗产也归了郑芝龙。有人认为颜思齐和李旦其实是一个人的不同名字，这个我们不管他了。

反正这之后，郑芝龙有了本钱，也继承了Nicholas Iquan这个名字，就不给荷兰人当翻译了，还是干起了海盗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

郑芝龙

荷兰人留下来很多记录，郑芝龙抢劫了商船，就把货物卖给荷兰人，有时荷兰人一次就会支付给 Nicholas Iquan 2万两白银。

郑芝龙的事业不断做大。明朝的官方记录里就提到，很快郑芝龙手下就有了几万人，上千艘船，船和武器很多是西洋制造的，官军根本不是对手。

而且，郑芝龙是海上的梁山好汉的形象，劫富济贫，民间声望极高。朝廷只能选择招安他，他也接受了招安。

于是，郑芝龙成了官面儿上的人。

就好像宋江受了招安，就要去打方腊一样，郑芝龙受了招安，也就有了剿灭其他海盗的责任。郑芝龙又去找荷兰人，说咱们联手打海盗，我帮你弄到和大明朝正式通商的资格。

荷兰人非常高兴地和郑芝龙联手，但剿匪成功之后，郑芝龙食言了。他也不完全是故意欺骗，因为这时候，换了一个新的福建巡抚，思想和性格比较偏激，反对海上通商贸易，他认为，荷兰人是沿海一切问题的祸根，通商想也不要想。

于是，觉得自己被欺骗玩弄了的荷兰人决定向郑芝龙发动进攻。

于是郑芝龙的船队与荷兰人的船队发生了海战。其实，仅就海战规模而论，1633年郑芝龙与荷兰人的海战，比郑成功从荷兰人手里收复台湾的那一战，规模要大，而且作战双方表现出来的战术素养，也要更高。

首先，荷兰人发动偷袭，这就是著名的厦门海战。

厦门海战

当时欧洲人的舰船制造能力，已经遥遥领先。不过这些年来郑芝龙也吸收西方技术，制造了不少优质战船。

荷兰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偷袭，先把这批船全部摧毁了。

郑芝龙似乎害怕了，低声下气给荷兰人写了很多信，有以自己的名义写的，也有冒充别的明朝官员写的。

荷兰人几乎以为郑芝龙已经被自己吓破胆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一封郑芝龙言辞轻蔑的挑战书，说你到厦门来，让中国的官员们看见我是如何击败你的。

荷兰人这时已经不把郑芝龙放在眼里，出动了九艘荷兰战舰，还带上了五十艘左右的中国海盗船，来到了金门的料罗湾。

而郑芝龙方面出动了大约150艘船，但是，质量最好的战船都已经被毁了，看起来荷兰人赢面极大。

结果，郑芝龙的舰队无视荷兰人密集猛烈的炮火，利用当天迅猛的东南风，只管让自己的船在极短的时间里就冲过去，和荷兰船撞在一起。然后就开始放火，跳上荷兰船的甲板肉搏，一副只想同归于尽的架势。火攻加上接舷战的打法很奏效。

很快，两艘荷兰船被焚毁，两艘被击沉，一艘被俘虏，还有四艘仓皇逃窜，那些海盗船只是来凑热闹的，荷兰船一败，他们也就作鸟兽散了。

用自己的船去冲对方的船，然后放火，这种打法很常见，但一般用的都是没什么价值的小船，郑芝龙一上来就用自己最优质的战船这么玩，荷兰人没想到。

这一战郑芝龙大获全胜。

这说明，这时中国舰船炮火比西方虽然落后了，但是凭借对地理、气象的熟悉，加上出其不意的智谋和舍生忘死的勇气，当然还有数量优势，还有取胜的机会，差距还没有大到没法弥补的地步。

此后，郑芝龙不断取得胜利，让荷兰人觉得还是和他合作，对自己更有利，其余海上势力也纷纷臣服于他，郑芝龙成了名副其实的海上霸主。

大明朝廷也把郑芝龙看作东南屏障一样的人物，升他为总兵。这是地方上最高阶的武官了。

明朝的精力放在应付东北的女真人身上，可不想再在东南弄出个大敌来了。

有研究者推测，郑芝龙一年的收入可能高达2000-3000万两银子，甚至更多。而明朝末年以横征暴敛著称，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账面上也只有2000万两银子，实际上崇祯皇帝能到手的，可能1000万两都不到。

郑成功就出身于这样一个家庭。

郑成功刚出生时，小名叫福松，读书后改名森。他生于大明天启四年（1624），也就是荷兰人到台南的那一年。

他的母亲田川氏，是郑芝龙五位妻子中的第二位。田川氏是日本人，也可能是已经日本化了的中国人。郑成功有日本血统，日本人特别看重这一点，但从后面的表现看，郑成功的文化认同，完全是中国的。

郑成功六岁之前跟随母亲住在平户，直到父亲郑芝龙受招安做官之后，才被接回泉州府安平（福建省晋江县安海镇）的家。郑芝龙家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城堡，有自己雇佣的军队守城，还有一条运河直通大海，一旦出事，可以从内宅上船，直接扬帆海外。这就是郑成功的成长环境。

传统中国人的想法，不管别的事业做得多大，终究要读书做官才是正途。崇祯十一年（1638），郑成功考中秀才，之后考举人，相关记载是相当有画面感的：

“自泉入福，邮传馆舍皆有司备设。及入棘闱，监临交遣小吏诣号舍致寒温，预选同舍生代为起草。珍果佳肴，络绎传送。森竟日饮啖而已。漏下便已出闱，传呼归馆舍，共赫奕如此。”

当时，郑芝龙早已挣下泼天富贵，无数人要拍他马屁。

郑成功从泉州到福州去考试，一路都有有关部门抢着接待。郑成功进了考场，监考老师纷纷派人去问候他，有人给郑成功送去酒饭，有人说“郑公子，知道你用过餐，我给你送个果盘”，还有人已经安排了枪手，替郑成功写卷子。郑成功在考场里吃喝了一阵，就离开了，外面一帮子吹吹打打把他接回宾馆了。

结果，没考中。

主考官生气了，觉得你这闹得太过分了。

看来，此时郑成功身上很有暴发户家少爷的习气。当然，落榜对郑成功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父亲有的是办法给他铺路。

崇祯十七年（1644），也就是崇祯上吊这一年，在皇帝上吊的消息传来之前，南方社会对北方的动乱都是没什么知觉的，郑成功这年进入南京国子监深造，郑芝龙还帮他请了个老师，当时普天之下学问最好的大儒钱谦益，——钱谦益的人品被批判得比较多，但学问是没话说。

钱谦益给郑成功取了字，是大木。这用的孟子里的典故，寓意是国之栋梁。当时大明天下名字叫大木的有的是，但事后证明，配得上这个名字的，只有郑成功。

也正因为这个时间节点在南京，郑成功见证了南京城里弘光称帝，然后清军来了，转眼之间弘光政权又覆灭的历史。

明末，南方人习惯于散装而自由的生活，哪里受得了清廷的残暴统治，一时反抗风起云涌。

郑芝龙在福州拥戴唐王朱聿键称帝，也就是隆武皇帝。郑成功回到福州，郑芝龙就把儿子引荐给隆武帝。

隆武帝很欣赏郑成功，赐他姓朱，又给他改名成功。严格说来，是从此郑森郑大木，改名朱成功。郑成功反而是后人的习惯叫法。还有，郑成功被赐了“国姓”。当时东南百姓的口语中，多称他为“国姓爷”，西方文献里，也往往采用这个叫法。

郑芝龙并不觉得皇帝给儿子的这些有名无实的恩宠有多大价值。郑芝龙和隆武皇帝相处得不好，郑芝龙更看重的是郑家的家族利益，拥立一个皇帝，名声很好听，但是真要他赔上自己的财力、武力，去和可怕的女真人打生死战，他是没有多大的兴趣的。

在隆武皇帝的朝廷里，当然也会有很多进士出身的文官，他们也瞧不上郑家这种海盗上岸的官，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孔夫子、孟夫子的教导，最基本的道德原则就是义利之辨，对郑芝龙和郑芝龙的手下，那是各种看不惯。

就在郑芝龙和隆武朝廷关系越来越僵的时候，郑芝龙收到了清朝方面一个泉州南安老乡写给自己的信，这个老乡叫洪承畴。

洪承畴

洪承畴告诉郑芝龙，清廷可以任命他做闽粤总督，也就是把福建、广东两个省都交给郑芝龙。这个条件非常诱人，郑芝龙动心了。

郑芝龙大概是觉得，武力对抗清军不现实，但清廷确实需要在东南地区扶植代理人，有谁比自己更合适呢？自己和清廷合作，是双赢。

所以，他选择了不和清军对抗，并且接受清方的邀请，去福州和清军将领见面。

郑芝龙带着两百名黑人士兵，非常招摇地上路，一路上和人炫耀清廷给自己的承诺，企图吸引想当官的人，要改朝换代了，赶紧来找郑芝龙，求他赏你个机会。

接下来，有两件事大出郑芝龙的意料。

一是，清廷根本不想双赢，突袭了他的军营。郑芝龙被抓到了北京，软禁起来。

二是，儿子郑成功拒绝步父亲的后尘。郑芝龙写信给郑成功，让他投降，但郑成功拒绝了。这个昔日的纨绔子弟，是决心和清军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