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瑞典。一位女性通过移植手术获得的子宫,成功孕育并诞下一名婴儿。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三年后,美国达拉斯,同样的故事再次上演。十年过去,全球已有超过70个婴儿通过这项技术来到人世。
这串数字背后,是一群人长期被忽视的生育困境。大约每500名女性中,就有一人天生没有子宫,或因疾病被迫切除,或子宫功能完全丧失。医学上把这称为"绝对子宫因素不孕"——一个听起来冰冷、却切断了她们怀孕路径的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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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宫移植手术的出现,给这群人提供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但它究竟怎么运作?风险有多大?值不值得?这些问题,远比"能不能生"复杂得多。
手术之后:44人中的真实轨迹
达拉斯贝勒大学医学中心拥有目前全球最大的子宫移植中心。2016年至2026年间,这里有44名女性接受了手术。这个数字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后续的发展值得逐条拆解。
术后一个月,37人的移植子宫存活。这意味着约16%的人在最初阶段就未能过关——排斥反应、血供问题或其他并发症,让子宫无法继续留在体内。
到2026年4月,存活的37人中有33人尝试了胚胎移植。这一步需要体外受精:提前取卵、受精、培养胚胎,再植入新子宫。31人成功怀孕,27人已经分娩。
也就是说,从手术到最终抱到孩子,大约61%的初始受术者走完了全程。这个比例在器官移植领域不算低,但也绝对称不上轻松。
怀孕不是终点
27名分娩者中,23人生了一个孩子,4人生了二胎。所有新生儿在出生五分钟的阿普加评分——一个综合心率、呼吸、肌张力等指标的健康评估——都在7分以上(满分10分)。这是好消息。
但阴影同样明显:11名新生儿因早产被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住院时间从几天到近两个月不等。8名母亲在孕期出现并发症,最常见的是妊娠糖尿病和高血压——这些在普通妊娠中也可能发生,但在移植子宫的孕妇身上,监控压力显然更大。
主持这项研究的丽莎·约翰内松,正是2014年瑞典首例成功手术团队的核心成员,后来转战美国继续推进。她在《美国医学会杂志》发表的这份病例系列,是目前该领域最大规模的追踪报告。
她们为什么愿意冒险
2021年,约翰内松团队曾在《美国外科杂志》发表过另一项研究:访谈受术者的动机。答案没有落在"想要孩子"这么简单的层面。
一位参与者说:"我想低头就能看到肚子在变大,感受到宝宝在踢我。"另一位说:"即使对我没用,我也希望推动研究,帮助其他同样情况的人。"
这两句话点出了子宫移植区别于其他生育技术的核心诉求。代孕可以让她们拥有遗传学意义上的后代,但无法提供"怀孕体验"本身。而体验——身体的改变、与胎儿的直接联结、分娩的过程——对很多人来说,是构成"母亲"身份不可替代的部分。
这种需求长期被医学忽视,原因很简单:它不致命,甚至不直接影响健康。但绝对子宫因素不孕的女性,面对的不仅是生理缺失,还有社会认知的盲区。没有子宫常被等同于"不是完整的女人",这种压力是隐性的、持续的,且极少被公开讨论。
供体从哪里来
子宫移植的特殊之处在于,供体可以是活人,也可以是死者。这与心脏、肝脏等器官不同——那些通常只能来自死亡捐献。子宫作为非生命维持器官,允许活体捐献,意味着姐妹、母亲、朋友都可能成为供体。
但这也带来复杂的伦理考量。活体捐献需要接受重大手术,风险包括出血、感染、器官损伤,以及术后自身的生育力可能受影响(尽管多数捐献者已完成生育)。死者捐献则面临器官保存时间的限制——子宫对缺血极为敏感,从摘取到移植的窗口期很短。
目前全球70多例成功分娩中,两种供体来源都有。但哪种更优、如何分配稀缺的器官资源,学界尚无定论。
一场需要反复投入的马拉松
子宫移植不是"做一次就结束"的手术。受术者需要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防止身体排斥外来器官。这些药物有副作用:感染风险增加、代谢问题、潜在的长期健康影响。
更关键的是,移植子宫通常不被视为永久器官。完成生育目标后——一般建议最多生育两次——子宫会被切除,以停止免疫抑制治疗。这意味着整个过程中,女性要经历至少两次大手术,外加一次或多次分娩。
对比代孕或领养,这条路径的身体负担和医疗成本都显著更高。但它提供的,是其他选项无法替代的体验。这不是优劣比较,而是不同人面对不同价值排序时的选择。
数字背后的沉默
贝勒中心的44例手术,是目前公开的最大样本。但放在全球范围内,子宫移植仍属罕见操作。十年70多个婴儿,与每年数百万的试管婴儿出生数相比,几乎可以忽略。
这种稀缺性有多重原因。技术门槛高:需要精通显微外科、生殖医学、产科、免疫学的大型团队。伦理审查严格:涉及活体捐献、胎儿暴露于免疫抑制剂、医疗资源分配等敏感议题。成本高昂:手术、药物、长期随访,总费用常达数十万美元,且多数保险不覆盖。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谁有资格获得这项技术?目前几乎所有中心都将候选者限定为"绝对子宫因素不孕"女性,且通常要求有伴侣、有冷冻胚胎、心理评估通过。这些标准排除了单身女性、同性伴侣、跨性别者,以及因其他原因无法提供自身卵子的群体。
这种限制是医学审慎,还是变相的价值观筛选?争议从未停止。
未解的悬念
约翰内松团队的研究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追踪数据,但留下大量空白。免疫抑制方案的最优选择是什么?长期随访中,母亲和孩子的健康状况如何?移植子宫的"最佳使用年限"有没有可能延长?死者供体子宫能否通过技术改进,达到与活体供体相当的成功率?
这些问题没有现成答案。子宫移植从首例成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十一年。对于一种涉及终身健康决策的医疗技术,这个观察期太短了。
更根本的疑问是:当技术能够提供更多选择时,社会是否准备好重新定义"生育权利"的边界?子宫移植把"怀孕能力"从先天拥有,变成了可以后天获取的资源。这种转变的伦理含义,远比手术本身复杂。
目前,全球多个中心仍在推进临床试验。贝勒中心的数据会被不断刷新,新的并发症会被记录,新的成功也会被报道。但对于每一个考虑这条路的人来说,现有的数字只是参考,不是承诺。
那位说"想感受宝宝在踢我"的女性,最终是否实现了愿望?研究没有追踪个体故事。但27个已经诞生的孩子,和11个曾在保温箱里挣扎过的新生儿,共同构成了这项技术最真实的面貌:它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的路,远比想象中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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