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出口的,我都听见了。结婚两年,我以为陆时晏不爱我。每次亲密过后,他三秒入睡,连句温存都没有。直到那天夜里,我听见了他的心声——“呜呜呜,老婆不会嫌弃我不行了吧?”
苏念念猛地转过头,看到我的时候表情精彩极了——惊讶、尴尬、不甘心,各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演。
陆时晏看到我的瞬间,眼睛“唰”地亮了。但他很快压住表情,维持着那副高冷的壳子,只是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呀。”我走到他身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然后俯下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亲完的瞬间,我听到——
“她亲我了!当着别人的面亲我了!!!”
“她宣示主权了!!!”
“她吃醋了!!!”
“她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我余光瞥到苏念念的脸色白了一个度。
“陆总,那我先出去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陆时晏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全黏在我身上。
苏念念踩着高跟鞋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但我顾不上同情她,因为陆时晏的心声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她给我做了便当!两份!糖醋排骨!红烧牛腩!都是我喜欢的!”
“还有咖啡!现煮的!埃塞俄比亚豆子!我闻到了!”
“老婆是不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
“不对,她是。肯定是。”
“那个实习生终于走了。以后每天都让老婆来送饭算了。不行,太辛苦她了。那我去找她吃。”
“但今天这顿,我要慢慢吃。吃一个小时。不,两个小时。”
“等等,她刚才亲我了。在办公室。当着别人的面。”
“这算不算办公室恋情?”
“我们结婚了,不算恋情。算办公室夫妻。”
“我要把这个便当盒供起来。”
我从保温袋里往外拿饭盒,听着他这一长串内心独白,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饭。”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
“还行。”他说。
但——
“好吃到爆炸!!!”
“我老婆做饭天下第一!”
“明天还要吃!后天也要!以后每天都!”
我托着腮看他吃,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实习生,”我装作随口问,“给你送了多久咖啡了?”
他嚼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
“她好像挺殷勤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吃醋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没有。”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好吧,有一点。”我改口。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说有一点!有一点就是有很多!她吃醋了她吃醋了她吃醋了!”
“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今晚要好好补偿她!”
等等。
补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他下一句——
“她今天来宣示主权了,一定很辛苦。晚上得好好犒劳她。用什么方式好呢……”
“按摩?太普通了。做饭?她刚给我做了。那就……”
“老婆,今晚早点回家。”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一本正经。
“干嘛?”我警觉地问。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他说。
面上是纯良无害的温柔,心里却是——
“嘿嘿嘿嘿嘿嘿。”
我看着他那张高冷禁欲的脸,再听听脑海里那声贱兮兮的“嘿嘿”,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天晚上,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某人以“补偿他这些天受的委屈”为由,从晚上九点折腾到凌晨三点。
中间我试图反抗了三次,每次都被他一句“你今天不是来宣示主权了吗?主权是要付出代价的”给堵了回来。
最后我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倒是精神得很,搂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老婆。”他喊我。
“嗯……”我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以后你多来宣示几次主权。”
“滚。”
“好。”他说。
然后他搂着我,又亲了一口。
与此同时,我听到他最后一句心声——
“今天的程程,好凶。好喜欢。”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这个男人,吃醋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吃醋是冷战、是发脾气、是阴阳怪气。
他吃醋的方式,是拼命让老婆吃醋,然后等老婆来哄他。
哄完了还要倒打一耙,把功劳全算在自己头上。
幼稚鬼。
但这是我的幼稚鬼。
周末,阳光正好。
我决定给家里来一次彻底的大扫除。陆时晏本来想帮忙,但被我一通电话支出去买酱油了——当然,这是个借口。我只是想趁他不在,好好整理一下储物间那个积灰已久的角落。
储物间不大,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陆时晏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都舍不得扔。电影票根、餐厅收据、甚至连我随手写的便利贴他都留着。
“万一以后要用呢?”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蹲在角落里翻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他的大学纪念品。毕业照、学位证书、几本厚厚的专业书,还有一本看起来很旧的相册。
我随手翻开相册,第一页是陆时晏的大学毕业照。
他站在一群学生中间,穿着学士服,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仔细看,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在镜头后面看到了什么让他高兴的东西。
我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校园风景照,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林荫道。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都是风景。
我正要合上相册,一张照片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照片背面朝上,我捡起来翻过来——
然后我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背带裤,扎着高高的马尾,怀里抱着一摞书,正从一栋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笑得很灿烂。
那个女孩是我。
我翻到背面。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2017年秋,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排。她今天扎了马尾。”
字迹很年轻,比现在陆时晏的字多了几分青涩,但笔画间已经能看出他的影子。
2017年。
那是七年前。
我大三,陆时晏大五——他是建筑系的,五年制。他比我高两届,但我们大学时期完全不认识。至少,我以为我们不认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飞快地翻动相册,一张一张地看——
“2017年9月12日,一食堂,她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和一份番茄蛋花汤。她好像很喜欢吃甜的。”
“2017年9月28日,操场,她在跑步,跑了四圈,走了两圈。结束后在操场边坐了十分钟才走。”
“2017年10月15日,图书馆,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卫衣,很衬肤色。她坐在我对面,但我没敢让她发现。”
“2017年11月3日,教学楼A座,她上课快迟到了,跑得很急,书掉了。我帮她捡起来,她说了声谢谢。她没认出我。”
“2017年11月20日,图书馆,她睡着了,趴在桌上,脸压着书。我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两个小时。我是不是有点变态?”
“2017年12月5日,学校门口的小吃街,她在买烤红薯,被烫到了手,皱着眉头吹了好久。好可爱。”
每一张照片都是我。
食堂里打饭的我,操场上跑步的我,图书馆里看书的我,小吃街上买烤红薯的我。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地点,有时候还有一两句碎碎念。
我翻到相册的最后几页——
“2018年3月10日,毕业设计展。她来了。她站在我的展板前看了很久。我想跟她说话,但没敢。她旁边有个男生,是她男朋友吗?”
“2018年4月2日,她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好像在哭。那个男生不在她身边。我猜他们分手了。我想过去安慰她,但我不确定自己有什么立场。”
“2018年6月22日,毕业典礼。她没来。我找遍了整个校园,没找到她。我毕业了,要离开这里了。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的眼眶热了。
最后一张照片,夹在相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几乎被遗忘。
照片上是我毕业典礼那天的背影。我穿着学士服,和几个同学在校园里拍照,笑得很开心。
背面的字迹比前面的都要淡,像是写了之后又用手指反复摩挲过——
“2019年6月28日,她毕业了。我在学校门口等了四个小时,终于看到她出来。她笑得好开心。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就像过去两年她一直不知道一样。”
“陆时晏,你真没用。”
我的眼泪掉在了照片上。
我赶紧用手擦掉,怕把字迹弄花。可眼泪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原来我们早就认识了。
不,不是“我们认识”。是他认识我,而我不知道他。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巧合”,全是他的“蓄谋已久”。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面试,我“恰好”遇到了一个非常欣赏我的面试官,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陆时晏的大学室友。
我租的房子“恰好”在一个很安全的小区,租金还特别便宜,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区的房东是陆时晏的朋友。
我入职的公司“恰好”和陆氏集团有合作项目,我被派去对接的客户“恰好”就是他。
我以为是命运的安排,是缘分天注定。
原来全是这个人,在背后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把我们的轨迹编织到一起。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本旧相册,哭得稀里哗啦。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程?我回来了。酱油买回来了,我还买了一条鱼,晚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站在储物间门口,手里拎着酱油和鱼,看着我坐在地上、抱着相册、满脸泪痕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擦我的眼泪,“摔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抬起头,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张背影照。
他的动作僵住了。
我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看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嗯。”
“全部都看了?”
“嗯。”
他沉默了。
与此同时,他的心声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她看到了。她全都看到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跟踪狂?偷拍狂?”
“我当年是不是真的很变态?我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正常人谁会做这种事?”
“她哭了。被我气哭的。她一定觉得我很恶心。”
“我该怎么办?解释?解释什么?我就是偷偷喜欢了她两年,偷偷拍了她两年,毕业了还偷偷跟着她……”
“我真是个变态。”
“她肯定要跟我离婚了。”
我看着他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听着他内心那些疯狂自我否定的话,突然觉得——
这个男人,真的好傻。
“陆时晏。”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恐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2017年9月。”他说,声音很低,“开学第一天,你在图书馆门口摔了一跤,书撒了一地。我帮你捡起来。你说了声谢谢,然后就跑了。你大概不记得了。”
我记得。
那天我迟到了,抱着书往图书馆跑,在台阶上绊了一下,书全撒了。一个男生蹲下来帮我捡,我急着去占座,说了声谢谢就跑了。
我只记得那个男生的手很白,指节很长。
原来是他。
“后来我就……”他移开视线,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开始注意你。然后就成了习惯。”
“那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话?”
“不敢。”他说得干脆利落,“你是中文系的,你身边的朋友都是学文的。我学建筑的,整天画图画得跟个野人一样。我觉得你肯定不会喜欢我这种人。”
“然后呢?”
“然后我毕业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运气好,后来又在工作上碰到了你。这次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与此同时——
“她肯定觉得我太怂了。”
“喜欢了两年不敢说话,算什么男人。”
“算了,说都说了。她要骂就骂吧。”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我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他愣住了。
“陆时晏,”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他的表情僵住了。
“喜欢一个人两年不敢表白,笨。毕业了还偷偷跑回学校拍人家背影,笨。为了接近人家绕了七八个弯,笨到家了。”
他的眼神越来越黯淡。
“但是——”我凑近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笨得好可爱。”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不生气?”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生什么气?”
“我……跟踪你。偷拍你。”
我忍不住笑了:“你拍的都是图书馆、食堂、操场,拍得跟校园宣传片似的。你这叫哪门子跟踪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而且,”我捏了捏他的脸,“你要是不做这些‘变态’的事情,我们可能就真的错过了。”
他的眼眶红了。
“程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图书馆门口等你摔跤。”
“什么?”
“不是,我是说——帮你捡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等我摔跤?”
“不是等,是……”他有些急了,“我是说你摔跤的时候我刚好在那里。”
“所以你在图书馆门口蹲点等我?”
“我没有蹲点,我只是——”
他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干脆放弃了,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
“算了,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不行,行了吧。”他闷闷地说。
我在他怀里笑成了一团。
“行。”我说。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
“不许笑。”他说。
“好,不笑。”我忍着笑说。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说我笨得好可爱。”
“她说如果没有那些照片,我们就错过了。”
“她没有生气。她没有要离婚。”
“她亲我了。”
“我老婆怎么这么好。”
“我要把这本相册裱起来。放客厅。谁来了都能看到。”
“算了,太丢人了。还是锁保险柜里吧。”
我在他怀里无声地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高兴的。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默默地喜欢了你很多年。
那些你以为的巧合,都是他翻山越岭才走到你面前的证据。
而那个笨拙到只会用镜头表达喜欢的男孩,终于,成了我的丈夫。
那天晚上,我趁陆时晏去洗澡的时候,偷偷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我用笔写了一行字——
“2024年春,我们的家。他今天买了一条鱼,说要给我做红烧鱼。他做饭的样子很帅。”
“江程程,余生请多指教。”
我把相册放回原处。
等他发现的那天,大概又会红着耳朵,在心里疯狂尖叫吧。
我很期待。
相册事件之后,我明显感觉到陆时晏变了。
不是变得黏人——他一直都黏人,只是以前藏得比较好。而是变得……放松了。
像是某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见了光,他不再需要时刻紧绷着那根弦,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高冷霸总”的人设。
虽然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只要回到家,关上门,他就彻底放飞了。
比如,他开始明目张胆地看我。
以前他看我是偷偷的——我在沙发上看书,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手机,目光会时不时地飘过来,然后飞快地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他直接搬到我旁边坐着,光明正大地盯着我看。
“你看什么呢?”我被他看得发毛。
“看你。”他说,理直气壮。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像是在做工作汇报。但耳根出卖了他——红得能滴血。
与此同时——
“完了,这话是不是太肉麻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油腻?”
“但是真的什么都好看啊。她皱眉的样子好看,翻书的样子好看,连抠脚的样子都好看。”
“等等,她没在抠脚。我刚才为什么要说抠脚?我脑子有病吗?”
我咬着嘴唇忍住笑,把书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又比如,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记笔记。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轻轻推开门,看到陆时晏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工作——
他拿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字。
我悄悄凑过去,从背后偷看了一眼。
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老婆的一切。”
内容如下:
“她喜欢栀子花味的洗发水。上次买的快用完了,要补货。”
“她说楼下那家奶茶店的杨枝甘露好喝,但每次喝完晚上都睡不着。要不要找个替代品?搜一下低因奶茶。”
“她最近在看一本叫《草木春秋》的书,作者是汪曾祺。她说作者写吃的东西写得很好。要不要买全套?”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裙子,蓝色的,很衬肤色。她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好看。世界上最好看。”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因为工作的事。要多抱抱。但不能太刻意,她会觉得我烦。”
我站在他身后,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鼻子酸得厉害。
这个男人,把我所有的喜好、习惯、情绪,全都记在了备忘录里,像对待一个需要精心维护的项目。
不,比项目重要多了。
“你怎么还没睡?”他突然转过头,看到我站在身后,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起来喝水,看到书房灯亮着。”我假装没看到备忘录,打了个哈欠,“你还不睡?”
“马上。”他飞快地锁了手机屏幕,耳根又开始泛红。
“她在后面站了多久?有没有看到备忘录?”
“应该没看到吧?她打了个哈欠,应该是刚睡醒。”
“但万一看到了呢?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变态?备忘录这种东西也太中二了……”
“算了,就算看到也没事。反正相册都看过了,备忘录算什么。”
我转身走出书房,在走廊里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备忘录都比别人写的情书动人。
真正让我决定摊牌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到了最低。
陆时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连外套都没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地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是几个散落的文件夹。
他等我等到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给他盖条毯子。刚把毯子搭上去,就听到他的心声——
“她回来了。”
他没醒,但潜意识里已经感知到了。
“好想抱她。但太困了,动不了。”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一定很累。要不要起来给她热杯牛奶?”
“起不来……对不起老婆……我太没用了……”
“明天一定要早起给她做早餐。做她喜欢的溏心蛋。上次做得太熟了,她虽然没说不好吃,但只咬了一口。这次一定要成功。”
我蹲在沙发旁边,看着这张睡梦中还在碎碎念的脸,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原来他每次“倒头就睡”,不是不在乎。
是因为他在等我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熬到了极限。
是因为他在我睡着之后,还在想明天要给我做什么早餐。
是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那些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抹掉眼泪,轻轻推了推他。
“陆时晏,起来,去床上睡。”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去床上睡。”
“好。”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吃了。”
“真的吃了?”
“真的。小陈给我送了外卖,你安排的吧?”
他没说话,但心声出卖了他——
“她知道了。小陈那个大嘴巴又出卖我。”
“但是没关系。她吃了就好。”
“明天一定要亲自给她送饭。不能再让那个实习生钻空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走,睡觉。”
他乖乖地跟着我往卧室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程程。”他喊我。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能听到?”
我转过身,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格外柔和。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很早。”他说,“你总是能接住我心里想的话。番茄牛骨汤那次我就怀疑了,后来你每次的反应都太精准了。我不是笨蛋。”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他想了想,说:“我怕问了之后,你就听不到了。”
“什么意思?”
“我怕这是个……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特异功能。如果我问了,你意识到了,它可能就消失了。”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它消失。我想让你听到。”
“为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因为我说不出口。”他说,“那些话,我心里想的时候很顺畅,但一到嘴边就卡住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好喜欢你’、‘你今天真好看’、‘没有你我睡不着’。这些话太肉麻了,我说不出来。”
“但你能听到。”他笑了一下,“那就够了。”
我的眼泪又来了。
“陆时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笨。”我哽咽着说。
“知道。”他说,“你说过了。”
“你笨死了。”
“嗯。”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嗯。”
“但我喜欢你这么笨。”
他的眼睛亮了。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喜欢你这么笨。”我重复了一遍。
他愣了三秒。
然后——
“她说喜欢我。”
“她说喜欢我!!!”
“不是‘还行’、不是‘不讨厌’、不是‘笨得好可爱’——是‘喜欢’!”
“她喜欢我!!!”
我看着他那一脸克制不住的笑意,终于没忍住,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接住我的时候手臂有些发抖。
“程程。”他在我耳边说。
“嗯?”
“我也喜欢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就会把这句话吓跑。
“不对,不只是喜欢。”他纠正自己,“是爱。很爱。从2017年到现在,一天比一天多。”
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
“你以前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些?”我闷闷地问。
“怕吓到你。”他说,“一个偷拍了你两年的变态突然跑来跟你说‘我爱你’,正常人都会报警吧?”
我被他逗笑了,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还知道自己变态。”
“知道。”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但是不改。”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陆时晏,你以后不用只在心里想了。”我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我保证不嫌弃你肉麻。”
他抿了抿嘴。
“真的?”
“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说——
“你今天穿的睡衣很丑。”
我:“……”
“但是穿在你身上就很好看。”他飞快地补了一句。
与此同时——
“第一句话就说错了!陆时晏你是猪吗?!”
“她说了不嫌弃肉麻的!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你今天真好看’吗?!”
“完了,她肯定生气了——”
我踮起脚,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用话,是用嘴唇。
他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那天晚上,他没有“倒头就睡”。
我们躺在床上,面对着面,像两个高中生一样聊了很久很久。
聊他大学时候怎么偷偷跟着我去图书馆,聊我那时候其实也注意到过“一个总是坐在对面的建筑系学长”,聊他毕业那天在校园里找了我一整个下午,聊我工作后第一次见到他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客户好帅但是好冷”。
“你那时候觉得我冷?”他问。
“冰山一座。”我说。
“其实我当时紧张得要死。”他老实交代,“手心里全是汗。跟你握手之前偷偷在裤子上擦了三次。”
“我没发现。”
“你要是发现了我就跳楼。”
我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呢?”他问,“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
“在想——这个人好高。跟他说话要仰着头,脖子好酸。”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浅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以后不用仰头。”他说,“我低下头就好了。”
然后他真的低了低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我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
“程程。”他喊我。
“嗯。”
“以后不管我说不说得出口,你都当我说了,好不好?”
“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反正你听得见。”
我笑着闭上眼睛。
在我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听到了他今晚最后一句心声——
“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没有之一。”
我决定做一件事。
一本备忘录。属于我的备忘录。
陆时晏有他的“关于老婆的一切”,那我也可以有一个“关于老公的一切”。
我开始每天记录。
“3月15日。他今天又切到手了。做红烧鱼的时候,刀划到了食指。他以为我没看到,偷偷把手指含在嘴里嘬了一下。我假装在看电视,余光里看到他把创可贴藏进了垃圾桶最下面。笨蛋。”
“3月18日。我生理期第一天,肚子很疼。他嘴上说‘多喝热水’,心里在疯狂搜索‘红糖水怎么煮’。半夜两点我疼醒了,发现他不在床上。厨房的灯亮着,他蹲在灶台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红糖水要煮多久’。他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的慌张和心疼藏都藏不住。那天晚上他给我煮了三遍红糖水,第一遍太甜,第二遍太淡,第三遍刚刚好。”
“3月22日。他出差,三天。第一天他给我发了十三条消息,每条都是‘吃了没’‘早点睡’‘别熬夜’。第二天他只发了三条,但小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他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我的照片发呆。第三天他凌晨两点到家,吃了我做的凉透了的菜,说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哭了。”
“4月2日。他今天在公司被实习生纠缠。心里疯狂喊‘老婆救命’。我去了,给他送了便当,当着全办公室的面亲了他一下。他嘴上说‘你怎么来了’,心里在放烟花。晚上他说要‘补偿’,把我折腾到凌晨三点。下次不去了。”
划掉。重写。
“下次还去。”
“4月10日。他今天翻到了一本旧相册,里面全是我大学时候的照片。他以为我会生气,紧张得脸都白了。他问我是不是觉得很变态。我说是。他的脸更白了。然后我说‘笨得好可爱’。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星星。”
“4月15日。我发现了他的备忘录。‘关于老婆的一切’。里面记着我喜欢什么洗发水、喜欢哪家奶茶、喜欢哪个作家、喜欢什么颜色。甚至记着我哪天心情不好、哪天多喝了一杯奶茶、哪天换了一条新裙子。这个男人,记我的事情比记工作还认真。”
“4月20日。他终于问我了。‘你是不是一直都能听到?’我说是。他笑了,说‘那就好’。他说他不想让这个能力消失,因为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只有我能听到。我说‘你以后可以试着说出来’。他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睡衣很丑’。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穿在你身上很好看’。第一句话差点把我气死。第二句话让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我写了整整一个月。
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了,我就偷偷爬起来,在台灯下写。有时候写几行,有时候写一整页。写着写着会笑,笑着笑着又会哭。
一个月后,我买了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把所有的记录工工整整地抄了进去。
每一篇的结尾,我都写了同一句话——
“今天也比昨天更爱他。”
最后一页,我留了空白。
我在上面写——
“陆时晏,你从2017年开始喜欢我,到现在已经七年了。你的喜欢藏了七年,偷拍了两年,绕了无数个弯才走到我面前。现在轮到我了。”
“从今天开始,换我来记。换我来追。换我来告诉你——你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
我把这本备忘录放在他的枕头下面。
等着他发现。
第二天晚上,我故意说自己累了,早早地上了床,背对着他假装睡着。
他在我身后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枕头是不是太高了?换个方向试试。”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然后——
他的手碰到了那本笔记本。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动静。
他拿起来了。翻开了。第一页。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的呼吸变了。
变重了,变急了,像是有人在掐他的喉咙。
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呼吸越来越重。
“3月15日,他今天又切到手了……”
“3月18日,我生理期第一天……”
“3月22日,他出差,三天……”
“4月2日……”
“4月10日……”
“4月15日……”
“4月20日……”
他的心声停了。完完全全地停了。
不是没有在想,而是想的东西太多太满,挤得连心声都发不出来了。
我听到他下了床,脚步声很轻,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我偷偷睁开眼,透过门缝看到书房的灯亮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他在哭。
我躺在黑暗里,眼眶也跟着热了。
半个小时之后,书房的灯灭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朝卧室走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成熟睡的样子。
门开了。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得像月光。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他从背后抱住了我,把脸埋进我的后颈。
他的眼眶是湿的,贴在我皮肤上的感觉有些凉。
“程程。”他轻声喊我。
我不动,假装还在睡。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也笨得可爱。”
我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滑出来,落在枕头上。
他感觉到了。他知道我没睡。
但他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我箍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我的肩窝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谢谢你愿意听。谢谢你记下来。谢谢你……没有被我吓跑。”
我翻过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我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
陆时晏,三十一岁,身家数十亿,商界闻名的冷面阎王——此刻哭得像个找到了家的孩子。
我伸手擦掉他睫毛上的泪珠。
“不客气。”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不是高冷的、克制的、若有似无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从心底绽放出来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最大,连那颗平时藏得很好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你笑什么?”我问。
“开心。”他说。
“开心什么?”
“所有。”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程程。”
“嗯。”
“我以后每天都跟你说。”
“说什么?”
“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说一万遍。说一辈子。说到你烦了为止。”
“那要是说不够一万遍呢?”
“那就下辈子继续说。”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很快,像一只鼓足了勇气终于跳出笼子的小动物,又紧张又兴奋。
那天晚上,我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他以前只敢在心里说的话——
“你今天真好看。”
“不,每天都好看。”
“不对,你最好看的时候是笑的时候。你一笑我就觉得世界都亮了。”
“这句话好土。但是是真的。”
“程程,你在听吗?”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我继续说了。”
“好。”
“你头发好香。栀子花味的。”
“你呼吸好轻,像小猫。”
“你的手好小,我的手可以整个包住。”
“你的脚好凉,我帮你捂捂。”
“程程。”
“嗯?”
“我爱你。”
“从2017年到现在,七年了。一天都没停过。”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温柔的弧线,和那个我第一次听到他心声的夜晚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不爱我。
现在我知道,他爱我的方式,只是安静到差点被我错过。
“陆时晏。”我说。
“嗯?”
“我也爱你。”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说她也爱我!!!”
“她亲口说的!!!”
“不是听到的!是亲口说的!!!”
“我要记下来!明天就记在备忘录里!不,现在就记!”
他松开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明天再记。”
“可是——”
“睡觉。”
“但——”
“陆时晏。”
“……好吧。”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把我捞进怀里。
“那你说梦话的时候再说一遍。”他小声嘟囔。
“我不会说梦话。”
“万一呢。”
“没有万一。”
“那你现在再说一遍。”
“不说。”
“求你了。”
“……我爱你。快睡。”
“嘿嘿。”
又是那声贱兮兮的“嘿嘿”。
我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长。
但也可以很短。
那个能听到心声的特异功能,在某一天悄悄消失了。不是突然没的,而是慢慢变淡的。先是只能听到几句,后来只能听到几个词,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没有告诉陆时晏。但他自己发现了。
有一天晚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然后突然停下来,问了一句——
“程程,你还能听到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听不到了。”我说。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没关系。”他说,“反正我现在什么都说得出来了。”
他说得对。
他确实什么都说得出来了。
每天早上出门前会说“老婆你今天真好看”。每天晚上回来会说“我想你了”。吃饭的时候会说“你做的饭最好吃”。睡觉之前会说“今天也辛苦你了”。
偶尔也会说一些不那么正经的——
“你今天穿的裙子太短了,换一条。”
“不是,我是说——会着凉。”
“好吧,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看。”
他的耳根还是会红,但他的嘴终于跟上了心。
而我也学会了,不用等他的心声,就能看懂他所有的欲言又止。
他皱眉头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她是不是不开心”。
他看手机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查“给老婆的惊喜该送什么”。
他站在厨房里对着锅发呆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这次一定要成功,不能再让她失望了”。
那个能力消失了。
但读懂他的能力,长出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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