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春秋（十一）什么原因导致夏言弹劾方献夫，使改革派分崩离析

从史书来看，明世宗朱厚熜执政时期的改革停止，是从主导改革的内阁大臣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相继致仕之后开始的。由于这些主导和推动改革的大臣先后离开了朝廷，使得朝廷再次回到了保守文官集团执政的节奏，嘉靖初年积极改革的风气被扭转，史书上所谓的”嘉靖中兴“也便如昙花一现般的消逝了。出现这样的情况是非常遗憾的，也使得明朝无法扭转自成化年以来深陷文官集团内斗的局势，不断的滑向了历史周期律的深渊。很多历史爱好者对出现这种情况感到遗憾，也认为朱厚熜错过了真正复兴明朝的机会。

为什么在张璁、桂萼、方献夫的等人相继致仕之后，明朝的改革就戛然而止呢？史书上给出了很多的原因，在历史圈中也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保守派官僚集团的势力太大，他们频繁的发动对张璁、桂萼、方献夫等人的弹劾，迫使其离开朝堂，使得改革逐渐流于形式。也有的认为明世宗朱厚熜并非真的想改革，而是借着改革的机会排除异己，打压政敌。当这些目的都达到了以后，他就不希望张璁等人继续掌握朝廷内阁，所以逼迫他们逐一回家养老。也有这种说法是改革派掌权后任用私人，以权谋私，引起了朱厚熜的猜忌。

几百年来史书上的说法很多，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结论。站在历史和人民的角度看，笔者认为嘉靖年间改革终止的主要原因还是改革派内部权力分配不均造成了分裂，最终使得改革派分崩离析，改革也因此被迫中止。从史书来看，在嘉靖八年和九年改革派内部就已经出现了这种苗头，当初附和杨一清集团弹劾桂萼的官员中，不少就来自于改革派的中下层。后来改革派内部以给事中夏言为代表的中层官员竟然也公开弹劾改革派的领袖方献夫和张璁，使得改革派内部矛盾公开化，这次弹劾也成为改革派分崩离析的开始。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主要的原因还是要从史书上记载的内容来分析。夏言在明朝也算是一代名臣，在嘉靖朝的内阁首辅中名气极大，仅次于严嵩、杨廷和、徐阶等人。夏言最有名的是，他是明朝唯一一位被当街问斩的内阁首辅。夏言被明世宗朱厚熜看重，按照史书记载就是从弹劾方献夫和张璁开始的。夏言出生于官宦世家，父亲夏鼎是弘治九年的进士，先后做过浙江严州府推官和临清知州。夏鼎的绘画在明朝颇有名，因此史书将其作为画家记载。夏言从小就跟着父亲混迹官场，对明朝的官场潜规则非常的熟悉。

正德十二年，夏言考中进士，被任命为行人，负责考察各地的风土民情。正德十五年他被任命为兵科给事中，以科道官员的身份活跃在朝廷中。明武宗朱厚照去世后，明世宗朱厚熜继承了皇位，不久便爆发了著名的“大礼仪”案件。这次案件中，作为中下层官员的夏言站在了内阁首辅杨廷和对立面，支持了新科进士张璁提出的“继统不继嗣”的皇位传承原则。于是夏言以改革派官员的身份在朝廷中立足，受到了明世宗朱厚熜的另眼相看。接着夏言趁机向朱厚熜上奏了九条改革意见，提出了裁汰官员和清查皇室庄田的做法，得到了朱厚熜的采纳。

因为在这些方面的卓越政绩，夏言被朱厚熜提拔为兵科右给事中，后来又连续升为左给事中和都给事中，从此走上了平步青云的道路。到了嘉靖八年的时候，夏言已经成为了吏科都给事中，为六科给事中之首，科道官员的二把手，仅次于都察院左都御史。第二年春天，明世宗朱厚熜提出将天和地分开祭祀，但遭到了内阁首辅张璁等人的反对。令人意外的是，夏言却不顾群臣反对上书支持朱厚熜，并与改革派重臣霍韬发生冲突。事后朱厚熜将霍韬下狱，褒赞了夏言，命他督建天坛和地坛。于是夏言彻底与改革派决裂，走上了嘉靖宠臣的道路。

霍韬下狱后，改革派各方面上书营救霍韬，以内阁首辅张璁和吏部尚书方献夫最为积极。为了阻止改革派救援霍韬，夏言上书弹劾了张璁和方献夫，双方的仇怨越来越深。明世宗朱厚熜虽然从中调解，但他们的矛盾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波及到整个朝廷。不少年轻官员见夏言弹劾张璁和方献夫没有被处罚，于是纷纷上书附和，于是朝廷中一场潜在的政治风暴处于酝酿之中。祭祀天地的天坛和地坛新建完毕后，朱厚熜将夏言升职为礼部左侍郎，掌管翰林院，不久之后又接替内阁大臣李时担任礼部尚书。

于是夏言在一年之内就从科道官员成为六部尚书，是明世宗朱厚熜当时最为宠幸的大臣之一。有了朱厚熜的庇护，夏言做事更加肆无忌惮，弹劾张璁等人手下更不留情，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大。张璁、方献夫虽然执掌内阁，但朱厚熜毕竟是皇帝，他们没法直接挑战皇权，于是选择了明哲保身的操作，先后提出退休致仕的申请。两人离开京城后，改革派就处于了树倒猢狲散的境地，只有霍韬还在坚持。后来在应天府尹刘淑相被人陷害的案子中，霍韬和夏言再次针锋相对。朱厚熜偏袒夏言，将霍韬降俸一级，改革派执掌朝廷的局面就此结束了。

此后虽然霍韬依然活跃在朝廷中，积极推动改革，但因为人微言轻，并不受明世宗朱厚熜的重视，只能勉强自保而已。而夏言也因为将改革派驱逐出朝廷而得到朱厚熜的重用，成为了新进的内阁大臣。分析上述史书记载中夏言和改革派冲突的始末，可以发现双方是从关于明朝祭祀制度的争端开始的。明世宗朱厚熜要求将天地分开祭祀，张璁、方献夫、霍韬等改革派重臣反对，而夏言着背离改革派的政治立场上书支持，双方发生了严重的冲突。自此之后，夏言自立门户，叛出改革派，双方的矛盾也就不可调和了。

很多人对这段历史很不理解，他们认为只是祭祀制度的改革，与国家政务没有一丁点关系，怎么会闹到改革派分崩离析的程度，这也太夸张了。其实这是不了解封建王朝时代祭祀制度的重要性，以现代思维简单看待这次政治冲突的做法。祭祀制度在封建王朝是非常重要的，是礼法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关系到皇位的传承是不是具有合法性。明世宗朱厚熜提出天地分开祭祀的想法，其根本的目的就是给自己的皇位合法性添砖加瓦。而张璁等人的反对，则是认为朱厚熜的皇位合法性不能脱离原来的皇族传承体系。

这次事件爆发的根本原因，还得从朱厚熜的父亲兴献王朱祐杬的历史地位说起。前文讲过，因为朱祐杬是地方藩王，没有当过一天的皇帝，而朱厚熜又想追认朱祐杬为皇帝，所以引发了震动朝野的“大礼仪”事件。大礼仪事件后，朱厚熜成功的将朱祐杬追封为皇帝，推尊为“兴献帝”，并追谥为知天守道洪德渊仁宽穆纯圣恭俭敬文献皇帝，庙号睿宗。朱祐杬的坟墓也升格为皇陵，山称“纯德山”，陵曰“显陵”。既然朱祐杬被追封成皇帝了，那朱厚熜就得寸进尺了，要求将朱祐杬的牌位请入太庙接受香火供奉。

朱厚熜的这个想法就遭到了张璁等人的反对，因为朱祐杬没当过一天皇帝，怎么能够进入太庙呢？况且太庙的皇帝位置已经提前定好了的，进一位皇帝，就要出一位皇帝，这就不符合规矩了。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朱厚熜又想出了歪招。那就是把明太宗朱棣升级为明成祖，让他和明太祖朱元璋一起供奉，这样就留出一个空格可以安排朱祐杬。未来他去世后，就把明仁宗朱高炽请到偏殿供奉，自己也能顺理成章的进入太庙。朱厚熜的歪招自然不能被张璁等接受，于是朱厚熜直接提出干脆彻底更改祭祀制度，以推动太庙制度的改革。

彻底改革祭祀制度，明世宗朱厚熜这个动作太大，张璁等人更不敢答应了。在封建王朝的礼仪制度中，祭祀制度是重中之重。祭祀制度中，以郊祀居首，社稷次之，太庙再次之。三者要互相匹配和统一，形成了封建礼教的核心。所谓郊祀就是在郊区祭祀天地的制度，以表明其皇权的正统性。在所有的皇帝登基程序中，祭祀天地是必不可少的。哪怕是禅让皇位或篡夺皇权，也需要进行天地祭祀。明朝当时采取的是天地合祀制度，因此太庙也是皇帝合祀，也就是所有皇帝的神龛在同一个大殿中供奉，这就让朱祐杬的神龛牌位进不去了。

朱厚熜小聪明很多，他的意见是将祭祀天地改成天地分祀制度，这样也就能顺理成章的把太庙改成分开供奉，也就是每个皇帝占一个殿宇进行供奉。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太庙中给朱祐杬专门修一个殿宇供奉，与其他皇帝一模一样，不受太庙制度的限制。如此操作后，朱厚熜继承皇位与别的皇帝也就没区别，皇权的合法性就更稳固了。而且他有充足的理由，因为在明太祖朱元璋时代初期是天地分祀制度，后来为了祭祀方便才改革的。当时朱厚熜这种说法并不被张璁等人认可，而且张璁等人为人如此操作简直就是劳民伤财。

在朝野的反对声中，夏言跳出来支持朱厚熜的祭祀改革制度，明显是在挑战儒家士大夫的礼教基础，所以大家都是反对的。但因为有朱厚熜的支持，所以张璁等人也没办法，只能让夏言去负责修建天坛和地坛。这种操作虽然向皇帝妥协了，但改革派内部却产生了矛盾。一部分人对夏言附和朱厚熜，擅自推动祭祀制度改革很不满。一部分见到夏言受宠，也想跟着占便宜，继续升官发财。因为有着不同的政治诉求，所以原来团结一心推动改革的改革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人为了升官发财而互相争斗的官僚集团。

于是在夏言的推动下，朝廷官员们离心离德，原来的改革也就能推动不下去了。大家为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和权势内斗，最终嘉靖初年的改革被迫中止，嘉靖中兴也就走到了尽头。从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看，改革派分崩离析的根本原因还是明世宗朱厚熜的私心作祟，夏言只是他挑动内斗的棋子而已。

夏言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放弃作为士大夫的节操，依附于朱厚熜，也算是小人得志，厚颜无耻了。两人联合起来，一内一外的勾结，不仅终结了朝廷的改革，也让朝野陷入党争之中，使明朝国力重新回到了下降通道。所以后世也有学者认为，明朝之亡始于嘉靖，士大夫败坏起于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