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是一名风水师
我外公是个风水先生。
这事儿搁现在说出来,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你要跟人说“我外公会看风水”,人家脑子里立马蹦出来的画面就是——一个干巴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罗盘,嘴里念念有词,到处给人指指点点“你这门开得不对”“你家祖坟得挪挪”。弄得跟神棍似的。
但我外公真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那种……怎么说呢,你跟他待在一起,不会觉得他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爱喝茶,爱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爱用手搓着核桃听评书。他说话慢悠悠的,嗓子眼里总像含着一口痰,咳又咳不干净,我小时候老嫌他说话费劲。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老头儿,隔三差五就有人提着烟酒茶叶找上门来。有做生意的,有当官的,有开厂的,也有普普通通的庄稼人。他们来找我外公,也不全是为了看风水,有时候就是坐坐,聊聊,好像跟我外公说会儿话,心里就能踏实似的。
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才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
有一年夏天,我记得特别清楚,我刚高考完,考得一塌糊涂。分数下来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想见。我妈在外面敲门,敲了半天我不开,她就急眼了,隔着门骂我。我爸倒是不骂我,就是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叹得我心里更堵得慌。
后来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慢腾腾的,伴随着那种不太利索的咳嗽声——是我外公来了。
他没敲门,也没喊我,就在堂屋里坐着。我妈给他倒了茶,他跟没事人似的,跟我妈唠家常,问我妈今年的豆角种了没有,晒的酱怎么样了。唠了半个多钟头,他才慢悠悠地说了句:“叫那小子出来,跟我在院里坐坐。”
我本来不想出去,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外公说话就有那么股劲儿,不急不躁的,可你就是没法拒绝。我就出去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他也不问我考了多少分,也不劝我什么“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那些车轱辘话。他就让我帮他剥蒜,他准备腌点小菜。我蹲在那儿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汁儿,辣得生疼。
剥了大半碗蒜,他突然开口了。
“你记不记得,”他说,“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过咱村东头那口井?”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回我外公牵着我的手,走到村东头老槐树底下那口井旁边,让我往下看。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瞅,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那口井枯了。”我外公说,“枯了得有二十多年了。你知道它后来怎么又出水了吗?”
我摇摇头。
“有一年大旱,”他说,“旱得地都裂了口子,庄稼全死了。村里人都愁啊,到处找水,挖了七八口井,全是干的。后来有一个老头儿——姓刘,你不认识,早就死了——他跑到那口枯井跟前,趴在那儿听了半天,然后说,这底下有水,再往下挖三尺试试。没人信他。枯了二十多年的井,哪来的水?但也没别的办法,就挖了。你猜怎么着?”
“挖出水了?”我问。
“挖到第二尺的时候,土就开始潮了。挖到第三尺,水就渗出来了。”我外公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茶,吧嗒了一下嘴,“那年全村就靠那口井活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说:“那口井一直就在那儿,水也一直在底下,只不过平时太浅了,你觉不着。非得等到外头旱得不行了,你才想起来往深处挖一挖。”
他顿了顿,又说:“人也是一样的。你觉着自己不行了,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那是你以为的。底下的水还在,就看你想不想往下挖。”
我那时候正处在那种“全世界都完了”的情绪里,他说的话我虽然听进去了,但没怎么往心里去。我只觉得他在安慰我,用那种老一辈人特有的方式。
后来他看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你以后要是真到了难处,就记住一句话——要学会借万物的力。”
“啥意思?”我抬起头看他。
他摸了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想了半天怎么跟我解释。他想把事情说明白,但又不想说得太玄乎,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看那路边的草,风一吹就倒,可风过了它又站起来。它凭啥?就凭它根扎得深,会借土地的力。你看那麻雀,个头不大,飞不了太高,可它会借风,顺风的时候翅膀都不用扇,能滑出去老远。这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都靠自己硬扛?硬扛扛不住的,你得学会借东西的力。”
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就觉得我外公说话文绉绉的,不像他平时那个慢吞吞的样子。
后来我去上了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好学校,好歹有个地方去了。大学四年,跌跌撞撞地过来了。毕业后回了省城,找了份不好不坏的工作,租了个不大不小的房子,过着一种不上不下的日子。
真正让我想起我外公那句话的,是前年那件事。
前年秋天,我被公司裁员了。
说来也巧,那天正好是我生日。上午还在工位上改方案,下午HR就把我叫进了会议室,流程走得干净利落,十分钟不到,我就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字。出来后收拾东西,办公桌上那个马克杯还是我女朋友送的,我拿在手里掂了掂,苦笑着塞进了纸箱。
回到家,我把纸箱往墙角一搁,坐在沙发上发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爸妈不知道,我女朋友也不知道。我就一个人坐在那间月租两千三的老破小里,听着楼上那家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把过去这几年过了一遍。刚毕业那会儿,心气多高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结果干了两三年,工资没涨多少,头发没了不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一刀被裁了。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突然之间,你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糊不上墙的那种。你看不见前头的路,也不知道后头还有没有退路。你想使劲儿,可是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你攥着拳头,却找不到可以打的地方。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差不多一个礼拜。我没敢跟家里说实话,每天早上假装去上班,其实是背着包在街上瞎逛。公园、商场、图书馆,哪儿都去,哪儿都不待久。我怕碰见熟人,怕被人问“你今天不上班啊”。
有一天我逛到了城郊的一片荒地。说是荒地也不准确,以前是个小工厂,后来厂子搬走了,留下一片空厂房和乱七八糟的杂草。我本来是想抄个近路去地铁站,结果走岔了,七拐八拐进了那片空地。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那些野草已经半人高了,大部分都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那儿,突然就想起我外公说的那句话了。
“学会借万物的力。”
我当时觉得挺可笑的。我一个大学毕业生,被裁员了,房租快交不上了,连下份工作在哪都不知道,你让我跟草学?跟麻雀学?这不是扯淡吗?
但我就是站在那儿没动,站了很久。
我看着那些草,风一吹,它们就弯下去;风一过,它们又弹起来。我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草从来不会跟风较劲。风来了就让一让,风走了该咋咋地。
我这一个礼拜,其实一直在跟自己较劲。我觉得自己被裁了是丢人的,是失败的,是不应该的。我一直在想“凭什么是我”,一直在抗拒这个事实,一直在跟自己说“这不公平”。可是这些想法有什么用呢?除了让我更难受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个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点什么。不是那种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感觉,没那么玄乎。就是心里头有一块堵着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给我外公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我外公慢悠悠的声音,还带着那种不太利索的咳嗽:“喂——”
“外公,是我。”
“嗯,晓得。”他从来不问“你是谁”,好像他永远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咋了?嗓子听着不对,感冒了?”
“没有。”我嗓子确实有点紧,但我不想让他听出来,“外公,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就是那个‘借万物的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我听见我外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特别轻,像一片干叶子落在地上。
“你遇上事了。”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吭声。
“遇上事了好,”他说,“人一辈子哪能没点事?没点事你就不想动,不想动就跟一潭死水似的,早晚得臭。有事了,就有人会想办法,一想办法,这潭水就活了。”
我说:“我不明白你说的那个‘借力’到底咋借。”
他想了想,说:“我问你,你现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你之前走的路呢?”
“走不通了,断了。”
“断了就断了,”他说,“你脚下的路断了,但你往天上看看。鸟在天上飞,它走的是不是路?”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他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了,“地上有地上的路,天上有天上的路,水里有水里的路。你以为路只有脚底下那一条?你往别处看看,到处都是路。天上的云飘过来,那是风在给它带路。河里的水往下流,那是地势在给它带路。你这个人活在世上,身边全是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走。”
我被他这段话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那边又咳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特别意外的话。
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老问我,我这罗盘是干啥用的吗?我告诉你啊,罗盘不是用来找路的,是用来确定自己站在哪的。你只要知道自己站在哪,四面八方都是路。”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那片荒地边上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往下落,把那片野草染成一片金黄。我看着那些草,看着远处废弃厂房的烟囱,看着天上一群往南飞的鸟,心里头那个堵着的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简单了。我没有急着找工作,而是认真想了想自己到底想干什么。我以前做的是市场策划,说好听点叫策划,说难听点就是个写PPT的。我其实一直对木工感兴趣,大学的时候就喜欢看那些木工视频,看人家把一块木头变成一件家具,那种感觉特别踏实。
我以前从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因为我觉得“正经工作”才有出路,我爸妈供我读了大学,我去当木匠,算怎么回事?
但那段时间我想通了。我想起我外公说的“到处都是路”,就想试试这条路。
我用裁员给的那点补偿金,报了个木工培训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去郊区的一个工坊,跟着老师傅学。头一个月,光是在那儿磨刨刃子,磨得满手都是泡。回去我女朋友看见了,心疼得不行,问我这是图啥。我说我也不知道图啥,就是觉得干这个心里不慌。
几个月后,我开始试着接一些小的定制单子。帮人做个板凳,修个桌子腿,一分钱一分钱地挣。收入不稳定,有时候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有时候连房租都够呛。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没那么焦虑了。
因为我发现,每次我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身边总有什么东西能帮我一把。
比如有一次我接了一个活,要做一个榫卯结构的小茶几。我本来打算全部用手工做,但工期太紧了,我一个人根本干不完。正发愁呢,隔壁工坊的老周跟我聊天说,你干嘛不用台锯开榫?又快又准。我说我怕台锯做出来的不精细。老周笑了,说你是怕工具还是怕你自己?工具用好了,比你手准多了。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对啊,工具不就是拿来借力的吗?你非要用蛮力跟一块木头较劲,那不是傻吗?
从那以后,我开始改变想法了。我不再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硬扛。该用机器用机器,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该停下来歇两天就歇两天。神奇的是,事情反而顺利了很多。
去年过年我回了趟老家,去看我外公。他老了很多,耳朵也不大好了,腰也弯了,走路要拄拐棍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急不躁,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我给他带了一个自己做的木头茶盘。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用指头摸了摸那些榫卯的接缝,点了点头,说:“嗯,做得稳当。”
然后他没再说别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夸人从来不超过三个字。
我坐在他旁边,陪他喝茶。他喝茶喝得很慢,一杯茶能喝一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双青筋暴起的手上,照在那个新做的茶盘上,空气里全是茶叶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
我在那一刻突然觉得,我外公教我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是什么风水玄学。他教我的东西很简单,就是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孤零零的东西杵在这个世界上。你身边有风,有土,有树,有草,有人,有工具,有数不清的东西可以帮你。你硬扛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在跟你作对。你把手松开一点,反而什么都来了。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外公送我到门口。他拄着拐棍站在那儿,忽然问了句:“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
我说我记得。
他说:“那就行。走了就走了,别回头。”
我没回头。但我走出去很远之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偷偷往回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一个弯着腰的小老头儿,像一棵老树。
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可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稳当得很。
我想,那是因为他知道怎么借大地的力。
他的根扎得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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