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婉说身体不舒服。她说了一次,两次,三次,一年,两年。她说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我让她不舒服吗?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她根本就不想让我碰?我忍了两年,七百多个夜晚。每次靠近她,她不是背过身去,就是把被子裹紧,或者干脆说“今天太累了”。那天晚上,我又被拒绝了。我没有吵架,没有摔门,只是在客厅坐了很久。第二天,我把离婚协议放在她面前。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说一个“不”字。两个月后,她来找我,说想复婚。我看着她,说了两个字:“没门。”
第1章 那晚之后
其实那晚没有什么特别的。像往常一样,我洗完澡出来,她已经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青白色的,看不清表情。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没有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大概在刷什么。
空调开得很低,被子外面凉飕飕的。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的背。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睡衣下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丘。我伸出手,搭在她腰上。她很瘦,腰上没有多余的肉,隔着衣料能摸到肋骨的轮廓。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我的手拿开了,动作很轻,不是甩开,是拿开,像在拿掉一件碍事的东西。
“……我今天不舒服。”
又是这句话。这一年来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了。一开始我还当真,后来我也学会了点头。不舒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不舒服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不舒服为什么能刷手机刷到半夜?我没有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不舒服就早点睡。”
我翻过身,面朝天花板。卧室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的夜灯发出微弱的光。那盏灯是她买的,说夜里有光她才有安全感。以前我抱着她睡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夜灯。她的安全感是我,不是我给的,是我这个人。后来她不需要我了,开始需要一盏灯。
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在跟人聊天。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她回了一条。又发了一条,她又回了一条。对话框的头像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做决定,做决定了就得改变。我没力气改变了,连质疑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远。”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让我碰,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我不是不让你碰,是今天不舒服。”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
她没说话。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我看着那条线慢慢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像钟表上的秒针。它走了很久。后来她的手机也暗了,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我还醒着。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早餐。煎蛋、牛奶、面包。她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她穿着睡袍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觉时压出的印痕。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她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不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方远,你昨晚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
“我没骗你。”
“你就是生气了。你每次生气都不说,你每次都说没事,可你明明有事。你能不能有事就说出来,别憋着?”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一个人睡?你以为我不难受?”
“你到底怎么了?”
“我病了。”
“什么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林婉,你到底怎么了?”
她低下头。“我……我说不出口。”
“那你想让我猜?”
“方远,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了一年多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2章 那天我们办完了手续
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很好。她从车上下来,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总是这样,不管心里多难受,出门都要体面。不像我,胡子没刮,黑眼圈挂着,穿着旧卫衣就来了。
“方远,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肯定没吃。”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三明治,还热着。“路上买的,你趁热吃。”
我没有接。
“你拿着。”她塞到我手里,“不管怎样,你先吃饭。”
纸袋很热,暖着手心。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她以前总给我买这一种。她说火腿补充蛋白质,鸡蛋补充营养。我咬了一口,火腿有点咸。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吃,目光还是和以前一样,不远不近。
“方远,你真的想好了?”
“嗯。”
“你不后悔?”
“不后悔。”
“如果我后悔了呢?”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的东西从来不往外倒。问什么都说没事,问什么都说还行,问什么都说再看。看了好几年,看到今天了。
“进去吧,人家在等。”
民政局办事大厅人不多。前面有一对年轻情侣,穿着情侣卫衣,手牵着手,在填表。女孩靠男孩肩膀上,男孩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女孩笑了,推了他一下。那画面太熟悉了,我们也曾经这样,手牵手填过同一张表。那时候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白衬衫,两个人对着镜头笑得像傻子。
现在这张表是离婚申请表。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惋惜。她大概在想,这对夫妻看起来挺般配的,怎么就过不下去了?
“想清楚了?”
“嗯。”
“签字吧。”
她先签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她签完了把笔递给我,笔帽上还留着她的指纹。那天签字的时候她手也在抖,抖得比今天厉害得多,笔都拿不稳,我握着她的手帮她签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握住了就不会放开了。
今天是她自己签的,我帮不了她。
我签了字,一笔一划,很稳。
工作人员盖了章,把离婚证递给我们。红色的本子,烫金的字。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照片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无表情。结婚证上我们笑得多开心,那张照片还放在床头柜上。
“办完了。”工作人员说。
“走吧。”我对她说。
她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手里的本子。
“方远。”
“嗯。”
“能不能抱我一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
她说了一句“走吧”,转身先出去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哒,哒,哒。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人从你的世界里慢慢走远,你伸出手够不着,喊他听不见,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消失。
第3章 两年
夜里我去了一个地方。
小区附近的河边,以前我经常去。心情不好的时候去河边走走,吹吹风,看看水。老伴走了以后我去得更勤了。河水不像大海那样广阔,但够你看很久。夜色里河面黑沉沉的,路灯的光在水面上拉成一条条长长的金色线条,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她发的消息。
“方远,你到家了吗?”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没回。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打了一个电话。我接了。
“方远,你在哪?”
“河边。”
“河边?这么晚了你去河边干嘛?”
“吹风。”
“你一个人?”
“嗯。”
“你喝酒了?”
“没喝。”
“你别想不开。”
“我不会的。”
她沉默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方远,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接了。”
“我说的是以前。我给你打电话你总是不接,发消息你总是不回。你跟我说话越来越少,看我的时间越来越少。你每天晚上回来就知道看电视看手机,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不也一样。”
她沉默了。
“方远,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
“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那时候你每天下班都给我带好吃的。你怕我加班饿肚子,每次路过那家面包店都给我买蛋挞。”
“记得。”
“你那时候说会一直对我好的。”
“你也说了会一直对我好的。”
她没说话。
“林婉,我们回不去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手机握在手里。河面上的灯还在那里,树影还在那里,风还在那里吹,人已经散了。
第4章 她来过
婚离了,日子照过。一个人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早上起来煮碗面,中午在单位吃食堂,晚上回来随便对付一口。衣服周末一起洗,地脏了拖一拖,碗攒了两天再刷。没人嫌你地拖得不干净,没人嫌你碗刷得不及时,没人嫌你袜子没放好。家里不需要随时保持整洁,因为你家只有你一个人。
同事知道我离婚了,表情各异。有人同情,有人惋惜,有人觉得我解脱了,有人觉得我放弃了。这些都不重要。日子是自己在过,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舒不舒服。
她妈给我打过电话。岳母这个人对我一直不错。离婚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很久,说方远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家林婉没福气。
我说妈,不是谁没福气,是我们不合适。
她说你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好。
她妈知道我不会再去了,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真的希望我会去。
后来她又打过一次电话。她说方远,林婉最近状态不好,你能不能来看看她?
我说妈,我们已经离婚了,不方便。
她说妈知道,可是她一个人我也不放心。你能不能帮妈去看看她,就当是帮妈一个忙。
我答应了。不是因为还放不下,是因为她妈当年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我调到省城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工资低租不起房子,在她妈家住了好几个月。她妈每天给我做早饭,说年轻人早饭要吃好。
她家我没去过多次。那是我以前的家,住了好几年的地方。门锁没换,钥匙还在。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以前用的一样。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一些书和杂志,沙发的靠垫歪了,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不在家。我在屋里走了一圈。厨房灶台很干净,没什么油烟的痕迹。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买鸡蛋买牛奶”。字迹很潦草,和她以前一样,每笔都是急匆匆的。冰箱里有剩菜,用保鲜膜包着。一碗米饭,半碟青菜,几块排骨。她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大概做了就吃不完,吃不完就放着,放到过期再倒掉。
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摆着我们的结婚照,我很久没注意那张照片还在这里。照片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头靠在我肩膀上,整个世界都在她怀里。现在那张照片还在,人已经没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单是新的,以前那套浅蓝色的我认得。这套是灰色的,她以前说灰色太冷清。现在她大概喜欢冷清了。
桌子上有一个药瓶,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瓶子上贴着处方,药的名称是我不知道的。我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她的病好了吗?她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怎么过的?她晚上还失眠吗?她怕黑,开着灯睡得着吗?
我站起来准备走,在门口碰到了她。
她拎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一袋米、一桶油、几盒牛奶。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方远,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看看你。”
“哦。”
她开门让我进去,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地上,袋子太重了,她拎着吃力,放下的时候喘了好几口气。她以前拎得动,她力气不小。现在她瘦了,人没力气了。脸比以前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但精神看起来还好,眼睛还算亮堂。
“你坐,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我马上走。”
“这么快?你吃了没?”
“吃了。”
“那你喝口水再走。”
她去厨房倒水,我站在客厅等她。水倒好了,她端着杯子出来。
“方远。”
“嗯。”
“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工作忙不忙?”
“还行。”
“有没有……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没有。”
她点点头。
“方远。”
“嗯。”
“对不起。”
“别说了。”
第5章 那张化验单
我一直没把那瓶药的事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刘婶儿给我打电话,说你知不知道林婉住院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儿子说的,他们在同一个医院。”
“什么病?”
“不知道,我儿子没说清楚。方远,你要不要去看看?毕竟你们夫妻一场。”
我挂了电话,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在客厅里走了好几圈,拿起车钥匙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已经不是我的妻子了,我去看她合适吗?她会觉得我还在乎她,又会给她希望。可不去的话,万一她真的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会后悔。
我到了医院住院部,问了护士她的病房号,在走廊尽头。门关着,从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塑料管连接到床头的输液架上。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很稳。
我推门进去。她听到声音睁开了眼,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方远,你怎么来了?”
“刘婶儿告诉我你住院了。”
“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什么病?”
“没什么大事。”
“林婉,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方远,我得了肾病。”
“肾病?”
“慢性肾衰竭。”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打了一棍。耳朵嗡嗡响,眼前发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她怎么不告诉我?她一个人扛了多久?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两年前。”
两年前。就是她开始拒绝我的时候,就是她说“不舒服”的时候。她是真的不舒服,不是敷衍我,不是嫌弃我,是她真的病了。她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挂号,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等结果,一个人消化那些坏消息。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哭了很多次,然后擦干眼泪回家,编出一个“就是有点不舒服”的谎话,来应对我的追问。她不敢告诉我,怕我担心,怕我难过,怕我受不了。可是她不怕她自己受不了。
“林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至少我能陪着你。”
“我不想让你陪。”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嫌弃我。”
她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淌。
“方远,我怕你知道我病了会嫌弃我。我怕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我怕你因为同情才留下来,我不要你的同情,我要你的爱。可是你的爱早就被我消耗光了,对不对?”
“林婉……”
“你以前很爱我的。你每天下班给我带蛋挞,你出差给我带礼物,你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惊喜。后来你不带了,你忘了我的生日,你忘了很多事。你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你只知道我不让你碰了,你觉得我嫌弃你了。我没有嫌弃你,我怕你发现我病了。”
“方远,我是怕你离开我。”
第6章 透析
林婉开始做透析了。每周两次,每次好几个小时。透析机把血液从她体内抽出来,过滤掉毒素和多余的水分,再输回去。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眉头都不皱一下,疼习惯了。
我每周都去看她。不是因为她还是我的妻子,是因为她是我女儿的妈妈,是因为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我如果不去,就没有人会去了。
她瘦了很多。手臂上扎针的地方青紫了一大片,针眼一个挨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咬过。她怕我看到了担心,总是用袖子遮着。有一次没遮住,我看到了,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笑了一下。
“方远,你不用每周都来看我。你还要上班,你还要过你的日子。”
“我过我的日子跟你没关系,我想来看你就来。”
“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还想跟我在一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走过,橡胶轮子碾过地胶,声音沙沙的。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方远,你还爱我吗?”
“林婉,你好好养病。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是这世间最狡猾的承诺。它意味着可能,也意味着不可能。它意味着我在考虑,也意味着我在拖延。它意味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远,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
“我没有怪你。”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复婚?”
“林婉,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在一起。”
“你以为我想跟你复婚是因为同情?”
“那是什么?”
“因为我爱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方远,我一直爱你。从来没有不爱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了。我病了,我怕你嫌弃我,我把你推开,我以为这样你就不会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可我错了,我把你推开了,你就真的走了。方远,我不想让你走。”
第7章 那个男人
林婉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下床走动,在走廊里慢慢散步,能坐起来吃饭,能看书刷手机。坏的时候她躺在床上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睡一整天。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在笑。笑着跟我说话,笑着跟我讲她今天吃了什么,笑着跟我讲护士又扎了她几针才扎进去。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说没事,我眼睛进东西了。病房里哪来的东西。
陈明是她的主治医生。四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跟林婉说话的时候总是弯着腰,凑近一点,怕她听不清。他会帮她掖被角,会帮她调整枕头的高度,会在她吐的时候递纸巾。
有一次我来早了,在病房门口看到陈明坐在床边,正在跟林婉说话。他拿着一本病历在跟她解释治疗方案,林婉听得很认真。他说话的时候她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信任。那种信任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立起来的,也许是他一次次地救她的命,也许是他一次次地在她最痛苦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病了,他只是医生。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方远,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你坐,陈医生在说治疗方案,你也听听。”
“不用了,你说给我听就行。”
陈明站起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方先生我先去忙了,你们聊。他走了,白大褂的衣角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陈医生人挺好的。”她看着门口说。
“嗯。”
“他对病人很负责,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都来。”
“嗯。”
“方远,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骗人。你每次不高兴都不说,你每次都说没有。可你有,你脸上写着呢。你这个人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你自己不知道。”
“林婉,你跟陈医生……”
“我跟他怎么了?”
“没什么。”
“方远,我跟陈医生什么都没有。他是我的医生,我是他的病人。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是医生,我对他也只是信任。你怀疑什么都行,你别怀疑这个。”
“我没有怀疑。”
“你有。”
“林婉,你别激动,对病情不好。”
“方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跟我说心里话?”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走廊里很安静。
“林婉,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所以有些话我不该说,有些事我不该管。”
“你该说。你该管。你是我前夫,你是我女儿她爸。你该说的,你该管的。”
“那我说了。你跟陈医生走得太近了,我不舒服。”
她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终于说了。”
“你故意气我?”
“方远,你自己想。”
第8张 女儿
方晴从学校回来了。
她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一两次。这次是因为她妈住院,请了假赶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拖着行李箱,穿着卫衣牛仔裤,扎着马尾辫。她长大了,脸长开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她长得像她妈,眼睛像,嘴巴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看到她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她的手在抖。
“妈,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就是没好好吃饭。”
“你骗人。爸,我妈到底什么病?”
我看着林婉。她点了点头,我告诉了方晴。听完以后她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她妈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妈不让说。”
“你也不让说?”
“方晴,你别怪你爸。”
“妈,你病了这么久,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是你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你有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就是因为把你当一家人才不告诉你。你还在上学,我不想让你担心。”
“可你现在这样我更担心,你知不知道?”
方晴哭了。她趴在她妈身上哭了很久。
“妈,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告诉我。”
“好。”
“你保证。”
“我保证。”
方晴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爸,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们离婚的事。你们到底还复不复婚?”
我和林婉对视了一眼。
“方晴,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你们还爱不爱对方?”
“方晴……”
“爸,你看着我。你还爱不爱我妈?”
“方晴,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妈病了,你照顾她。你每周都来看她,你比谁都关心她。可你又不肯跟她复婚。爸,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林婉,她也在看着我。女儿说的对,我比谁都关心她。谁给她炖汤?我。谁带她去医院?我。谁在她吐的时候递纸巾?我。我一离了婚的男人,做着丈夫该做的事,却不承认自己还爱着。
“方远,你不用为难。”林婉说,“方晴,你爸有他的考虑,你别逼他。”
“妈,我不是逼他。我是怕你们错过。”
“错过就错过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妈,你还爱我爸吗?”
“方晴……”
“你还爱吗?”
林婉看着我。
“爱。”
第9章 错过
方晴住了几天就回学校了。她走的时候林婉还没出院,她去病房跟她妈告别,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去。
她跟她妈说了很多话。说在学校的事,说她的成绩,说她交的朋友,说她以后的打算。她说得很快,像怕时间不够。林婉握着她的手认真听,不时点一下头。她走的时候没有哭,跟她妈拥抱了一下,说妈你好好养病。然后看着我,说爸,你出来我跟你讲几句话。
走廊上风很大。她站在窗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爸,你真的不跟我妈复婚?”
“方晴,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们明明还爱着对方为什么要分开。我不懂妈病了这么久你一直照顾她,你比谁都关心她,可你为什么不跟她在一起。爸,你别给自己留遗憾。”
“方晴……”
“爸,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们总吵架。我问你你们为什么吵架,你说大人吵架正常,吵完了就好了。后来你们不吵了,我以为你们好了,没想到你们离了。”
“爸,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能幸福。”
她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走廊里响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一个句号。
我回到病房。林婉靠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她没有睡着,她只是在想事情。
“方远。”
“嗯。”
“方晴走了?”
“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们幸福。”
“这孩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方远,你说我们会幸福吗?”
“不知道。”
“如果我们复婚,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不知道。”
“你是不是怕了?”
“嗯。”
“怕什么?”
“怕再伤一次。”
她沉默了。
“方远,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能伤你那么深。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以为你心大,什么事都能扛。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你也扛不住。”
“林婉,我不是神。”
“我知道。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第10章 肾源
林婉的病情恶化了。透析的效果越来越差,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各种并发症。医生说最好的办法是肾移植。
肾源要等。不知道等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永远等不到。
我去做了配型。没有告诉她,连她妈都没说。自己去的医院,抽了血,等了好几天结果。
接到医生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班。“方远先生,您的配型结果出来了,与林婉女士匹配。您是否愿意进行肾移植?”
“愿意。”
“您确定吗?”
“确定。”
“您需要了解手术的风险。活体捐肾对您的健康有一定影响,术后需要长期随访,可能会有并发症——”
“医生,我说了我愿意。”
“好的,那您和患者沟通一下,商量好了我们再安排术前评估。”
挂了电话,我的手机突然变得很烫。手心全是汗。
我去了病房。她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看到我来她笑了。
“方远,你来了?今天不忙?”
“林婉,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我去做了配型。”
“什么配型?”
“肾移植。”
她愣了一下。
“方远,你……”
“配上了。我可以捐一个肾给你。”
“不行。”
“为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身体,你不能为了我——”
“林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不行,方远,绝对不行。你已经为我做了够多了,你不能——你不能把肾给我。万一你以后有 complications 怎么办?万一你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林婉,你听我说。你病了两年,瞒了我两年。你一个人扛了两年,你不让我知道,不让我分担。现在我可以帮你,你也不让我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帮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婉,我是你前夫。我们离婚了,我可以不管你的。你病了关我什么事?你死了关我什么事?可我不能不管。”
“方远……”
“你还活着,我就不能不管你。”
她哭了。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泪水浸湿了我的衣领,滚烫的。
“方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林婉。”
“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
“你不懂。”
第11章 手术
手术安排在秋天。术前评估做了一大堆,抽血、拍片、心电图、肾功能检查。医生说方远先生你的身体状况符合捐献条件,但你要考虑清楚,这是不可逆的。
我说我想得很清楚了。
手术那天林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有害怕,有期待,有不舍,有感激。很多种情绪搅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
“方远,谢谢你。”
“别说了,你进去吧。”
“方远,如果手术成功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你先出来再说。”
她笑了,门关上了。
我被推进另一间手术室。麻醉医生让我签字,我签了。他问我紧不紧张,我说不紧张。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捐肾者,别人都紧张得不行。我说因为那个人值得。
麻醉进到血管里的时候,世界开始模糊了。天花板上的灯变成了一团光晕,手术室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医生的说话声越来越远。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想起她把蛋挞举到我嘴边说,你尝尝嘛。想起她穿着白婚纱站在我面前,阳光在她身后她整个人都在发光。想起她趴在病床上弯着腰,嘴里还说着没事。
麻醉太深了,后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第12章 醒来
我先醒的。手术比我预想的顺利,医生说捐肾手术很成功,移植的肾功能良好,你的身体状况也不错,住院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我第一句话问的是她呢。
医生说她还没醒,她的手术比较复杂,时间长一些,不过过程很顺利,你放心。
我躺着那间病房里,光线很亮很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又是秋天了,桂花开了。
护士进来给我量血压,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说你骗人,这么大个口子怎么会不疼。我笑了一下,我确实骗人了,伤口疼,但能忍。在工地上干活的这些年,什么疼没挨过,这点疼算不了什么。可是心里有个地方也在疼,那个地方比伤口疼多了。
到了晚上她醒了。护士告诉我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发呆,听到消息我立刻就起来了。护士说你慢点,伤口还没好。我说没事。
走到她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门开着,她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她在笑。看到我的时候她笑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方远。”
“嗯。”
“你也醒了?”
“嗯。”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你也不疼?”
“疼。”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方远,谢谢你。”
“别说了。”
“你让我说。方远,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方远,以前的事对不起。我骗了你那么多次,瞒了你那么久,伤了你的心。我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我还看得到。它们是活着的,我也是活着的,我们都还活着,这就够了。
“林婉,你好好养病。别的以后再说。”
“又是以后再说。你不能换一句?”
“那就以后。”
“方远……”
“林婉,我们都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事。你好了以后再说吧,不急。”
“你不急我急。”
“你急什么?”
“我怕你跑了。”
“我跑不了,我肾还在你身上。”
她笑了,笑着笑着哭了起来,眼泪和笑混在一起。
第13章 复婚
她出院那天我没去,方晴去的。方晴请了假回来,说妈我来接你。
“你爸呢?”
“他说今天有事,来不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妈,你别看了,爸说了不来。”
“我没看他。”
“妈,你嘴上没看他,你眼睛在看。骗不了人的。”
“你这孩子。”
方晴帮她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洗漱用品装进袋子。她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好久没自己收拾过东西了。在医院住久了,连家都快不认识了。
“妈,你跟爸到底什么时候复婚?”
“他说不急。”
“他不急你也不急?”
“我急有什么用?复婚又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妈,你要主动点。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不说他永远不知道。”
她没说话。
回到家,门锁换了。她试了好几次打不开。方晴按了门铃,我等了很久才来开门。我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看起来就像好几天没睡好。
“爸,你在家干嘛呢?敲半天不开。”
“在睡觉。”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
“困。”
“爸,妈回来了。”
我看着林婉,她站在门口穿着藏蓝色风衣,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回来了?进来吧。”
她换了鞋走进来,屋里转了一圈。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沙发上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
“方远,你怎么把家弄成这样?”
“一个人住,懒得收拾。”
“你这样怎么行?方晴,你帮你爸收拾一下。”
“妈,你刚出院——”
“我没事。”
她脱了外套,去阳台拿扫把。方晴拦着她不让,我说让她收拾吧,不然她心里不踏实。
她说一个人住也不能这样,该收拾得收拾,该做饭得做饭。不能老是吃外卖,外卖不健康,对身体不好。你在医院也吃不好,回家我给你炖汤。你现在身体需要营养,不能马虎。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罐啤酒和半袋速冻水饺。
“方远,你就吃这个?”
“嗯。”
“你这样不行。”
她系上围裙,把头发扎起来。她去厨房了。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她翻出了一袋面粉、几个鸡蛋、一包酵母粉。她看了看保质期,说还能用。她和面、发酵、擀皮、调馅,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风扇呼呼地转,混着油和调料的香气。
“妈,你身体行不行?”
“没事,我好着呢。”
方晴看了我一眼。“爸,你去帮帮妈。”
“她说不用。”
“她说不用你就不用了?你这个木头。”
她还在厨房里忙着,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不让任何人帮忙,自己擀皮自己包,大蒸锅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厨房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水汽,她的身影在水汽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清晰的梦境。
她端出来第一屉包子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又匀又细。
“方远,你尝尝。”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很香。皮薄馅大,汁水在嘴里爆开。好吃,跟以前一样好吃。
“好吃。”
“好吃多吃点。”
她看着我吃,目光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安心。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热气腾腾的包子上,落在她带着微笑的脸上,落在这个重新完整起来的家里。
她脸上那层光,也叫安心。
第14章 那枚戒指
她搬回来了,不是复婚,是照顾我。她说我现在身体不好,不能没人照顾。等你好利索了我再走。方晴还要回学校,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照顾我的任务就落到了她身上。
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小米粥、煮鸡蛋、清炒小油菜。她说你现在需要营养,不能糊弄。她中午给我炖汤,排骨汤、鸡汤、鱼汤。她说喝汤补身体,你得多喝。她晚上给我做清淡的菜,蒸鱼、炒菜、凉拌菜。她说晚上吃太油了对身体不好。
她还不让我干重活。我说我就洗个碗。她说你手上有伤口不能沾水。我说伤口早好了。她说没好,你放着我来。她变了很多,以前她不会说这么多话,不会这么主动,不会这么细心。她以前总是冷冷的,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问她什么都说没事。现在她什么都说了,像要把以前没说的那些话都补回来。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没有打开,就那么攥着。那个盒子我认识,是我们结婚时买戒指的盒子。
“方远。”
“嗯。”
“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
“你送我的戒指,我还留着。”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就是光溜溜的一个圈。这是我们结婚时我买给她的,花了好几个月的工资。那时候没钱,买不起好的。她说这个就很好,简单大方,她最喜欢简单的。
她离婚以后还留着。
“方远,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吗?”
“不知道。”
“因为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她拿出戒指,举在眼前看。灯光下戒指泛着柔和的光,内壁刻着两个字,“永远”。
“方远,你还记得吗?你刻了‘永远’在这。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记得。”
“你变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复婚?”
我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那个“永远”。那两个字是我一笔一划刻的,刻了很久。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外面店里买的那么工整。但那是我亲手刻的,花了好多天才刻好。
“林婉,我不是不肯。我是怕。”
“怕什么?”
“怕再伤一次。”
她沉默了。她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方远,以前你总说我不懂你。”
“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懂,但我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爱你。”
第15章 没门
春天来了。
林婉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透析次数从每周两次减到了两周一次。医生说肾功能稳定,继续观察,有希望逐渐减少透析频率。她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说方远你听到了吗?我快好了。
她的头发长出来了,以前因为药物原因掉了很多,现在新长出来的头发又黑又密。每天早上她对镜子梳头左看右看,说你看我的头发是不是又长了一点。我说是。她说你骗人,你根本没看。我说我看了。她说你看了什么。我说看了你的头发。
她又长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脸颊鼓起来了。以前那个圆脸好像又回来了一点。她穿衣服比以前好看了,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精神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束花。插在花瓶里,粉色的玫瑰,开得正盛。阳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是半透明的。
“你买花了?”
“嗯。好看吗?”
“好看。”
“方远,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跟你复婚。”
我看着她。
“方远,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我怕你再拒绝我,我怕你心里还有疙瘩,我怕我们回不去了。可我不想因为这些怕就错过你。方远,我爱了你很多年,中间走了一段弯路。现在我想走回来了,你愿意让我走回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有害怕。她怕我不答应,怕我拒绝,怕我真的说出那两个字。
我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没说出来。
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说不出来。我对她说了很多次“没门”,在梦里,在心里,在没有人的地方。我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咬牙切齿,每一次都带着恨,每一次都觉得这辈子不会再原谅她。可当她真的站在我面前,真的伸出了手,真的问我愿不愿意让她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方远?”
“你让我想想。”
“你想了多久了?你想了好几个月了。”
“那再想几天。”
“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婉。”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怕你好了就不需要我了。我怕你的病好了,你又变回以前那个样子。我怕你又把我推开,又说不舒服。我怕我又要一个人躺在那里。”
“方远,我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她沉默了。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和她好几年前买的那盏夜灯的光一模一样。
“方远,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信。”
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方远,你说一个人要错过多少次才能学会珍惜?”
“我不知道。”
“我错过了两次。第一次是在婚姻里,我忽略了你。第二次是离婚后,我以为你会回来,你没有。方远,我不想错过第三次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那只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青筋凸起,骨节分明。但她把手伸得很稳。
“方远,我们复婚吧。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感恩,是因为我爱你。以前爱,现在爱,以后也爱。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青筋和骨节。那是一只被病痛折磨过的手,被输液针扎过无数次的手,曾经很漂亮,现在不好看了。但它还活着,还在用力地伸向我。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和我记忆中一样凉。
“林婉。”
“嗯。”
“以前的事,过去了。”
“方远……”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再说‘没事’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了,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方远,你刚才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我真怕你说的是‘没门’。”
“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
“方远,‘过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过去了。”
“你原谅我了?”
“嗯。”
“你不恨我了?”
“嗯。”
“你还爱我?”
我没有说话,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全文完)
婚姻里最伤人的不是争吵,是沉默。不是推开的动作,是松开的力气。有些人不是不爱了,是不会爱了。他们在最需要对方的时候选择了独自承受,在对方伸手的时候选择了转身。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话说开了可以收回。但时间不会倒流,信任不会凭空回来。
你的沉默里,有没有藏着一句说不出口的“我病了”?
——符生说事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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