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阁前夕,娘亲问我:倘若相公变心,公婆冷待,你该如何?我愣在当场,娘亲手里玩弄着一支点翠钗:那便像这样,轻柔地、刺入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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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教我刺瞎他们眼睛的那夜,我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背女戒。
后来新婚夜落红染了白帕,夫君却问:“你可知吟霜表妹身子弱,往后莫要让她晨昏定省。”
再后来表妹怀孕了,夫君说那是他的种。
我笑着给她端去安胎药,看着她喝下,又看着她见了红。
她死前瞪着我,我俯身替她整理衣衫:“孩子真不是世子的?”
月事迟了七天,我给自己把了脉。
这孩子,是那晚摄政王进错房的。
1
出阁前夜,娘亲屏退了所有丫鬟。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祖宗牌位在烛火里泛着暗沉的光。今日我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背了十七遍《女戒》,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娘亲坐在我身后,手里摆弄着一支点翠钗。
那钗我认得,是外祖母传给她的嫁妆,钗头的翠羽是十几年前从岭南采买的,如今已寻不着这般成色。平日里娘亲连碰都不让我碰,今日却翻出来,对着烛火反复端详。
“清璃。”她忽然唤我。
我转过身,膝行着转向她,垂首应道:“女儿在。”
“娘问你,倘若相公变心,公婆冷待,你该如何?”
我愣住。
这话问得不对。这几日嬷嬷们教的、书上写的、平日里娘亲叮嘱的,都是“如何伺候公婆”“如何服侍夫君”“如何管家理事”。没人教过我这个。
但我很快回过神来,按照闺训的标准答案答道:“女儿当自省己过,若有不是,便诚心改过;若无不是,便耐心忍耐,日日请安,晨昏定省,以诚心感化公婆夫君——”
“够了。”
娘亲打断我,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我看不清那是什么神色。
“自省、忍耐、请罪,”她一字一字重复我的话,忽然笑了,“我养了你十六年,就养出这么个蠢物?”
我僵在原地。
娘亲起身走过来,将点翠钗插进我发髻里,钗尖贴着我的头皮,冰凉刺骨。她弯下腰,凑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男人变心,那是他的心烂了。烂心木你还修不修?修来何用?”
我攥紧了裙摆。
“公婆冷待,那是他们的眼瞎了。瞎了眼的人,你跪着哭给他们看,他们看得见吗?”
钗尖往下移了移,抵在我眉骨上。
“倘若遇到,”娘亲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不可哭闹,不可争辩,更不可去求他们回心转意。”
“你要笑着。”
“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最珍贵的东西——金银、名声、子嗣、前程——”
钗尖轻轻划过我的眼皮。
“轻柔地,刺入他们的眼睛。”
“让他们痛。”
“让他们瞎。”
“让他们再不能看你笑话。”
她退后一步,低头看着我。烛火在她身后噼啪作响,她的脸隐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记住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说话。”
“记、记住了。”
她点点头,从我发间取下点翠钗,转身走向妆奁。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我道:“明日你出阁,娘不去送了。”
“娘——”
“我送出去的女儿,是去享福的,不是去受罪的。”她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说今日吃什么,“若真到了那一步,你就照今夜的话做。做完了,回来见我。”
她没再回头。
我跪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明日就要被人牵进洞房,被人掀开盖头,被人握在掌心。他们会说些什么?大抵是“今生今世,白首不离”之类的话罢。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我发现自己脸上是干的,眼里也是干的。明明应该害怕,应该惶恐,应该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新嫁娘一样,又羞又怯、又喜又忧。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醒了。
像一潭死水被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最后,水底沉睡的东西翻涌上来,浑浊的、冷硬的、腥气的。
我看着祖宗牌位,一个个名字刻在木头上,油彩描金,端正肃穆。那些都是嫁出去的女人,生下的儿子,传下来的香火。她们的牌位被供在这里,受后人香火,一生荣辱只剩一个姓氏一个名讳,刻在木头上,摆在暗处,年年月月对着这间屋子的寂静。
我不要这样。
我不要跪着求人看我一眼。
我要他们跪着,求我看他们一眼。
那夜我一宿没阖眼。
窗纸泛白时,我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眉目温婉,唇边带笑,人人都夸沈家嫡女生得一副好相貌,一看就是有福之人。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
里面的东西,和昨日不一样了。
辰时,喜婆进门替我梳妆。
绞脸上妆,一层一层敷粉,胭脂晕开在颊边,唇上点了口脂。喜婆一边忙活一边絮叨些吉祥话,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我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娘亲果然没来。
父亲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句“好好侍奉公婆”,便转身走了。
我穿戴整齐,被扶上花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我回头望了一眼沈府的大门。门口的石狮子蹲着,张着嘴,像在笑,又像在打哈欠。
我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轿子晃悠着往前走,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隔着轿帘,我能听见街边百姓的议论声——“镇北侯府娶亲呢”“聘礼排了三条街”“新娘子有福气”。
有福气。
我垂下眼,看着膝上叠放的手。
这双手,娘亲说,要用来刺瞎人的眼睛。
花轿进了侯府,轿门被踢了三下,喜婆扶我下轿。我低着头,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块地面,青砖缝里嵌着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
跨火盆,迈马鞍,拜天地,送入洞房。
一双男人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引我在床边坐下。那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握得很紧,带着恰到好处的柔情。
“你们下去罢。”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笑意。
脚步声退去,门被带上。
盖头被秤杆挑开,烛光刺进眼睛,我眨了眨,抬起头。
萧景琰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眉目俊朗,唇边含笑。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娘子一路辛苦。”他说着,在我身侧坐下,握着我的手,“可饿了?我让人备了点心。”
我垂下眼,轻声道:“不饿。”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歉疚:“今日宾客多,我脱不开身,委屈你了。”
“夫君言重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有件事,我想同你说。”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他脸上浮现出些许为难,又很快压下去,换成一副坦荡神色:“吟霜表妹的事,你可知道?”
柳吟霜。
我自然知道。
镇北侯府的表姑娘,自幼父母双亡,寄居侯府长大。传言她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萧景琰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只可惜门第不配,做不了正妻。
我轻声道:“听过一些。”
萧景琰点点头,似是松了口气:“她身子弱,又孤苦无依,往后……往后住在府里,还望你多照拂。”
“那是自然。”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般爽快,愣了愣,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娘子果然大度。吟霜她……她与我情同兄妹,我只当她是亲妹妹,断无他想。娘子莫要多心。”
我笑了笑:“夫君多虑了,我怎会多心。”
他看着我,目光愈发温柔,倾身过来,握住我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大红喜烛燃着,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凝成一小摊。
红绡帐落下。
第二日清晨,我醒来时身边已空。
丫鬟青黛掀开帐子,低声道:“世子卯时就出门了,说是衙门有事,让奴婢转告姑娘,不必等他。”
我点点头,由着她服侍起身。
梳妆时,我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脖颈上有几点红痕,是昨夜留下的。我伸手抚了抚,不痛,只是有些刺眼。
“世子交代了,姑娘不必去给老夫人请安,好生歇着便是。”青黛一边替我梳头,一边道,“老夫人那边,世子自会去说。”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你是我陪嫁来的?”
“是,奴婢是沈府家生子,自幼跟着姑娘的。”
我嗯了一声。
青黛的手很巧,三两下便梳好一个坠马髻。我随手拿起妆奁里的钗,往发间插去,指尖触到冰凉的钗身,忽然顿住。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支点翠钗,翠羽湛蓝,金丝盘绕,钗尖细如发丝,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娘亲何时放进去的?
我握着钗,对着镜子,缓缓将钗尖抵在自己眼皮上。青黛吓得惊呼一声:“姑娘!”
我没理她,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我,温婉的、柔顺的、含着淡淡笑意的。
我放下钗,轻轻插进发髻。
“走吧,”我站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世子说——”
“世子是世子,我是我。”我理了理衣襟,“新妇入门,不去给婆母请安,像什么话。”
青黛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
镇北侯府的老夫人,便是萧景琰的母亲萧夫人,住在正院的上房。
我走到门口时,里头传来一阵笑声。丫鬟打起帘子,我迈步进去,便看见榻上歪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眼间与萧景琰有几分相似。她身侧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生得纤弱娇柔,眉眼含愁,正低头拨弄着手里的帕子。
萧夫人见我进来,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却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懒懒抬手:“来了?坐罢。”
我上前行礼,她受了,又指指那年轻女子:“这是吟霜,往后你们姐妹多亲近。”
柳吟霜起身,朝我福了福,声音柔得像春水:“见过表嫂。”
我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不像是来见新妇的,倒像是来奔丧的。眼皮微红,像是哭过,唇边却挂着怯怯的笑,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柔弱、三分委屈、三分依赖。
我笑道:“表妹不必多礼,快坐下。”
萧夫人叹口气,拉着柳吟霜的手:“这孩子命苦,自幼没了爹娘,又生得这样一副身子,风一吹就倒。往后你多照看她些,莫让人欺负了她。”
“婆母放心,媳妇省得。”
萧夫人点点头,似乎对我的识相还算满意,又说了几句闲话,便道乏了,让我回去。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柳吟霜低低的声音:“姑母,表嫂……表嫂看着是个好人。”
萧夫人哼了一声:“好不好,日后才知道。”
我脚步未停,出了门。
青黛跟在身后,小声道:“姑娘,那位表姑娘……”
“嗯?”
“没什么。”她低下头,“奴婢就是觉得,她看着怪可怜的。”
我笑了笑。
可怜。
往后日子还长,谁可怜,还不一定呢。
回房的路上,我路过花园。
假山后头传来丫鬟的窃窃私语,风把话送进我耳朵里。
“听说了吗?世子昨夜在表姑娘院里待到很晚才走。”
“有什么稀奇的,世子但凡在家,哪日不去陪表姑娘说会儿话?”
“可今儿是新婚头一日啊……”
“嘘,小点声。”
我脚步未停,从假山旁走过。
青黛脸色难看,偷偷看我。
我面上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回到房里,我在窗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得正好,红艳艳一片,像血,又像火。
青黛端了茶来,欲言又止。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姑娘……”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位表姑娘,怕是……”
“怕是什么?”
她咬咬牙,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当初侯府是想聘表姑娘做正妻的,只是老侯爷嫌她门第低,没答应。后来世子拖了两年,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求娶的姑娘。”
我嗯了一声。
青黛急了:“姑娘,您就不生气?”
我放下茶盏,看着她,慢慢笑了。
“气什么?”
她愣住了。
我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点翠钗,对着光看。
钗尖细如发丝,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青黛,”我轻声道,“你记住,往后在这府里,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烂在肚子里。我问你,你再说。我不问,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她怔了怔,垂下头:“是。”
我将钗插回发间。
窗外,石榴花开得正艳。
2
新婚满一月那日,萧景琰难得留在正院用晚膳。
他坐在我对面,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我替他布了一筷子菜,他低头吃了,忽然开口:“吟霜表妹的事,我前日与你提过的。”
我执筷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碗沿那道青花缠枝纹:“她身子不好,独自住在城外庄子上,我实在放心不下。前几日庄头来报,说她咳血了……”
“咳血了?”我放下筷子,面露忧色,“这可怎么好?可请了大夫?”
萧景琰见我这般关切,神情松快了些,话也多起来:“请了,大夫说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须得好生将养。可那庄子偏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拿眼角觑我。
我静静听着,不接话。
他终于咬牙开口:“我想……接她回府住些日子。”
屋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那张俊朗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我端起茶盏,垂眸吹了吹浮叶,轻声道:“夫君是一家之主,这种事何必问我。”
他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我抬起眼,笑着看他,“表妹是夫君的表妹,便是我的表妹。她身子不好,接进府来养着,应当的。”
萧景琰喜出望外,起身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娘子果然大度,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怀。吟霜她……她只是身子弱,我待她如亲妹,绝无他想。”
我任由他握着,温顺地低下头:“夫君说的,我都信。”
他愈发欢喜,那夜便留在了正院。
第二日一早,他便亲自带人去接柳吟霜。
我站在二门内侧目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青黛凑过来,压低声道:“姑娘,您怎么真答应了?那表姑娘进了府,世子眼里哪还有您?”
我没理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正院上房的檐角。
萧夫人的院子就在那边。
“去给婆母请安。”我说。
萧夫人正在用早膳,见我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在一旁站着,等她吃完,又伺候她漱口净手,她这才懒懒开口:“有事?”
我垂首道:“回婆母,世子今早去接表妹回府养病,媳妇想着,表妹身子弱,得挑个敞亮幽静的院子才好。正院后头那处小跨院可使得?离正院近,媳妇照看起来也便宜。”
萧夫人眼皮一撩,目光落在我脸上,像要把我看穿。
我垂着眼,神色恭顺。
半晌,她哼笑一声:“你倒会做人情。”
我不吭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这么办罢。吟霜那孩子可怜,你多照看着些,莫委屈了她。”
“是。”
出了正院,青黛忍不住道:“姑娘,那小跨院离世子书房那么近,您这不是……”
我打断她:“你去把咱们带来的那几匹织金缎找出来,再寻几样滋补的药材,回头给表姑娘送过去。”
青黛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柳吟霜是在申时进府的。
萧景琰亲自扶她下轿,一路护着往里头走。她穿着一身月白衫子,外头罩着藕荷色比甲,衬得一张脸越发苍白,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我站在垂花门前迎她。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旋即加快几步,到我面前便要行礼。我忙扶住她:“表妹身子弱,快别多礼。”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声音也带着哽咽:“表嫂……吟霜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携着她的手往里走,“往后就把这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同我说。”
她轻轻点头,乖顺得像只猫。
萧景琰跟在旁边,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神情欣慰。
进了小跨院,我让人把她安顿好,又亲自把织金缎和药材交给她。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更红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表嫂待我这样好,吟霜无以为报……”
“表妹说这些做什么。”我拍拍她的手,“安心住着,把身子养好要紧。”
出了小跨院,我带着青黛往回走。
走到半路,青黛终于憋不住了:“姑娘,您又是送东西又是亲自安顿的,那位表姑娘怕是心里头正得意呢。”
我没吭声。
“姑娘!”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青黛被我目光一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笑了笑,轻声道:“你急什么。”
她愣了愣。
我转身继续走,声音淡淡的:“东西送去,人情做了,她是感激我也好,得意也罢,与我有什么相干。她在府里住着,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从公中出?我亲自安顿她,婆母那边看见了,说一句贤惠;世子那边看见了,说一句大度;外头人知道了,说一句正妻气度。她得意,能得意几日?”
青黛跟在我身后,半晌没出声。
走到正院门口,我停了停,往萧夫人的院子那边望了一眼。
“明日你去打听打听,世子每月俸禄多少,公中每月拨给他多少银子,他开销几何,有没有挪用过公中的钱。”
青黛一怔:“姑娘查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远处渐沉的暮色,轻声道:“日后有用。”
柳吟霜进府的第三日,便来正院给我请安。
她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正是我送的那匹织金缎裁的,衬得人比前两日精神了些。见了我便要行礼,我忙拉住她,让她坐下。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我端起茶盏,等她说。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惶恐:“表嫂,吟霜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表妹尽管说。”
她抬起眼,眼眶又红了,泪珠子在里头打转,要落不落的:“前日我进府时,听见……听见有几个下人在嚼舌根,说什么表嫂容不下我,让我住进府里是面上光鲜,往后有我好受的……”
我放下茶盏。
她忙道:“表嫂别误会,吟霜不是来告状的,只是……只是想着,府里这些人嘴碎,别让表嫂听了生气。吟霜住在这里,已经给表嫂添了麻烦,若再因为这些闲话让表嫂心里不痛快,那吟霜真是罪过了。”
说着,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慌忙拿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我看着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话说的,可真是妙。
先说是下人在嚼舌根,又说怕我听了生气,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她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在告诉我:府里人都说你容不下我,你若真对我好,可别让这些人说嘴。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掏了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她抬起泪眼看我。
我弯下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轻柔:“表妹多心了。下人的话,听过便罢,值当什么。你是世子的表妹,便是我的表妹,谁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依。”
她愣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呆呆看着我。
我直起身,笑着拍拍她的手:“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往后只管安心住着,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送走她,青黛进来收拾茶盏,忍不住嘀咕:“姑娘,这位表姑娘可真会哭。进门才几句话,哭了两三回,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眼泪。”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结出青青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她想哭,便让她哭。”我轻声道,“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吟霜在府里住得安稳,每日来给我请安,隔三差五去陪萧夫人说话。萧景琰但凡在家,多半待在她那小跨院里,有时待得晚了,便歇在她那边。
府里渐渐有些风言风语。
“世子待表姑娘可真好。”
“好有什么用,又做不了正妻。”
“正妻怎么了?世子都不往正院去。”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青黛气得脸都白了。我倒是不急,只让她继续打听账目的事。
半月后,她抱着厚厚一叠账本进来,脸色古怪。
我翻了翻,里头记得乱七八糟,有几笔数目格外扎眼——三月,世子支银五百两,用途未注;五月,世子支银八百两,用途注“外务”;七月,世子支银一千二百两,用途注“公务”。
我把账本合上,问她:“公中的账,你从哪里弄来的?”
青黛压低声音:“管账的周管事,他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被债主堵着门要砍手。奴婢替他还了那笔债,他便把这些年的底账都给了奴婢。”
我看着那叠账本,慢慢笑了。
“做得好。”
青黛却皱着眉:“姑娘,世子挪用的这些银子,少说也有三四千两,他做什么用了?”
我把账本收起来,没接话。
做什么用?
给表妹买首饰、买衣裳、买补品、打点城外庄子的人……这些可都是要花钱的。他在衙门里当差,俸禄有限,不挪公中的银子,哪来的钱养他的白月光。
八月初,萧夫人要办中秋宴。
她把我叫去,说是今年要请几家勋贵女眷,让我帮着操持。我应下来,又问她想请哪些人家,她说了几家,我一一记下。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目光淡淡的:“吟霜那孩子,身子不好,往后宴席这些场合,让她少露面。省得被人说闲话。”
我垂首:“是。”
出了正院,青黛小声问:“老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什么意思?
怕柳吟霜在宴席上露面,被人看出她和萧景琰的事。到底是侯府的脸面要紧,便是再疼她,也得藏着掖着。
中秋宴那日,我早早起来张罗。
来的客人不少,我陪着说话,招待茶水,应酬得滴水不漏。萧夫人坐在上首,看着我的目光比往日温和了些。
柳吟霜没有露面。
我让人给她送了席面去,又嘱咐小跨院的丫鬟好生伺候着。
宴席散了,萧夫人难得夸了我一句:“今日做得不错。”
我垂首道:“是媳妇分内的事。”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告退出来,走到半路,一个小丫鬟迎面跑来,见了我慌忙停下,垂着头就要绕开走。
我认出她是小跨院的人。
“站住。”
她僵住。
我走过去,低头看她:“表姑娘让你去哪?”
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伸手,从她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行小字——
“世子,今夜来。”
我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她。
她惊恐地看着我,扑通一声跪下:“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我弯腰,亲手把她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膝上的土,轻声道:“快送去罢,别让表姑娘等急了。”
她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笑了笑:“去呀。”
她回过神来,跌跌撞撞跑了。
青黛凑过来,急道:“姑娘!您怎么——”
我看着小丫鬟跑远的方向,慢慢收起笑容。
“今夜来。”我重复着纸条上的话,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来便来罢。”
八月十八,老侯爷回府。
他是从任上回来的,说是要住些日子。萧景琰带着我去请安,老侯爷坐在上首,目光从我脸上扫过,淡淡道了一句“是个好孩子”,便没再多说。
我看着那张老迈的脸,心里忽然有了计较。
三日后,萧夫人让人传话,说是要在自己院里办个小宴,给老侯爷接风,让各家女眷都来。
我应了。
那夜,我躺在床上,把娘亲那支点翠钗握在手里,反复摩挲。钗尖抵着指腹,微微刺痛。
青黛在外间守夜,隐约听见我翻身,小声问:“姑娘睡不着?”
我没应。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帐,落在我脸上,冷冷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账目的数目、那些下人嚼舌根的话、那些萧景琰从小跨院出来时的神色,还有柳吟霜那张永远挂着泪珠的脸。
还有老侯爷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他说他最重规矩。
那就让他看看,他这侯府里,到底有多少规矩。
我把点翠钗放回枕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3
中秋前夜,老侯爷忽然召我。
传话的是老侯爷身边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管事,生着一张方正脸,说话客客气气:“世子夫人,老太爷请您过去一趟。”
青黛脸色变了,偷偷扯我袖子。
我拍拍她的手,跟着那管事往老侯爷住的松鹤堂走。
路上,管事一言不发,我也没问。进了松鹤堂,他在门口停住,侧身让我进去。
老侯爷坐在堂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我进门时他抬眼看了看,把书放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
他打量我片刻,忽然开口:“景琰待你如何?”
我垂着眼,轻声道:“世子待媳妇极好。”
“好?”他哼了一声,“好到新婚不满半年,就把表妹接进府里住着?”
我不说话。
他又问:“那柳氏,你见过几回?”
“表妹身子弱,媳妇隔三差五去探望。”
老侯爷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她与你夫君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垂着眼:“表妹是世子的表妹,自幼一起长大,情分自然比旁人深些。媳妇不敢多心。”
“不敢多心?”老侯爷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你倒是个懂事的。”
我不敢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良久。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叶密密匝匝,遮了大半日光。他的身影站在暗处,看不真切。
“我年轻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也纳过妾。”
我抬起头。
他转过身,看着我,目光复杂:“那妾室生得美,又柔顺,我宠了她三年。三年里,我冷落发妻,偏疼庶子,险些把家业都败了。”
我没说话。
他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沉沉的:“后来我发妻死了,死前什么都没说,只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不怨我,只愿来生再不嫁入高门。”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我看了那信,一夜没睡。”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第二日,我把那妾室卖了,把那庶子送去庄子上,这辈子再没见过。”
我低声道:“老太爷是个明白人。”
他摇摇头,苦笑一声:“明白得太晚了。”
沉默在堂中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问我:“明日中秋宴,你会去?”
“是。”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坐在那里,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明日宴上,”他缓缓道,“若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有我在。”
我心里一震。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活不了几年了,临死前,总得把这府里的规矩正一正。”
我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多谢老太爷。”
出了松鹤堂,青黛迎上来,满脸担忧:“姑娘,老太爷说什么了?”
我往前走着,半晌才道:“明日宴上,你机灵些。”
青黛一愣,还想再问,我已走远了。
中秋宴设在萧夫人院里的花厅。
我天不亮就起来梳妆,挑了件绛红色袄裙,发间只插了那支点翠钗。青黛替我梳头时,手一直在抖,钗尖几次戳到我头皮。
“手稳些。”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把钗插好。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那张脸敷了薄粉,点了胭脂,眉目温婉,看不出半点异样。
“走罢。”
花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萧夫人坐在上首,正与几位夫人说笑。柳吟霜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鹅黄衫子,衬得人娇娇怯怯,手里捧着一盏茶,乖顺地候着。
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垂下眼,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几位夫人见了她,免不了问几句。萧夫人便叹着气说这是她娘家侄女,命苦,自幼没了爹娘,养在府里,身子又弱,怪可怜的。
众人便都露出怜惜的神色。
柳吟霜低着头,眼圈微红,手指绞着帕子,活脱脱一个受气的小可怜。
我在一旁坐下,青黛站在身后,浑身绷得紧紧的。
宴席摆开,众人入座。
萧夫人坐主位,老侯爷坐在她旁边。萧景琰坐在男宾席那边,隔着屏风,影影绰绰能看见他的身影。
柳吟霜坐在女宾席最末,离我不远。
席间觥筹交错,说笑声不断。我端着酒杯,慢慢抿着,眼睛余光一直落在柳吟霜身上。
她今日格外安静,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萧景琰那边,又飞快收回目光。
上热菜时,丫鬟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柳吟霜忽然站起身,笑盈盈地走到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表嫂,吟霜敬您一杯。这些日子承蒙您照拂,吟霜无以为报,只能借花献佛,敬您这碗汤。”
她说着,把汤碗递过来。
我正要伸手去接,她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朝我扑过来,手里的汤碗脱手而出,热汤劈头盖脸泼了我一身。
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满座皆惊。
柳吟霜跌坐在地,捂着手腕,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哭得梨花带雨:“表嫂恕罪,表嫂恕罪,吟霜不是故意的……”
萧夫人腾地站起来,怒道:“怎么回事!”
萧景琰从屏风后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柳吟霜身边,一把将她扶起来,满脸心疼:“吟霜,伤着没有?”
柳吟霜靠在他怀里,泪眼婆娑地摇头,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
萧景琰这才转头看我,目光里满是恼怒:“你怎么连碗汤都接不住?”
我身上湿了大半,绛红的衣裳被汤汁浸透,贴在身上,狼狈不堪。青黛慌忙拿帕子给我擦,越擦越乱。
我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他扶着柳吟霜,眉头紧皱,眼里没有半点关切,只有不耐烦。
萧夫人也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好好一个宴席,偏生闹出这种事。吟霜身子弱,你也不知道让着她些?”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拿帕子掩着嘴,不知在笑什么。
我缓缓站起身。
衣裳湿漉漉贴在身上,发间那支点翠钗却稳稳当当,一滴汤汁都没溅上。
我看着柳吟霜。
她缩在萧景琰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眼角的泪珠要落不落,睫毛上沾着水光,我见犹怜。
可她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分明是完好的。
方才那碗汤泼过来时,我看得清清楚楚——她脚下根本没绊到什么,她是故意朝我扑过来的。
我收回目光,转向萧夫人,又转向萧景琰。
他们一个冷着脸,一个皱着眉,看我的目光如同看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我忽然笑了。
萧景琰一愣:“你笑什么?”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上首。
老侯爷坐在那里,从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看着我走近,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我在他面前停下,双膝一屈,跪了下去。
满座哗然。
萧夫人腾地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萧景琰也变了脸色,放开柳吟霜,大步走过来:“沈清璃,你疯了!”
我没看他们,只看着老侯爷。
“老太爷,”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孙媳无能,今日当着各位夫人的面,有一事相求。”
老侯爷看着我,缓缓道:“说。”
“孙媳自嫁入侯府,日夜战战兢兢,唯恐有负长辈所托。婆母让孙媳操持中馈,孙媳不敢懈怠;夫君让孙媳照拂表妹,孙媳不敢推辞。表妹进府这些日子,孙媳自问待她如亲妹,从无半点亏待。”
萧景琰怒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说下去:“可今日这碗汤泼下来,孙媳才明白,无论孙媳怎么做,在婆母和夫君眼里,终究是个外人。表妹受半点委屈,他们便心疼得什么似的;孙媳被泼了一身汤,他们却只怪孙媳接不住。”
老侯爷目光沉沉,没有说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孙媳今日当着老太爷和各位夫人的面,自请让出正妻之位,求老太爷做主,抬表妹为平妻。”
“什么——”
满堂炸开了锅。
萧夫人脸色铁青,几步冲到我面前:“沈清璃,你疯了不成!”
萧景琰也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
柳吟霜更是惊得忘了哭,呆呆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看着老侯爷。
老侯爷依旧坐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说什么?”他问我。
我提高声音,清清楚楚道:“孙媳求老太爷做主,抬表妹柳氏为平妻,与孙媳平起平坐,日后也好光明正大服侍夫君,侍奉婆母。免得孙媳占着正妻的名分,反倒让表妹委屈,让夫君为难,让婆母心疼。”
“你——”萧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萧景琰终于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地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够了!”
老侯爷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来,哗啦碎了一地。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
满堂寂静。
老侯爷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目光从萧夫人脸上扫过,从萧景琰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柳吟霜脸上。
柳吟霜脸色惨白,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老侯爷没看她,低头看着我。
“你方才说,让她做平妻?”
我垂下眼:“是。”
“为什么?”
我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因为孙媳不想让夫君为难。夫君待表妹情深义重,孙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与其让表妹没名没分地住在府里,被人说三道四,不如给她一个名分,也好全了夫君的心意。”
老侯爷盯着我,良久不语。
萧夫人缓过气来,尖声道:“老太爷,您别听她胡说!她这是故意——”
“闭嘴。”
老侯爷只说了两个字,萧夫人就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戛然止声。
老侯爷转向萧景琰:“你说。”
萧景琰脸色青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老侯爷又问柳吟霜:“你说。”
柳吟霜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可这回,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侯爷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霜。
“好一个情深义重,”他缓缓道,“好一个没名没分。我活了这把年纪,竟不知侯府的脸面,已经被你们作践到这个地步。”
萧景琰扑通跪下:“祖父!”
萧夫人也跪下了,脸色惨白:“老太爷息怒……”
老侯爷没理他们,低头看着我。
“你起来。”
我站起身。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旋即转向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来人。”
几个管事应声而入。
老侯爷指着柳吟霜:“这个贱婢,勾引世子,搅乱内帷,按家法该当如何?”
为首的管事愣了愣,躬身道:“回老太爷,按家法……杖二十,发卖出去。”
柳吟霜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萧景琰的腿:“世子救我!世子救我!”
萧景琰下意识护住她,急声道:“祖父,吟霜她身子弱,受不住杖责——”
“受不住?”老侯爷冷笑,“勾引表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受不住?”
萧景琰脸色涨红,还要再说,老侯爷已经挥手。
几个管事上前,把柳吟霜从萧景琰身上扯下来。她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发髻散落,簪环掉了一地。
萧景琰想冲上去,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
萧夫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我看着这一幕,面上木木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舒展。
老侯爷走到柳吟霜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可知罪?”
柳吟霜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忽然尖声道:“我有什么罪!我与世子两情相悦,是他先招惹我的!他说过要娶我,是他亲口说的!”
萧景琰脸色剧变。
老侯爷目光转向他。
萧景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老侯爷点点头,声音淡淡的:“好,很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杖责不必了。”
柳吟霜眼睛一亮,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老侯爷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灌一碗药,连夜送去北边的庄子上。那庄子偏远,这辈子别再回来。”
柳吟霜的笑僵在脸上。
萧景琰猛地抬头:“祖父!”
老侯爷已经走远了。
管事们把柳吟霜拖出去,她凄厉的哭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花厅里一片死寂。
萧夫人跪在地上,脸色灰败。萧景琰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位夫人早已退去,只剩满桌狼藉。
我站在那里,衣裳还湿着,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萧景琰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是你。”他一字一字道,“是你故意的。”
我没说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青黛吓得挡在我面前,被他一把推开。
“你故意在祖父面前说那些话,故意让吟霜难堪,故意——”
“够了。”
萧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景琰回头。
萧夫人被丫鬟扶起来,脸色铁青,目光却出奇的冷静。
“回你院里去。”她对我说。
我屈膝行礼,带着青黛往外走。
走到门口,萧景琰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沈清璃,你给我等着。”
我脚步未停。
出了花厅,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我抬头看天,月亮又圆又亮,挂在正中,清辉满地。
青黛跟在我身后,一直在发抖。
走到半路,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表姑娘她……”
“嗯?”
“她真的会被送去庄子?”
我看着远处的夜色,轻声道:“老太爷亲口说的,自然是真的。”
青黛沉默片刻,忽然道:“可奴婢看她最后那个眼神,像是……像是疯了一样。”
我笑了笑。
疯?
这才哪到哪。
回到院里,我让青黛下去歇着,自己坐在窗前。
窗外那棵石榴树已经结了果,青涩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要等些日子才红。
我把发间的点翠钗取下来,对着月光看。
钗尖细如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把它握在掌心,冰凉一片。
4
柳吟霜被送走那夜,我发起了高热。
许是那碗汤泼在身上,湿衣裳穿了太久,又许是夜里吹了风。总之半夜烧起来时,我迷迷糊糊间看见娘亲坐在床边,手里还是那支点翠钗,正低头看着我,眼神说不上是疼惜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叫她,却发不出声。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久到我分不清是梦是真。
天亮时烧退了,人却虚得厉害。青黛端了药进来,服侍我喝下,又把消息一桩桩报给我听——
柳吟霜昨晚灌了药,连夜被送走了。老太爷发的话,没人敢耽搁。萧景琰在松鹤堂外跪了一夜,求老侯爷收回成命,跪到天亮也没见着人。萧夫人气得病倒了,今早连床都起不来。
我靠在床头,听着这些,慢慢把一碗药喝完。
青黛接过空碗,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世子那边……”
“怎么?”
她压低声音:“世子的人今早来传话,说他要去北边巡视庄子上收成,过两日就动身。这一去,怕得小半个月。”
我抬眼看她。
她咬着唇,满脸担忧。
我笑了笑:“去就去罢。”
青黛急道:“姑娘,世子这一走,外头人肯定要说是因为您把表姑娘逼走了,世子心里有气,才躲出去的。这话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传到她耳朵里又如何?”我打断她,“她病着,起不来床,还能把我吃了?”
青黛愣住。
我把空碗递给她,躺回枕上,闭上眼。
“去打听打听,世子这些年挪用公中的银子,那些账目都记在哪儿了。还有他那些往外送的信件,有没有底稿。”
青黛应声去了。
我闭着眼,听着脚步声远去,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柳吟霜走了,萧景琰恨我,萧夫人病了,老侯爷那边……老侯爷昨夜的举动,究竟是真心要正规矩,还是别有用意?
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那眼神太复杂了,不像是在看一个孙媳,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
我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横竖已经走到这一步,往后只能接着往下走。
萧景琰离府那日,我没去送。
青黛去打听了,说是天不亮就动身,只带了两个随从,轻车简从,走得悄没声息。萧夫人那边派人去拦,没拦住。
“听说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盏,骂世子没良心,连亲娘病着都不管。”青黛一边替我梳头,一边嘀咕,“姑娘,世子这回是真恼了您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病了几日,瘦了些,下巴尖了,倒显得眼睛更大。
“恼就恼罢。”我淡淡道。
萧夫人的病拖了七八日才好。这七八日里,我每日去请安,她都称病不见。我也不恼,请了安就走,回来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青黛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萧景琰这些年挪用的公中银子,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千两。账目记在好几个地方,有的在周管事手里,有的在他自己书房里,还有的——藏在柳吟霜原先住的那个小跨院里。
我听到最后一条,微微挑眉。
“小跨院?”
青黛点头,压低声音:“周管事说的,世子有些东西不方便放在自己屋里,就放在表姑娘那边。表姑娘走的时候匆忙,什么都没带走,那些东西应该还在。”
我想了想,道:“夜里去看看。”
是夜,月黑风高。
我带着青黛,悄悄摸进小跨院。院子已经空了,柳吟霜的东西还留在屋里,乱糟糟堆着,没人收拾。
我们翻了大半夜,终于在柜子夹层里找到一个檀木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厚厚一叠信,还有几本账册。
我把信抽出来,随手翻了翻。
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信不是萧景琰写的,而是写给萧景琰的——写信的人,有外地官员,有京中勋贵,还有几个,落款竟然是兵部的人。
信里的话,我越看越心惊。
“世子所托之事,某已办妥,银货两讫,望勿再催。”
“北边军需的事,世子若有门路,不妨直言。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世子的好处。”
“那些兵器,已经运出城了……”
兵器?
我把信放下,翻开那几本账册。账目记得比公中那本还细,每一笔进项,每一笔出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些进项,是“某大人赠”“某老爷谢”“某将军酬”。
有些出项,是“购铁”“买炭”“雇工”。
我越看手越凉。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也白了:“姑娘,这、这是……”
我把账册合上,深吸一口气。
“收好,带回去。”
回到正院,我把那些东西锁进妆奁最底层,钥匙贴身收着。
那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一夜没睡。
萧景琰,他到底想干什么?
十日后,他回来了。
我没去迎,他也没来见我。两个人就这么僵着,各过各的日子。
转眼到了十月。
天渐渐冷了,院子里的石榴熟透了,红艳艳挂在枝头,也没人摘。
这一日,青黛匆匆进来,脸色古怪。
“姑娘,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
“什么事?”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愣住。
“你说什么?”
青黛咬着唇,一字一字道:“柳吟霜从庄子上逃了。”
我半晌没说话。
逃了?
那庄子在几百里外的北边,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弱女子,怎么逃?
“人抓住了吗?”
青黛摇头:“没有。庄子那边来人报信,说是半个月前就逃了,庄头带人追了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找着。实在是瞒不住了,才敢往府里报。”
我靠在引枕上,慢慢理着这里头的头绪。
柳吟霜逃了。
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能逃去哪儿?
除非——
“世子呢?”我问。
青黛一怔:“世子……今早出门时说是去衙门,这会儿应该还没回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时分,萧景琰回来了。
他径直进了书房,再没出来。
我让青黛盯着那边的动静,自己照常用了晚膳,洗漱歇下。
半夜,青黛把我叫醒。
“姑娘,世子那边有动静了。”
我翻身坐起。
“什么动静?”
“有人翻墙进来,进了世子的书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清是谁了吗?”
青黛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太黑了,看不清,只看见是个瘦小的人影,翻墙的时候利落得很,不像个女人。”
不像个女人。
我披上衣裳,走到窗边,往书房那边望。
那边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继续盯着。”我说。
那一夜,书房里的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萧景琰就出了门。
我让青黛去打听,他去了哪儿。青黛回来时,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姑娘,世子去了城外。”
“城外什么地方?”
青黛咬着唇,半天才道:“奴婢托人跟了一段,说是一直往北走,去的方向……好像是老侯爷那个别院的方向。”
老侯爷的别院。
老侯爷前几日刚去别院静养,说是要住到年底才回来。
萧景琰去找他?
我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青黛脸色一变,刚要出去看,门已经被推开了。
萧景琰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警惕。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夫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他没回答,目光在我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妆奁上。
“你这几日,有没有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茫然:“夫君说什么?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脸无辜。
良久,他收回视线,冷冷道:“没有最好。”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坐回榻上。
青黛凑过来,小声道:“姑娘,他是不是……”
“他知道东西丢了。”我轻声道,“他急着去城外,是去找老侯爷。他怀疑我,但没有证据。”
青黛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沉默片刻。
“去把那些东西拿出来。”
青黛把檀木匣子抱出来,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匣子,把那叠信和账册又翻了一遍。
有些信上提到的人名,我隐约听过——都是朝中掌着实权的。有些账目上的数字,我算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萧景琰这些年挪用的银子,远不止七八千两。
那些银子,流向了城外,流向了北边,流向了兵部的人手里。
他想干什么?
我合上匣子,对青黛道:“把这个匣子,送去松鹤堂。”
青黛一愣:“送去松鹤堂?可老太爷不在府里——”
“我知道。”我打断她,“送去给那边的人,让他们收好。等老太爷回来,就说是……就说是世子夫人孝敬他的寿礼。”
青黛抱着匣子,满脸不解,但还是去了。
三日后,老侯爷回府。
他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叫去松鹤堂。
我进门时,他坐在堂上,面前摆着那个檀木匣子。
“这是你的?”
我垂首:“是。”
他盯着我,目光锐利。
“这里头的东西,你看过了?”
“看过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些东西,若是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
他眉头一挑。
“那你还敢拿来给我?”
我平静道:“因为孙媳知道,老太爷是这府里最在乎规矩的人。”
他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那笑声苍老而疲惫,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笑完了,他看着那匣子,目光复杂。
“这些东西,够他死十次了。”
我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丫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孙媳什么也不想干。孙媳只是觉得,这些东西放在孙媳手里不安全,交给老太爷,才是最妥当的。”
他盯着我,良久不语。
半晌,他忽然道:“那柳氏,逃了。”
我心里一跳。
“孙媳听说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道:“昨儿个夜里,有人在城外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
我浑身一震。
他继续道:“穿着鹅黄衣裳,生得娇小,脸泡烂了,认不出是谁。但身上有一块玉佩,是侯府的东西。”
我的心沉了下去。
老侯爷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猜,那是谁?”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座位,慢慢坐下。
“柳吟霜死了。”
“怎么死的,不知道。谁杀的,也不知道。”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高兴吗?”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兴?
我该高兴吗?
那个在我面前装柔弱的女人,那个往我身上泼汤的女人,那个勾引我夫君的女人,死了。
可我没有半点高兴。
我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老侯爷看着我的脸色,忽然又叹了口气。
“你回去罢。”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摆摆手:“回去,这事与你无关。记住,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出了松鹤堂,外面阳光正好,晒在身上却暖和不起来。
青黛迎上来,满脸担忧:“姑娘,老太爷说什么了?”
我往前走,半晌才道:“柳吟霜死了。”
青黛愣住。
我继续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柳吟霜死了。
谁杀的?
萧景琰?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正院,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没见。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娘亲坐在床边,手里还是那支点翠钗。她把钗递给我,说:“刺啊。”
我握着钗,却刺不下去。
面前跪着一个人,抬起头,满脸泪痕,是柳吟霜。
她说:“表嫂,我错了,你饶了我罢。”
我看着她,手抖得厉害。
娘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刺啊。”
我闭上眼,用力刺下去。
然后我醒了。
满头冷汗,心跳如擂鼓。
窗外月光正亮,照在妆奁上,那支点翠钗静静躺在那里,钗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把它握在掌心。
冰凉刺骨。
5
柳吟霜的死,被老侯爷压了下来。
对外只说是庄子上一个丫鬟失足落水,赔了那丫鬟家里几两银子,事情便不了了之。那块玉佩被老侯爷收走了,再没人提起。
萧景琰消沉了几日,便又如常出入衙门。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冷得像是看一个死人。
我不在意。
那些信和账册交出去后,我心里反而踏实了。那是个护身符,也是把悬在他头顶的刀,只看什么时候落下来。
腊月里,老侯爷病了一场。
我去探病时,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人瘦得脱了相。见我进来,他摆摆手让下人退出去,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我坐下。
他看着我,目光浑浊,却依旧锐利。
“那丫头的事,查清楚了。”
我心里一跳。
“是谁?”
他没回答,反问道:“你猜呢?”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世子?”
老侯爷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老侯爷冷笑一声,“他倒想,可他没那个胆子。”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
老侯爷看着帐顶,慢慢道:“是我。”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依旧看着帐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丫头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景琰。景琰把她藏在城外一个庄子里,想等风头过了再带她回来。”
“可惜那丫头不老实,偷偷写信给京里的人,想借别人的手把景琰扶上去,好让她风风光光进门。”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封信,落到了我手里。”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他继续道:“我让人把她从庄子里带出来,问她信上写的是不是真的。她哭,她跪,她求饶,说都是景琰的主意,她只是个传话的。”
“我信了。”
“然后我让人把她沉了河。”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老侯爷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丫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头子心狠手辣?”
我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疲惫。
“我年轻时,也心软过。我那发妻死的时候,我后悔了一辈子。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世上,心软的人活不长,心软的家业守不住。”
“景琰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他没那个本事承继家业,可我也不想看着他把自己作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所以我把那些东西收了,把那丫头除了。往后这府里,就只剩你和他了。”
我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丫头,你想和离吗?”
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比景琰聪明多了。留在这府里,委屈你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摆摆手:“不必现在回答。等我想好了,自会给你个交代。”
出了松鹤堂,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青黛凑过来,小声问:“姑娘,老太爷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青黛,你说,一个人得狠到什么地步,才能亲手杀自己孙子心爱的女人?”
青黛愣住了。
我回头看她,笑了笑。
“走吧。”
腊月二十,老侯爷没了。
走得很突然,头天还能下床,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息。大夫说是油尽灯枯,年纪到了。
萧景琰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孝子贤孙。
萧夫人也哭,一边哭一边骂,骂老天不长眼,骂自己命苦,骂着骂着,忽然抬头看我。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我跪在蒲团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老侯爷下葬那日,下了大雪。
我跪在坟前,看着棺木一点点放入土中,心里空落落的。
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掉。
他说,等他想好了,会给我个交代。
什么交代?
他没来得及说。
回到府里,萧景琰把我叫进书房。
他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祖父没了,往后这府里,是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
“那些东西,是你交给祖父的?”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平静:“什么东西?”
他冷笑一声:“别装了。祖父临死前,让人把一个匣子交给我。那里面是我的账本和信。”
“我知道是你给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淡淡道:“是又如何?”
他眼睛眯起来,目光里满是危险。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能要我的命?”
我笑了笑。
“知道。”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我就是想让它们能要你的命。”
他脸色剧变,抬手就要打我。
我没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
是周管事,满脸慌张,扑通跪在地上。
“世子,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里围住了!”
萧景琰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外冲。
我跟出去。
侯府大门外,黑压压站满了官兵,火把将夜空照得通亮。领头的是个中年武将,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卷明黄的东西。
萧景琰冲过去,厉声道:“你们干什么!这是镇北侯府,谁敢放肆!”
那武将翻身下马,举起手里的东西。
“圣旨到——镇北侯世子萧景琰,接旨!”
萧景琰愣住了。
所有人都跪下了。
那武将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我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只听见几个关键词——
“私通外官”“挪用军资”“图谋不轨”“削爵抄家”“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萧景琰听完圣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冤枉……臣冤枉……”
那武将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几个官兵冲上来,把萧景琰按倒在地,上了枷锁。
萧夫人从里面冲出来,披头散发,哭得撕心裂肺:“我儿冤枉!你们不能抓他!你们——”
一个官兵把她推开,她跌在地上,爬不起来。
萧景琰被押着往外走,走到我面前时,忽然停下。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还有……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是你。”他一字一字道,“是你对不对?”
我没说话。
他忽然笑了,笑得疯癫。
“好,好,好你个沈清璃。我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我没理他。
他被押走了。
官兵在府里翻箱倒柜,搜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们抬走了几大箱东西,押走了几个管事,贴了封条,扬长而去。
侯府空了。
萧夫人坐在正院地上,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我走近听了听,她念的是——
“点翠钗……点翠钗……那支点翠钗……”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娘亲的话。
“让他们痛,让他们瞎,让他们再不能看你笑话。”
萧夫人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爬过来,抓住我的裙角,哭道:“是你对不对?是你害的我们?你把吟霜害死了,你把老太爷害死了,你把景琰也害了——你这个毒妇,你这个——”
青黛上来要拉开她,我摆了摆手。
我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
“婆母,您说错了。”
她愣住了。
我轻声道:“吟霜是老太爷杀的,老太爷是病死的,世子是自己作的孽。与我有什么相干?”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直起身,抽回裙角,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哭声。
我脚步未停。
三日后,和离书送到了我手上。
是萧景琰在大牢里签的。他知道他出不来了,与其让我占着他正妻的名分,不如放我走,省得我借着侯府的名头在外面逍遥。
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我拿着那份和离书,看了很久。
青黛在旁边小声问:“姑娘,咱们回沈府吗?”
我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
“回。”
沈府的大门开着。
我走进去时,父亲正在堂上坐着,看见我,脸色复杂。
“回来了?”
我垂首:“是。”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往后……”
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往后如何?一个和离过的女儿,在外人眼里,还能有什么往后?
我笑了笑,没解释。
正要告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
娘亲站在廊下,手里还是那支点翠钗。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悲喜。
“回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娘,女儿回来了。”
她点点头,伸手把那支点翠钗插回我发间。
钗尖贴着我的头皮,冰凉刺骨。
“做得好。”她说。
我眼眶忽然一热。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那萧景琰,你还恨不恨?”
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不恨了。”
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廊下,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点翠钗。
钗尖细如发丝,却再也不会刺痛我。
6
回到沈府的头三个月,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没见。
外头流言蜚语满天飞,说沈家嫡女被休弃,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说镇北侯府抄家,就是因为她这个扫把星;说她克夫克子克公婆,谁娶了她谁倒霉。
青黛气得直哭,我反倒笑了。
“哭什么?她们说得也没错。”我对着镜子描眉,一笔一笔,稳稳当当,“萧景琰确实倒了霉,侯府确实抄了家。至于克夫——和离书都签了,我还克他什么?”
青黛愣住。
我放下螺子黛,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回了娘家这几个月,气色反倒比在侯府时好了,脸颊有了肉,眼睛也有了神采。
“去打听打听,京城里现在什么生意最赚钱。”
青黛一怔:“姑娘要做生意?”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春光正好,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女人不能科举,不能入仕,不能袭爵,但能赚钱。”我看着那片海棠,“钱攥在手里,比什么都实在。”
青黛去了半个月,回来时抱着一摞账册和名册。
“姑娘,京城的生意,最赚钱的无非几样——粮、盐、茶、布、药材。粮盐茶都有官营,插手不得。药材水太深,没个十几年摸不清门道。只有布和茶,还能挤进去。”
我翻了翻那些名册,上头记着京城几十家布庄茶行的底细——谁家背后有人,谁家经营不善,谁家正想脱手。
“这家泰和布庄,”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怎么回事?”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家啊,原本是江南那边的大布商,在京里开了分号,生意一直不错。去年东家死了,两个儿子争家产,把生意折腾得快关门了。如今正急着找人接手。”
我沉吟片刻。
“去约他们管事的,就说我想见见。”
半个月后,泰和布庄归到了我名下。
又三个月,我在城东开了第二家分号。
年底盘账,净赚三千两。
父亲知道后,把我叫去正堂,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像什么话?”
我垂着眼,恭顺道:“父亲教训得是。只是女儿和离归家,总不能坐吃山空,给家里添负担。”
他被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
娘亲在旁边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从那以后,没人再管我。
第二年,我把布庄开到了江南。
第三年,我的商号已经遍布南北,每年进账几万两银子。京城里的人提起“沈家那位”,语气渐渐变了,从“那个被休弃的”变成“那个会做生意的”,又变成“那个手眼通天的”。
我不在意他们怎么叫。
我只在意一件事——
往上走。
走得越高,那些当年踩过我的人,就越要仰着头看我。
第三年秋天,黄河发了大水。
洪水冲垮了堤坝,淹了几十个县,灾民成千上万涌进京城。朝廷发了赈灾银子,拨了救济粮,可杯水车薪,根本不够。
摄政王亲自督办赈灾,天天焦头烂额。
我托人给他递了一个条陈。
条陈上写了三件事——其一,以工代赈,让灾民修堤筑路,官府出粮;其二,设粥棚于城外,每日两次,登记造册,以防冒领;其三,开仓平粜,压低粮价,不许奸商囤积居奇。
摄政王看了,连夜召见我。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他坐在堂上,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峻,周身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跪在下首,垂着眼,等他的问话。
“这条例陈,是你写的?”
“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
“你一个女子,怎会懂这些?”
我平静道:“民女做生意三年,南来北往,见过的事多,听过的话多,自然懂一些。”
他盯着我,良久不语。
半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我心里莫名一跳。
“好一个‘见过的事多,听过的话多’。”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你那三条,本王用了。若有效,自有赏赐。”
我垂首:“民女不敢求赏,只愿为朝廷分忧。”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是沈家那个和离归家的女儿?”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三日后,太后召见。
我跪在慈宁宫的地砖上,膝下冰凉,头不敢抬。
上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我抬起头。
太后坐在凤椅上,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眉眼间透着慈和。她打量我片刻,点了点头。
“是个齐整孩子。”
她让人赐座,问我话。问我家世,问我经历,问我那条陈上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一五一十答了,不敢多说一个字,也不敢少说一个字。
听完,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愿做哀家的义女?”
我愣住。
旁边的嬷嬷笑着道:“太后娘娘喜欢姑娘,这是天大的福分,还不快谢恩?”
我回过神来,跪下叩首:“民女何德何能,得太后娘娘青眼——”
“起来起来,”太后摆摆手,“不必说那些虚的。哀家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人多了,是真心是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又是个本分的,哀家收你做义女,往后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我就这样成了太后的义女,被封了乡君。
品级不高,却是皇家的人。
消息传出去,京城哗然。
那些曾经笑话我被休弃的人,那些曾经说我克夫的人,那些曾经看不起我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嘴脸。
请帖像雪片一样飞来——这家宴请,那家拜访,这个说是世交,那个说是故旧。
我把那些请帖堆在桌上,看都没看。
青黛兴奋得满脸通红:“姑娘!您现在可是乡君了!那些当初笑话您的人,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急什么。”
年底,宫里办除夕宴。
太后让我去。
我穿戴整齐,坐轿进宫。到了宫门口,却被拦了下来。
“什么人?”
我撩开轿帘,递上腰牌。那侍卫验过,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轿子进了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在一处偏殿前停下。我下了轿,由人引着往里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
我回头。
不远处,几个穿着青色袍服的人正站在路边,躬身候着。那是宫门口候差的低级官吏,等着宫里贵人传唤,好进去办差。
其中一个人抬着头,正朝这边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消瘦了,沧桑了,眉眼间的傲气早被磨得干干净净,只剩卑微和惊惶。
萧景琰。
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像见了鬼。
我脚步未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有人被推搡着让路。
我没回头。
进了偏殿,太后还没到,几位王妃郡主正聚在一起说话。见我进来,她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我不卑不亢地行礼,在一旁坐下。
不多时,太后来了,众人起身相迎。太后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侧,与几位王妃说话。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摄政王到。
帘子掀起,他大步走进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越发衬得眉眼冷峻,气势凛然。他先给太后请了安,又与几位王妃寒暄几句,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这位是?”
太后笑道:“这是哀家新认的义女,沈氏,封了乡君。”
他看着我,微微挑眉。
“沈乡君。”他点了点头,“久仰。”
我起身行礼:“见过王爷。”
他摆摆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你那三条赈灾之策,本王用了。成效不错。”
我一怔,垂首道:“王爷谬赞,民女不敢当。”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与旁人说话去了。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我出了偏殿,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宫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萧景琰。
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身上的青袍皱巴巴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我脚步未停,从他身边走过。
“清璃!”
他忽然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追上来,却又不敢靠近,隔着几步远站着,声音发抖。
“清璃……是我,是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低下头去,嗫嚅着说不出话。
我淡淡道:“我知道是你。”
他抬起头,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如今是乡君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懊悔、不甘,还有一丝卑微的期盼。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辜负了你……”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像是听一个陌生人絮叨别人的事。
他见我不应,急了,又往前一步:“清璃,你能不能……能不能在太后面前替我求个情?我如今在宫门口候差,日日风吹日晒,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只要你肯替我说句话,让我换个差事,我、我下半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愣住了。
我轻声道:“萧景琰,你还记得当年你问我那句话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你问我,是不是我故意的。”我慢慢道,“是,是我故意的。我故意让柳吟霜进门,故意让老太爷看见她的真面目,故意把那些账本交上去,故意让你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你问我能不能替你说情?”我收起笑容,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替你说情?”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萧景琰。”
他在身后应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眼睛还疼吗?”
他愣住了。
我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当年你让我的眼睛蒙了尘。今日,我只是让你看清你自己有多不堪。”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
我走过长长的宫道,走出宫门,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
青黛在轿外小声问:“姑娘,那位萧世子……”
我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往后别再提这个人。”
“是。”
月光透过轿帘洒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点翠钗。
钗尖还在,还是那样细,那样利。
只是再也不用刺谁的眼睛了。
7
萧景琰开始在沈府门外守候,是从那年开春开始的。
起初是隔三差五来一趟,后来变成日日都来。他也不叩门,也不叫嚷,就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从清晨站到黄昏,风雨无阻。
青黛每次出门回来都要念叨:“那人又来了,跟个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也不嫌丢人。”
我没理会。
三月里有一天,下着蒙蒙细雨,我出门去茶庄查账。轿子从侧门抬出去,刚拐上正街,忽然有人冲到轿前跪下。
轿夫吓了一跳,险些把轿子撂下。
青黛掀开轿帘,脸色难看极了:“姑娘,是他。”
我往外看了一眼。
萧景琰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他跪得笔直,仰着头,满脸的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清璃!”他喊,声音嘶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给你赔罪!”
我没出声。
轿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走。”我说。
轿子从他身边绕过去,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他一声比一声高的喊叫——
“清璃!清璃你听我说——”
“当年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
“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声音渐渐远了。
青黛气呼呼道:“这人怎么这样!姑娘都和他没关系了,他还来纠缠!”
我看着轿帘上的花纹,没说话。
隔了几日,他又换了个法子——托人往府里递帖子,求见我一面。帖子写得情真意切,什么“追悔莫及”,什么“痛改前非”,什么“愿以余生赎罪”。
我把那些帖子原封不动退回去。
他又开始送礼。第一天是一对玉如意,第二天是一匣子珍珠,第三天是一匹蜀锦。我让人把东西扔出门外,他就在门口跪着,引来一群人围观。
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让我赶紧把这事了结了,别给沈府丢人。
娘亲倒是不急,只是问我:“你想怎么了结?”
我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轻声道:“他想见我,那就见。”
青黛吓一跳:“姑娘!您可不能心软——”
我笑了笑。
“心软?”
四月初八,我让人给他递了话——
明日辰时,城西土地庙。
那地方是我特意挑的。城西是贫民窟,土地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平日里只有乞丐在那里落脚。
我让人提前清了场,又带了几个护卫,辰时准时到了那里。
萧景琰已经跪在庙门口了。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脸上带着精心修饰过的谦卑。见我下轿,他眼睛一亮,膝行几步上前,竟要叩头。
我往旁边让了让,没受他的礼。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眼眶通红。
“清璃,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糊涂,是我有眼无珠,放着你这块璞玉不要,去捧那块破瓦。我如今落到这个地步,是报应,我认。”
我听着,没说话。
他继续道:“可我是真心悔过了。这一年多来,我日日想,夜夜想,想起当年你对我的好,想起我是怎么辜负你的,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清璃,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哪怕你不原谅我,哪怕你只是可怜我,让我在你身边做个奴才都行。我这辈子,只想离你近一些,看着你过得好……”
他说着,眼泪真的流下来,爬满了那张消瘦的脸。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张脸,俊朗的、意气风发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吟霜表妹身子弱,往后莫要让她晨昏定省”。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张脸,在中秋宴上冲过来,一把扶起柳吟霜,满脸心疼,转过头却用厌恶的目光看我。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张脸,在书房里盯着我,目光冷得像刀子,问我那些东西是不是我交出去的。
如今这张脸跪在我脚下,泪流满面,说着“给我一个机会”。
我忽然笑了。
他愣住了。
“萧景琰,”我轻声道,“你方才说,你日日想夜夜想,想的都是我?”
他连连点头:“是,是,我每天都在想你——”
“那我问你,”我打断他,“你想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替他说下去:“你想的,是我当年在侯府怎么伺候你,怎么忍让你,怎么在你和柳吟霜之间委曲求全?还是想的,是我如今成了乡君,有了太后的宠爱,能和摄政王谈笑风生?”
他的脸色变了。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想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想的是,如果当年你没有辜负我,如今你还是侯府世子,还能呼奴唤婢,还能在朝堂上风光无限。你想的是,如果能攀上我这棵高枝,你就能东山再起,重新做人上人。”
“你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悔过,说你爱我——你爱的从来都只有你自己。”
他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我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萧景琰,你眼睛还疼吗?”
他浑身一震。
我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字道:“当年你让我的眼睛蒙尘,如今我只是让你看清你自己有多不堪。”
他跪在那里,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软成一滩泥。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清璃,你以为你就干净吗?”
我停住脚步。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站着,脸上满是癫狂的笑。
“吟霜是怎么死的?是老太爷杀的!老太爷为什么要杀她?因为那封信!那封信是你让人送到老太爷手里的对不对?你故意让她死,你故意让我众叛亲离,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对了,我是在算计。”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平静道:“从进侯府那天起,我就在算计。我算着柳吟霜什么时候进门,算着她什么时候忍不住动手,算着老太爷什么时候回府,算着那碗汤什么时候泼到我身上。”
“柳吟霜给老太爷写信的事,是我让人透露给她的。我说,只要她写信求人帮忙,世子就能娶她做正妻。她信了,写了,那封信落到了老太爷手里。”
萧景琰的脸一点点扭曲。
我继续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从庄子上逃出来吗?因为有人告诉她,世子会去接她。她逃了,躲在城外等你。等来的却是老太爷的人。”
他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清璃,你——你这个毒妇!”
我笑了笑。
“毒妇?是啊,我是毒妇。可我这个毒妇,当年跪在你面前求你看我一眼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你那些账本和信,是我亲手交给老太爷的。但老太爷是怎么知道你那些事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人是谁,你猜?”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我笑了笑,上了轿。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走。身后传来他的嘶吼,疯了一样——
“沈清璃!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我咒你生生世世——”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青黛在轿外小声道:“姑娘,那人疯了。”
我看着轿帘上的花纹,没说话。
是啊,疯了。
可疯了的,何止他一个。
回府后没几日,消息传来——萧景琰因“冲撞乡君、图谋不轨”的罪名,被夺了最后一个虚职。
是摄政王亲自下的令。
据说那天他在宫门口闹得很难看,又哭又喊,说沈清璃害了他全家,说太后义女是毒妇,要告御状。侍卫们把他拖出去时,他还挣扎着往宫门里冲。
摄政王听了禀报,只说了两个字——“夺了。”
便夺了。
从此萧景琰连在宫门口候差的资格都没了,彻底成了白身。
又过了几日,听说萧家败落了。
萧景琰的父亲早几年就没了,只剩个疯疯癫癫的萧夫人。侯府被抄后,他们搬去了城南一处小宅子,坐吃山空。萧景琰没了差事,没了进项,只能变卖剩下的东西度日。
萧夫人彻底疯了。
据说不分昼夜地在屋里转悠,翻来覆去念叨三个字——“点翠钗,点翠钗。”
有人问萧景琰,你娘念叨什么呢?
萧景琰不说话。
后来连那小宅子也卖了,母子俩搬去了更偏僻的地方,再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青黛把这些消息一桩桩报给我听,末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姑娘,您心里……好受些了吗?”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一片,风一吹,落了满地。
“好受?”我轻声道,“我不知道。”
青黛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当年出阁前夜,我娘问我什么吗?”
她摇摇头。
“她问我,倘若相公变心,公婆冷待,该如何。”我笑了笑,“我说,自省、忍耐、请罪。她说我蠢,说男人变心便如烂心木,不值得修。她让我笑着,用他们最在乎的东西,刺入他们的眼睛。”
“我照做了。”
“柳吟霜最在乎的是萧景琰,我就让她死在萧景琰面前。萧景琰最在乎的是前程,我就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前程是怎么毁掉的。萧夫人最在乎的是儿子,我就让她看着儿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我看着青黛,轻声道:“我做到了我娘让我做的事。可我如今,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受。”
青黛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罢了,说这些做什么。”
院子里,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悄无声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柳吟霜站在我面前,还是那身鹅黄衫子,还是那张柔弱的脸。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恨,只有哀伤。
“表嫂,”她轻声说,“我错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该抢你夫君,不该害你,不该做那些事。”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可我也没办法……我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只有他能给我一点温暖。我以为他爱我,以为他会娶我,以为……”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表嫂,你说,我错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当年一模一样,柔弱无助,梨花带雨。
然后她碎了。
像一片影子,被风吹散。
我猛地醒来,满头冷汗。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妆奁上,那支点翠钗静静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8
我站在沈园最高处的揽月阁上,俯瞰着半个京城。
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千家万户的屋顶鳞次栉比,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暮色里。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光,巍峨庄严。
这座园子是去年开始建的,占地八十亩,历时一年零四个月,动用了三千工匠,耗费白银二十万两。园子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草一木都按我的心思布置。
揽月阁是园中最高的建筑,五层楼阁,登顶可望全城。
此刻我站在五层回廊上,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温热。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斗篷披上我肩头。
“高处风大,小心着凉。”
我回头。
娘亲站在我身后,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发间还是那支点翠钗。三年过去,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人却还是那样,目光清明,腰背挺直。
“娘怎么上来了?”
“来看看你。”她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京城,“这地方真好,能看见整个京城。”
我笑了笑:“女儿特意选的这块地。当初买的时候,有人说这儿地势太高,压不住风水。我说,压不住就不压,我要的就是居高临下。”
娘亲侧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你小时候可说不出这种话。”
“小时候是小时候。”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母女俩就这么站着,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良久,娘亲忽然道:“你父亲昨日还念叨你,说你好些日子没回府了。”
我垂下眼:“庄子上事多,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娘亲笑了一声,“是不想回罢。”
我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你父亲那人,一辈子就那样,死要面子。当年你做生意他拦着,后来你封了乡君他不说话,如今你建了这园子,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只是嘴上不肯说。”
“女儿知道。”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忽然道,“那位摄政王,待你如何?”
我心里微微一跳。
“娘问这个做什么?”
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以为我老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笑了笑,转回头看向远处。
“太后收你做义女,摄政王几次三番往这园子里跑,外面早有人在传了。我虽然不出门,耳朵还没聋。”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女儿不敢妄测上意。”
“妄测?”娘亲笑出声来,“你不敢妄测?当年在侯府,你可是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装起糊涂来了?”
我看着远处渐浓的夜色,没有说话。
娘亲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清璃,娘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把你嫁进那个火坑。当年你出阁前夜,我教你那些话,教你怎么刺瞎他们的眼睛——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凡有一条更好的路,娘也不会让你走那条。”
“可你走出来了。你没靠任何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如今你站在这里,整个京城都在你脚下,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当年一模一样,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
“娘,您不怕女儿走错路?”
她笑了。
“怕什么?错了就错了,再走回来就是。你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你走不错。”
我鼻子忽然一酸。
她伸手,从发间取下那支点翠钗,插回我发髻里。
钗尖贴着我的头皮,冰凉刺骨,却让我心里莫名安定。
“当年给你的东西,如今还给你。”她轻声道,“往后,用它刺谁,不刺谁,你自己拿主意。”
我抬手摸了摸那支钗。
钗身温热了,是娘亲的体温。
“谢谢娘。”
她拍拍我的手,转身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着我。
“对了,方才上来时,看见山下的仪仗了。好像是摄政王的人。”
我心里一跳。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晚风又吹起来,带着初夏的花香。
我转过身,凭栏远眺。
山下果然有一队仪仗正往这边来,火把蜿蜒成一条火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我看着那条火龙慢慢靠近,心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站着,不过是在侯府那个小院子里,对着那棵石榴树。那时候我手里握着点翠钗,心里想的是怎么让他们痛,让他们瞎,让他们再不能看我笑话。
如今我站在这里,脚下是半个京城,远处是摄政王的仪仗。
他许诺过,待天下安定,便以江山为聘。
我那时没应,也没拒。
如今天下安定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三年,他来过沈园很多次。有时是议事,有时是饮茶,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窗外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他从不说那些话,我也不问。
就像两座山,遥遥相望,谁也不先开口。
可今日他让人传话来,说是要来。
来做什么?
我往下看去,那条火龙已经到了山门下。依稀能看见有人下马,有人开门,有人往里走。
我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走进园子,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往揽月阁而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园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那条路照得通明。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第五层的楼梯口,一个人影站定。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带随从,一个人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峻,嘴角却微微上扬。
“这么高的地方,也不怕摔着。”
我笑了笑:“王爷怎么来了?”
他走上来,与我并肩站在回廊上,看着山下万家灯火。
“听说你这园子建好了,来看看。”他顿了顿,“果然是好地方。”
我没说话。
他侧头看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当年你说,你做生意三年,南来北往,见过的事多,听过的话多。如今三年又过去了,你见过的事更多了,听过的话也更多了——可有一句话,你还没听过。”
我心里微微一跳。
“什么话?”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眼底流转。
“以江山为聘,你可愿?”
我愣住。
他就那么看着我,等着。
晚风吹过,带着花香,带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带着这一刻的寂静。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出阁前夜娘亲问我的那句话,想起新婚夜萧景琰提到柳吟霜时的语气,想起中秋宴上那碗泼在身上的汤,想起老侯爷临死前的那个眼神,想起萧景琰跪在雨地里那张扭曲的脸,想起柳吟霜死在梦里的那句话——
“表嫂,我错了吗?”
错了吗?
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刺瞎他们的眼睛,是我选的;从侯府走出来,是我选的;做生意,是我选的;站在这揽月阁上,是我选的。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这句话,也要我自己选。
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点翠钗。
钗尖细如发丝,贴着我的头皮,冰凉刺骨。
我忽然笑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
“笑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支钗从发间取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低头看着。
“这是?”
“我娘给我的。”我轻声道,“当年她说,若遇到人负我,就用它刺瞎他们的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他握着那支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钗插回我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怕弄疼我。
“留着。”他说,“往后若我负你,还用得上。”
我看着他,月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边,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远处,万家灯火依旧,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地的星辰。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我从前不信这话。
如今……
我转头看向远处,轻声道:“这园子,叫沈园。”
他在身侧应道:“嗯。”
“往后,你常来。”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笑。
山下的灯火渐渐暗下去,夜色越来越深。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我站在揽月阁最高处,脚下是半个京城,身侧是他。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不知名的花香。
我忽然想,若是三年前有人告诉我,你会站在这里,有人会拿江山聘你,我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如今我真的站在这里。
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人,柳吟霜死了,萧景琰废了,萧夫人疯了。他们就像脚下的灯火,远远的,小小的,再也不能伤我分毫。
而我,站在灯火之上。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想什么?”
我看着远处,轻声道:“在想,当初若是走错一步,如今会在哪里。”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不会走错。”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笃定:“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走不错。”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五彩斑斓,照亮了半边天。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那手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清璃。”
“嗯?”
“你还没回答我。”
我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轻声道:“以江山为聘,太贵重了。”
他眉头一皱。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笑了。
“所以你得亲自送来,亲手交给我。”
他愣了一瞬,旋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传出很远很远。
远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着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我低头看向山下。
那里是京城,是万家灯火,是芸芸众生。
而那里早已没有萧景琰的身影。
没有柳吟霜的身影。
没有萧夫人的身影。
他们像尘埃一样,被风吹散,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而我,站在这里。
我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点翠钗。
钗尖还在,还是那样细,那样利。
只是再也不用刺谁的眼睛了。
天边最后一朵烟花散去,夜色重归寂静。
他握着我的手,轻声道:“天晚了,下去罢。”
我点点头。
我们转身,一起走下揽月阁。
身后,月光如水,洒满回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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